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妹一马当先跨进门槛，手里那袋早餐腾起热气，在晨光里拧成一道白练。林默趿着拖鞋跟在后头，顺手带上门，目光扫过众人：袁大小姐今天没开车，头发乱翘着，发梢还沾着几粒芝麻，显然刚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班长挽着王处胳膊，眼底泛青却强打精神，指尖无意识抠着王处袖口缝线；何小月抱着保温杯，杯身印着卡通骷髅头，正小口啜着枸杞菊花茶，眼神飘忽——昨夜那声闷响，像根细针扎在耳膜深处，至今没拔出来。柳如烟端着两杯蜂蜜水从厨房出来，发尾微潮，睡裙肩带滑至臂弯，见众人齐刷刷盯着自己，只把杯子往茶几上轻轻一搁：“喝点甜的，压压惊。”她目光掠过林默空荡荡的手腕，“你那VR眼镜呢？”话音未落，林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道浅浅压痕，是昨夜拆封时镜带勒出的红印。可此刻皮肤光洁如初，连褶皱都寻不见。他猛地翻出手机点开订单详情，页面赫然显示【已签收】，配送员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本人签收，附赠使用说明书一份。”“说明书？”林默皱眉，“我拆开就看见个眼镜，哪来的说明书？”袁大小姐正往牛肉饼上抹辣酱，闻言筷子一停：“等等，你拆开时……没看见里面垫着张纸？”“纸？”林默心头一跳，转身冲进卧室，掀开床单抖了三遍，又趴地上照着床底缝隙用手机电筒扫——没有。他翻出购物软件重新点开商品页，详情图第三张赫然是眼镜平放于纯黑绒布之上，镜腿下方压着一张泛黄薄纸，边缘印着极细的篆体小字：“观想即启，勿以目测。”“观想即启？”川妹凑过来念出声，突然抬手戳了戳林默太阳穴，“老默，你昨晚是不是喝高了？这玩意还能靠脑电波启动？”林默没应声。他盯着那行篆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昨夜微醺之际，柳如烟将VR眼镜递来时，指尖曾在他手腕内侧轻轻一划，动作轻得像拂去尘埃。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可此刻回想，那触感分明带着某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对方指尖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胶质。“别猜了。”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很淡，“试试戴上。”林默迟疑着接过眼镜。镜框冰凉，金属触感中竟渗出微微暖意，仿佛刚离人体不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覆上双眼——视野瞬间沉入浓稠墨色，随即有光自瞳孔深处炸开，不是刺目强光，而是无数金线从视网膜边缘游走汇聚，勾勒出立体网格，最终在眼前铺开半透明操作界面：左上角悬浮着倒计时【03:59:22】，右下角滚动着几行小字：【检测到首次绑定用户：林默】【同步率：97.3%（异常偏高）】【警告：本设备与‘观想’协议深度耦合，请勿尝试物理拆解】“卧槽！”林默脱口而出，下意识想扯下眼镜，可镜带却如活物般收紧，勒进皮肉里。他眼前突然闪过昨夜油罐车爆燃前的最后画面——不是火焰，而是驾驶室挡风玻璃上急速蔓延的蛛网状裂纹，每一道裂痕里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字流，0和1的洪流奔涌不息，最终汇成一行血红大字：【倒计时归零前，所有因果皆可篡改】。“老默！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何小月一把抓住他手腕，触手冰凉，“快摘下来！”就在她手指碰到镜框的刹那，VR眼镜表面倏然浮现涟漪，何小月的指尖竟穿透镜片没入虚影，整条手臂瞬间化作半透明数据流，血管、骨骼、肌肉组织在幽蓝微光中纤毫毕现。“啊！”她失声尖叫，却见林默瞳孔骤缩，那数据流竟倒卷而回，顺着她指尖反向涌入掌心——何小月摊开手掌，掌纹间赫然浮现出一枚微型齿轮印记，正缓缓转动。“停！”柳如烟低喝一声，指尖并拢朝林默眉心虚点。VR眼镜“咔哒”轻响，自动弹开半寸，林默踉跄后退撞上衣柜，额角沁出冷汗。他喘着粗气抬头，发现众人表情凝固：袁大小姐举着咬了一半的牛肉饼僵在半空，酱汁正沿着饼沿缓慢滴落；班长踮起的脚尖悬在离地三厘米处，裙摆静止如石膏像；连窗外掠过的麻雀都凝在玻璃上，翅膀张开的弧度分毫不差。