林默刚把上衣重新套上，裤腰还没系利索，手机就“嗡”地一声震在茶几上——不是微信提示音，是购物平台专属的、带点机械冷感的“叮咚”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屏幕就自动亮起，弹出一条系统推送：【您关注的商品“高清三围立体VR眼镜”已触发‘售后即刻响应’协议，检测到设备未激活超12小时，现启动主动服务：请于30分钟内完成首次佩戴，否则将默认您放弃体验资格，订单自动进入‘抽象补偿通道’。】林默一愣：“啥？还带倒计时的？”他点开订单详情，果然，右上角浮着个猩红数字：29:57，正以秒为单位往下跳。川妹凑过来一瞧，直接拍大腿：“哎哟喂，这平台成精了啊！比我们工作室的甲方催稿还狠！老默你快戴！别让这玩意给你整抽象了！”袁大小姐叼着根没点的烟（纯属摆造型），斜眼睨着：“怕啥，不就是戴个眼镜？又不是戴孝。”话音未落，林默已经把那哑光白的VR眼镜抄在手里——入手沉实，边缘有细微的金属包边，镜腿内侧蚀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非幻觉，非模拟，非加载——请确认现实锚点】。“锚点？”林默皱眉，“这词儿怎么听着像深海潜水员用的……”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客厅——柳如烟晨练留下的瑜伽垫还摊在地板中央，上面压着半本翻开的《神经现象学导论》；窗台青瓷花盆里，那株她养了三年的虎尾兰新抽了两片嫩叶；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昨天换下的T恤，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蓝莓酱印子。都是真的。都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把VR眼镜稳稳扣在眼前。视野瞬间黑了零点三秒。不是死黑，是某种凝滞的、带着微弱呼吸感的灰。紧接着，光来了。不是从屏幕里投射出来的虚影，而是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直接铺开一张活的绢帛——窗外晨光斜切进来的角度、玻璃上一道细小的水痕折射出的七彩光斑、甚至对面楼顶一只麻雀扑棱翅膀时抖落的三片羽毛，全都纤毫毕现，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带着毛茸茸的轮廓。林默下意识想抬手去碰那片光斑。指尖却撞上了一层温润的、类似玉石的阻力。他猛地一怔。这不是VR该有的触感。VR不该有触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清晰，指甲边缘有自己咬出来的浅月牙印，掌心纹路里还嵌着一点早饭时蹭上的虾饺汁。可就在他凝神盯着左手食指第二节时，那截指节忽然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荧光，像被什么无形的笔蘸着夜光涂料，轻轻描了一遍。“卧槽？”他脱口而出。“怎么了怎么了？”川妹一个箭步蹿过来，“是不是卡顿？是不是闪退？我给你录屏了啊！”林默一把扯下眼镜，喘了口气：“不是卡顿……是它认得我。”“哈？”“它刚才……给我手指‘加光效’了。”林默把眼镜翻过来，指着镜腿内侧那行小字，“你们看，‘确认现实锚点’——它不是在扫描我，是在校准我。把我当……活体坐标。”众人面面相觑。何小月伸手摸了摸镜腿：“凉的，但刚才好像有点烫？”话音未落，林默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语音邀请——柳如烟头像一闪一闪，备注名还是那个让他每次看到都想捂脸的“如烟大帝”。他接通，刚“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后颈汗毛瞬间竖起：“弟弟，你刚才是不是戴了那个眼镜？”语气平常，像在问“你吃早饭了吗”。林默喉结滚动：“……嗯。”“哦。”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点笑意，“那现在，往你左手边第三块地砖缝里，看。”林默僵住。他慢慢转头。客厅地砖是浅灰哑光釉面，铺得严丝合缝。他数着，一块、两块、三块——就在那道细如发丝的拼接缝里，一小簇几乎透明的、萤火虫似的淡蓝光点，正随着他眨眼的频率，微微明灭。和他手指上刚才浮现的荧光，一模一样。“它……把你家的‘锚点’也标出来了。”柳如烟的声音轻飘飘的，“这玩意，认人，也认地。你戴它，它就给你圈地。”林默手心发潮：“你怎么知道？”“因为三个月前，我戴过同款。”她笑了笑，“后来退货了。太吵。”“吵？”“对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隔着一层水，“它总在我耳边说，‘锚点偏移0.3毫米’，‘现实波动指数超标’，‘建议立即重置认知基准’……吵得我没法专心改论文。”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清脆利落。“所以你现在在家？”“嗯。刚开完会，回工位泡茶。”她顿了顿，“顺带提醒你一句——别让它看见你床头柜第二格里的那盒‘大黑片爆款美瞳’。那玩意，和VR眼镜同源，属于‘感官增强类’初级产品。两个一起用，容易触发‘虹膜识别冲突’，后果……大概率是左眼看见现实，右眼看见平行宇宙。”林默：“……”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自己卧室方向。