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刚把上衣重新套上，裤腰还没系利索，手机就“嗡”地一声震了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是柳如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没文字。图里是他昨晚睡前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那副哑光白VR眼镜，此刻正被一只纤细的手指捏着镜腿，镜头微微俯拍，背景是她卧室床头柜的浅灰绒布，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蜂蜜水，杯沿还沾着一点浅金色的蜜渍。林默盯着那张图，脑子“咔哒”一声，像老式录像机卡带终于咬合上齿轮——他昨晚微醺时随口提过一句：“这眼镜看着挺高级，要是能连上家里那台旧主机试试渲染效果就好了。”当时柳如烟正把洗脚水倒进厨房水槽，背对着他，只应了句：“嗯，主机在书房第三格，密码是你生日倒序。”他以为她随口敷衍。可现在这图一拍，角度精准、光线柔和、构图克制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活脱脱一副商业产品静物大片。林默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开原图放大——他怕再放大，能看见镜片反光里映出的、自己昨夜瘫在沙发上的呆滞侧脸。“默仔！发什么愣？快把行车记录仪视频传我！”川妹一把抢过他手机，指尖在相册里划拉两下，动作熟稔得像摸自己口袋，“咦？你这相册咋空得跟刚格式化似的？连张自拍都没？”“废话，我拍照干啥？我又不卖人设。”林默夺回手机，顺手点开行车记录仪APP，界面弹出昨晚那段视频：黑屏三秒，车灯骤亮，雨刷器机械摆动，挡风玻璃上水痕被灯光拉成流动的银线；接着镜头猛地一抖，油罐车庞大的阴影轰然撞进画面右侧，车身反光里甚至能看清“中石化”三个蓝底白字的模糊轮廓；最后是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画面剧烈晃动，定格在袁大小姐方向盘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背青筋。视频右上角时间戳：03:47:22。林默心头一跳——不对。他清楚记得，事发时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左右。袁大小姐冲进他家门砸门时，手机锁屏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六分零八秒。而行车记录仪默认启动延时是两秒。可视频里，油罐车完全闯入镜头的瞬间，时间戳赫然是03:47:22。整整晚了两分多钟。他指尖冰凉，直接点开视频属性——录制设备型号：Hikvision dS-8632NX-I2，固件版本V3.5.2_210812。他瞳孔一缩：这是他上周在购物页面下单的“高清防抖行车记录仪”，标价￥9.7，备注栏写着“兼容旧款主机，自动校准GPS授时”。可他车里装的明明是去年买的海康威视原厂货，型号dS-8632NX-I1，固件版本早该升到V4.1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发紧：“你们……谁动过我车？”客厅瞬间安静。袁大小姐叼着最后一口牛肉饼，腮帮子鼓起，眼神飘向天花板；班长低头刷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何小月正用纸巾擦嘴角油渍，动作顿住；王处伸手去够桌上的豆浆杯，手肘碰倒了醋碟，褐色液体漫过塑料桌布边缘，像一小片凝固的沼泽。只有川妹还在点手机，头也不抬：“动你车？我动它干啥？我又不开你的破捷达。再说了，你那车钥匙不是天天挂玄关挂钩上，跟个吉祥物似的？”林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钥匙在哪。可钥匙挂上去之前，是谁把它从他裤兜里掏出来的？昨夜混乱中，他被袁大小姐拽着胳膊往楼下冲，途中绊倒两次，第三次爬起来时，发现裤兜空了。他当时只当是慌乱中掉在路上，弯腰在楼道感应灯下找了半分钟，没找到，便作罢了。现在想来，那盏灯的光晕昏黄浑浊，照得人影拖得老长，而川妹当时就蹲在他斜后方系鞋带——他清晰记得对方牛仔裤后兜鼓起一块硬物的弧度，和自己钥匙串上那枚铜制小鹿挂饰的轮廓一模一样。“川妹。”林默声音很平，“你租八折叠手机，是不是还租了别的？”川妹终于抬头，眼睛亮得过分：“哎哟，弟弟敏锐啊？不过嘛……”他忽然压低嗓子，凑近林默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你猜我租的是行车记录仪，还是……它配套的‘时间校准模块’？”话音未落，林默手机又震。这次是系统推送的购物页面弹窗，标题加粗闪烁：【限时特惠！高精度GPS授时芯片（军工级）：￥0.88】。商品图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底下小字标注：“植入式，免焊接，通电即用，误差＜0.001秒”。林默盯着那行小字，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类似喝过期酸奶的微酸感。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倒洗脚水时，手腕内侧露出一截淡青色血管，皮肤下隐约有极细微的银灰色纹路一闪而逝——像电路板蚀刻的线路，又像某种生物荧光标记。他当时以为是灯光错觉。“默仔？发什么呆？”袁大小姐把空豆浆杯蹾在桌上，瓷底磕出清脆响，“走啊，说好今天陪我去美院取画的！川妹说你腹肌能镇宅，我得让画室老师看看真货，省得他们总说我找的模特全是竹竿精！”林默没应声。他目光扫过茶几——那副VR眼镜不知何时已被挪到了遥控器旁边，镜片朝上，哑光表面平静无波，却像一枚等待激活的微型黑洞。他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所有事，都像被剪辑过？”川妹正往嘴里塞大笼包，闻言呛得直咳嗽：“咳咳……剪辑？对啊！我天天剪！你这话说的……”“不是你剪的。”林默打断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是‘它’在剪。”他抬眼，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袁大小姐耳垂上新换的银杏叶耳钉，叶片脉络清晰得不像手工雕刻；班长衬衫第三颗纽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何小月指甲油剥落处，露出底下同样淡青色的皮肤纹理；就连王处端着豆浆杯的手背上，血管走向都比昨天更规整了些，仿佛有人用尺子量过位置，再一笔一划重新绘制。