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这是……什么情况？”林默声音发哑。柳如烟没回答，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在光柱中悬浮着无数细小尘埃，每一粒尘埃表面都映着微缩的油罐车残骸影像，火焰无声燃烧，金属扭曲变形，但所有画面都定格在爆炸前0.03秒。“你刚才看到的倒计时，”她转身，眸色沉静如古井，“是‘观想’系统对现实锚点的校准读数。它能放大使用者对既定事件的修正欲念——比如，你想让那辆油罐车司机提前十秒跳车。”林默浑身一震。昨夜狂飙途中，他确实在脑海里反复闪回司机座舱视角：后视镜里逼近的火光、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油压表、安全带卡扣松动时金属摩擦的锐响……那些细节清晰得不像记忆，倒像亲手调试过的监控录像。“所以……我们真能改写昨天的事？”袁大小姐终于放下牛肉饼，酱汁已在饼面上干涸成褐色硬壳。“改写？”柳如烟轻笑一声，指尖拂过VR眼镜镜片，涟漪再起，“不，是补全。你们只看见了火焰，却没看见司机跳车时甩出的工装帽——帽檐内侧绣着‘平安’二字。系统只是把被恐惧遮蔽的真相，重新塞回你们视网膜。”话音未落，林默手机突然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消防队发来的短信：【感谢您对1024油罐车事故的报警。经核实，司机已于起火前17秒弃车逃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另附现场照片三张，请查收。】照片加载出来——第一张是焦黑驾驶室，安全带垂落如蛇；第二张是滚落在路边的蓝色工装帽，帽檐“平安”二字清晰可辨；第三张是司机躺在担架上的侧脸，他右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露出半截褪色红绳——林默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扯开自己左手袖口，腕骨凸起处，赫然缠着一模一样的褪色红绳，绳结打法古怪，像是用牙齿咬出来的豁口。“这绳子……”他声音发紧，“我从来没见过。”“现在见到了。”柳如烟将VR眼镜推回他鼻梁，“系统需要锚点。你昨夜的强烈意念，把司机的求生本能刻进了你的生理记忆。倒计时归零前，你每多看一眼这个，现实就会多一分‘理应如此’的重量。”窗外，凝固的麻雀突然振翅飞走，时间洪流轰然回涌。袁大小姐手里的牛肉饼“啪嗒”掉在地上，酱汁溅上她雪白袜子；班长脚尖落地，趔趄着扑进王处怀里；何小月掌心齿轮印记一闪而逝，她茫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我刚才……是不是幻觉？”只有林默知道不是。他缓缓戴好VR眼镜，界面右下角新增一行小字：【锚点确认：林默-陈国栋（油罐车司机）】。倒计时数字跳动着，03:59:18……17……16……“老默？”川妹摇晃他肩膀，“你傻笑啥呢？虾饺都要凉了！”林默摘下眼镜，指尖抚过腕上红绳。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说的那句“微醺加状态”，原来不是情话，是伏笔。这女人早把所有线索埋进酒香里，只等他醉眼朦胧时，亲手拧开潘多拉魔盒。他低头咬了一口水晶虾饺，鲜甜汤汁在舌尖迸开。抬头时，正撞上柳如烟的目光。她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晨光勾勒出她侧脸柔韧的线条，唇角微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刃。“吃慢点，”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倒计时结束前，还有三次呼吸的机会。”林默咀嚼的动作顿住。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窗外梧桐叶影正缓缓爬过柳如烟脚背，那影子边缘微微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液态，漫过地板，爬上他的鞋帮。他忽然明白了。所谓薅真货，从来不是捡漏便宜，而是亲手拆开命运包裹的锡纸，看清里面滚烫的、尚未冷却的因果内核。而此刻，锡纸正簌簌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