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刚把上衣重新套上，裤腰还没系利索，手机就“嗡”地一声震在茶几上——不是微信提示音，是购物平台专属的、带点机械冷感的“叮咚”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屏幕就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新通知：【您的订单已发货：高清三围立体VR眼镜（￥4.2）物流信息：已由幽灵驿站揽收，预计24小时内送达。备注：本单不支持签收确认，不提供物流轨迹，收货即视为验收合格。】“幽灵驿站？”林默念出这四个字，眉头一跳。川妹正蹲在地上捡被踹飞的八折叠手机，闻言抬头：“啥驿站？快递还能叫这名儿？咱学校后门那个‘幽灵打印社’倒是常去，但驿站……莫非是顺丰改名了？”袁大小姐叼着半根牛肉饼签儿，含糊道：“听着像黑市物流，我前两天还刷到个短视频，说有人买了‘会自己煮面的锅’，结果物流显示‘由灶王爷代收’，下单人当场笑抽过去。”“别扯。”林默盯着那行小字，越看越不对劲，“不支持签收确认？还不给物流轨迹？这跟直接空投有啥区别？”话音未落，客厅角落那台闲置半年多的旧式落地扇“咔哒”一声，毫无征兆地自行启动——没开开关，没插电源，扇叶缓缓转动，风向却诡异地朝向他站着的位置，像在无声地校准目标。众人齐刷刷扭头。王处手里的豆浆杯悬在半空：“……这扇子，不是早拆了电容当废铁卖了吗？”“卖了？”林默眯起眼，“谁卖的？”“我啊！”班长举手，“上个月大扫除，你还在睡觉，我看它积灰太厚，就顺手扔楼下废品站了。”林默沉默两秒，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扇叶。金属叶片纹丝不动，可风扇底座下方，赫然贴着一张泛黄便签纸，字迹是极细的钢笔字，墨色却新鲜得像刚写就：【试运行风向校准中——第7次偏移修正完成。收货地址已同步至‘主视觉锚点’。请勿擦拭标签，否则将触发本地重置协议。】林默把便签撕下来，纸背竟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随他呼吸明灭：【VR眼镜佩戴者，即为第一视角承载体。请于今晚23:59前完成首次启动。逾期未启，设备将自毁，并返还￥4.2元至原支付账户——附赠利息0.0001元。】“哈？”川妹凑过来，念完直咂舌，“这玩意还带倒计时？还返利？四块二返零点一厘？这是怕我不用它，硬塞给我一个不用白不用的理由啊！”“重点不是返利。”林默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边，“重点是——它怎么知道我买了？又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它管我叫‘第一视角承载体’？谁给它的权限定义我？”空气静了一瞬。何小月忽然开口：“默哥，你昨天……是不是在油罐车现场，用手机拍过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对啊。”林默点头，“发给川妹了。”“但你没注意——”何小月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我昨晚整理素材时，发现你发来的那段视频，原始文件名是‘20240617_221347_Hd.mP4’，可在我手机里点开属性，创建时间却是……”她把屏幕转向众人，“2024年6月18日00:00:00。”“零点整？”班长皱眉，“可你明明是十一点半发的！”“不止。”何小月划动屏幕，调出另一段视频，“这是我用自己手机拍的你们吃早餐的片段，原始时间戳是今早七点四十分。可导进剪辑软件后，所有帧率都自动校准成了每秒24帧——而我们学校食堂早餐档口的打饭阿姨，挥勺频率是每秒23.7次。我掐表数过。”林默喉结动了动：“所以……”“所以这个平台，或者这个‘幽灵驿站’，可能不只是送货。”何小月声音很轻，却压得整个客厅只剩风扇低沉的嗡鸣，“它在修正现实。”袁大小姐突然把牛肉饼签儿往桌上一拍：“等会儿！你们还记得老默第一次薅到真货是什么时候吗？”众人一愣。“就是那个‘能自动识别蟑螂并喷射柠檬酸雾’的灭蟑喷雾！”袁大小姐眼睛发亮，“当时说明书写着‘本品生效需以用户主观认定蟑螂存在为前提’——结果老默蹲厕所看见一只，喷完回头再找，连蟑螂影子都没了！可第二天，宿管大爷在楼道拖把桶里捞出三只死蟑螂，全是柠檬味儿的！”林默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起自己手机，翻出购物历史——最顶端那条，赫然是三个月前的订单：【智能识别型柠檬酸雾灭蟑喷雾（限量版）：￥3.8已签收。备注：用户确认蟑螂存在后，系统自动激活本地生态调节协议。】他手指有点发紧：“……本地生态调节协议？”“对！”袁大小姐一拍大腿，“还有上次那个‘防脱发梳子’，老默用了三天，头发没少掉，但隔壁班养的三只仓鼠，毛全变黑了！兽医说毛色基因突变，查不出原因！”川妹倒吸一口冷气：“所以……这些货不是‘真’，是‘真·生效’？它不管逻辑，只认你下单那一刻的‘认定’？”“不。”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声音沉下去，“它认的是‘锚点’。”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阳台。柳如烟昨夜晾在那儿的那条淡青色真丝睡裙，正静静垂在衣架上，裙摆微微晃动——可今天没风。他伸手碰了碰布料，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麻痒，像静电，又像活物的呼吸。“如烟姐早上走的时候，说今天公司要验收‘全息投影会议室’的初版效果。”林默慢慢收回手，“她提过一句……那个投影仪的校准参数，需要实时同步一个‘物理空间基准点’。”客厅彻底安静。王处咽了下口水：“……所以，咱这房子，现在是个……基站？”“基站？”林默望着窗外树梢，那里有片云正缓缓裂开，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像被无形刀锋切过，“不，是画布。”