川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拍大腿：“哎哟！那盒美瞳不是你昨天下单的？￥1.25一盒，一百片！我昨儿还说这价格离谱，敢情是真货啊！”“真货才要命！”林默抓起手机就想给平台客服打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顿住，“等等……这平台，有客服电话吗？”众人齐刷刷摇头。王处掏出手机翻购物页面：“只有‘一键申诉’和‘抽象补偿通道’入口，连在线客服图标都没有……”“不用打了。”柳如烟声音很轻，“它只响应‘行为’，不响应‘语言’。你想退货，得做点什么——比如，把它放进微波炉转十秒。”“啊？”“或者，用你昨晚喝剩的啤酒，在镜片上画个‘×’。”“或者……”她停顿两秒，像在笑，“把眼镜戴回去，走到小区东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对着树洞说三遍‘我不信’。”林默：“……你试过？”“试过两次。”她语气平淡，“第一次，树洞里爬出来七只蓝翅膀的甲虫，排成北斗七星状飞走了。第二次，梧桐树突然长高了四十公分，树皮上多了一行凹进去的字：‘锚点稳固，欢迎常来’。”客厅彻底安静。袁大小姐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所以……咱们学校后门那条街，梧桐树特别多，是不是……”“对。”柳如烟答得干脆，“整条街，三百二十七棵树，全是它的‘备用锚点’。”此时，林默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不是推送，不是微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检测到用户已建立双锚点（自身+居所）。恭喜解锁‘现实校准员’权限。首单任务：今午12:00前，将VR眼镜送至‘梧桐巷17号’老裁缝铺。任务奖励：解除‘美瞳禁令’，并附赠‘锚点清洁剂’一瓶（使用说明见瓶底二维码）。逾期未达，锚点将自动迁移至隔壁美院人体写生教室——届时，您腹肌影像可能被误标为‘标准解剖参考图’。】短信末尾，缀着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蓝色漩涡动图。林默盯着那漩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累的，是某种被精密计算后的疲惫。川妹一把夺过手机，眼睛放光：“任务！有剧情了！老默，咱走！梧桐巷我知道，就挨着美院后墙，裁缝铺老板姓陈，外号‘针尖陈’，听说能用绣花针缝合摔碎的瓷器！”袁大小姐立刻掏出手机：“我订车！顺风！”何小月默默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打上：《现实校准员生存守则·初版》。王处已经开始研究梧桐巷地图：“老默，你说……如果任务失败，我能不能申请去写生教室当裸模？好歹也算专业对口……”林默没说话。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面除了充电线和半包纸巾，还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校园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梧桐巷17号 修拉链 付现金五元】。他记得那天。下雨。他书包拉链崩了，书全掉进积水坑里。一个佝偻老头蹲在巷口屋檐下，就着昏黄灯泡，三分钟，针线翻飞，拉链妥帖如新。临走时老头塞给他一颗薄荷糖，糖纸在雨里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湖。林默把VR眼镜轻轻放回帆布包。抬头时，他忽然笑了：“走。梧桐巷17号。”川妹欢呼一声，拎起装早餐的塑料袋就往门外冲：“那我先去把包子热了！路上吃！”袁大小姐踩着拖鞋追出去：“等等我！我穿双鞋！”何小月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把林默落在桌上的钥匙放进他包侧袋。王处站在玄关，忽然回头：“老默。”“嗯？”“你说……”他挠挠头，眼神难得认真，“如果那眼镜真能看见平行宇宙……咱们宿舍楼下那家永远排队的煎饼摊，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是米其林三星？”林默背上包，拉好拉链，指尖擦过帆布粗糙的纹理。他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穿过梧桐叶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每一片光斑边缘，都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像被谁用最细的勾线笔，悄悄描了一遍。“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至少在这儿，煎饼摊的鸡蛋，必须双面煎脆。”他拉开门。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微涩清香。风里，似乎有极轻的、类似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不紧不慢，仿佛早已在那里，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