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张脸：“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昨天油罐车开始，所有‘异常’都发生在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司机失联、袁姐漂移、川妹裸模、早餐自动复位、风扇复活……包括现在这张便签——它出现的前提，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场，且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件事上。”袁大小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腕——昨夜急打方向时撞在方向盘上的地方，此刻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脉搏般的温热感。川妹举起八折叠手机，屏幕倒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老默……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句‘锚点’？”“嗯。”“可这个词……”川妹喉结滚动，“我刚才查了，这手机自带词典里，根本没收录‘锚点’这个词。我输‘máo’，出来的是‘茅草’‘牦牛’‘耄耋’——没有‘锚’。”林默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开自己手机的输入法。他敲下“máo”，候选栏清清楚楚跳出：锚点、锚定、锚文本……他抬眼，看向川妹：“你手机的系统语言，设的是中文简体？”“废话！”川妹瞪眼，“难道我还设繁体不成？”“那你试试切到英文键盘。”林默说。川妹照做，切换瞬间，手机屏幕右上角，一行极小的灰色字符一闪而逝：【Lingua-Anchor Sync: CHN-0732 → ENG-8841】“操……”川妹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这串数字……跟我学号后四位一样！”“我的也是。”何小月低声说，手指发白，“我输‘máo’，跳出来第一个词是‘mao’——拼音，不是汉字。”班长翻出自己手机，屏息点开输入法：“我……我根本输不出‘máo’这个音。键盘上‘m’键按下去，弹出来的是‘μ’符号。”王处盯着自己手机，忽然喃喃道：“我刚想说‘锚点’俩字，结果嘴比脑子快……说出来的是‘奥点’。”林默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个蒙尘的旧纸箱，印着褪色的“新生入学礼包”字样。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笔记本和水杯，只有一本薄薄的《大学物理实验指导》，书页中间夹着张泛黄的课程表，上面手写着：【6月17日 22:00-23:30｜认知锚定实验（限选）地点：旧物理楼B307（已拆除）注：本实验不计入学分，自愿参与，全程录像。】“旧物理楼B307……”袁大小姐声音发颤，“那不是去年炸掉建停车场的地方吗？”林默没回答。他翻开实验指导书，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同一支钢笔写着两行小字，墨迹新鲜得如同昨日：【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的调试界面。您当前处于‘稳定态’第17次迭代。温馨提示：本界面仅对‘共同注视’行为产生响应。请继续保持——你们的凝视，即是坐标。】窗外，那片裂开的云彻底消散。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光斑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小的、旋转的蓝色六棱柱虚影，只有指甲盖大小，悬浮在离地三厘米处，缓缓自转。它不投阴影，却让周围光线微微扭曲。林默蹲下身，伸出食指，悬停在虚影上方一毫米。指尖皮肤传来熟悉的麻痒感，这一次更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编织一张网，正以他的指腹为起点，向四周无声蔓延。客厅里，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秒震动起来。不是通知，不是来电。是八声整齐划一的、带着金属回响的电子音，从每台设备扬声器里同时响起，音调完全一致，却奇异地在每个人耳中形成不同声源方位：【检测到有效锚定。‘第一视角承载体’已就绪。VR眼镜启动倒计时：23小时58分47秒。友情提示：本次体验将同步开放‘协同观测权限’。祝——您与同伴，共睹真实。】震动停止。光斑里的六棱柱虚影，轻轻一闪，消失。袁大小姐第一个冲到窗边，指着楼下：“默仔！你看！”林默起身望向地面——方才光斑落下的位置，水泥地面上，赫然烙着一枚清晰的蓝色六边形印记，边缘锐利，温度微高，正缓缓渗入砖缝，像一滴融化的冰，又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川妹扑到沙发旁，一把抄起林默刚放下的VR眼镜。哑光白镜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镜腿内侧，一行微雕小字浮现又隐没：【此镜不映虚妄。唯照所凝之处。】林默站在光斑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枚渐淡的蓝印，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笑，是某种近乎锋利的、久违的兴奋感，顺着脊椎一路烧上来。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被风吹落的便签，指尖抚过“第一视角承载体”几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原来不是我在薅平台……”“是平台，在等着我，长出眼睛。”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张骤然绷紧又逐渐发亮的脸——袁大小姐攥紧拳头，川妹捏着VR眼镜的手指关节泛白，何小月正飞快记着什么，班长和王处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同步变沉。阳光穿过玻璃，在他们脚下拉出六道并排的影子。影子边缘，正极其缓慢地，向上洇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