最诡异的是川妹。他正仰头灌豆浆，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侧面浮现出一道浅浅的、与皮肤同色的缝合线，从耳后延伸至锁骨下方，细如蛛丝，若非林默此刻瞳孔收缩到极致，根本无法察觉。“你脖子……”林默声音哑了。川妹放下杯子，抹了把嘴：“哦，这个啊？”他居然笑了，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线，“昨儿租八折叠手机送的赠品，叫‘情绪稳定贴’，贴上就不焦虑。你别说，还真管用——我今早看K线图都不手抖了。”林默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他扶住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串哗啦轻响。柳如烟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冷的叩击声。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突出，皮肤下那层淡青色纹路比昨夜更明显，像埋着一束幽微的冷光。她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林默脸上，唇角微扬：“弟弟，VR眼镜试过了吗？”林默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柳如烟已走到他面前，俯身，发梢垂落，带着雪松与冷霜混合的气息。她指尖掠过他额角，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悯：“别怕，第一次都会这样。”她另一只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和购物页面上一模一样。“时间校准模块，”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替你装好了。”林默猛地抓住她手腕：“你到底……”“嘘。”柳如烟食指抵住他嘴唇，冰凉柔软，“等你戴上眼镜，就知道为什么油罐车的时间，比现实慢了两分十三秒。”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阳台。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她背影上投下一道狭长影子。林默死死盯着那影子——在光影交界处，影子边缘并非模糊渐变，而是呈现出极其精密的锯齿状轮廓，像被矢量软件强行锚点修正过。“对了，”柳如烟没回头，声音散在晨光里，“你今早喝的那杯水，我加了点东西。”林默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想起自己醒来后接的那杯水——水温刚好，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喝下去时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的金属腥气。“不是毒。”柳如烟终于回头，笑意盈盈，“是‘同步率增强剂’。淘宝搜‘电解质平衡液’，第二十七页，第七个链接，好评里说‘喝了以后看直播不卡顿’的那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川妹脖颈那道缝合线，袁大小姐耳钉的银杏脉络，班长纽扣下的无限符号……最后落回林默骤然失焦的瞳孔上。“人类群星闪耀时，”她轻声说，声音像数据流汇入光缆的微鸣，“但星星之间，得先校准时间。”窗外，城市苏醒的喧嚣声浪涌来，车流、人声、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全都裹着一层奇异的、胶质般的粘稠感。林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最终与远处打桩机的频率严丝合缝。咚。咚。咚。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深处，不知何时渗出极细微的银灰色光点，正随着心跳明灭，像一整条银河被压缩进皮肤之下，正等待某次眨眼，或某个指令，轰然坍缩为奇点。川妹忽然“哎哟”一声跳起来：“默仔！你手咋发光了？快快快！赶紧录下来！这素材绝了！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当代大学生如何在早餐桌前完成赛博飞升》！”他举起八折叠手机，镜头对准林默掌心，屏幕实时画面里，那些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连接，勾勒出一张精密绝伦的拓扑结构图，图中央缓缓浮现一行小字：【同步率：73.8%｜校准中……】林默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掌心跃动的星图，听着窗外与心跳共振的打桩声，忽然想起昨夜微醺时，柳如烟把洗脚水倒进水槽前，曾用指尖蘸了点水，在湿漉漉的瓷砖上画了个符号。他当时没看清。但现在，那符号的轮廓正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不是圆，不是三角，而是一个被无限循环嵌套的莫比乌斯环，环面流淌着与他掌心同源的银灰色微光。“喂！默仔！”川妹急得跺脚，“快配合点！这可是爆款预定啊！”林默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停在VR眼镜上方三厘米处。镜片无声翻转，哑光表面映出他此刻的脸：瞳孔深处，两点银灰光斑正在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初生的漩涡。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陌生：“川妹，把手机递给我。”“哈？干嘛？”“剪辑。”林默说，指尖落下，轻轻按在镜片中心，“我要剪掉两分十三秒。”话音落下的刹那，整栋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再亮起时，窗外打桩机的“咚”声，恰好卡在所有人呼吸暂停的间隙。而林默掌心，同步率数字跳动：【74.1%｜校准中……】袁大小姐忽然捂住嘴，指着阳台方向失声：“烟姐！你……你影子怎么……”柳如烟站在光里，背影依旧从容。但地板上，她的影子正以违反物理法则的姿态缓缓延展，越过瓷砖缝隙，爬上墙壁，最终在纯白墙面上铺开一片浩瀚星图——那是林默掌心纹路的放大版，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与他昨夜在购物页面上点击过的商品编号，严丝合缝。【四旋翼炸弹无人机：8.1】→天狼星坐标【高清三围立体VR眼镜：4.2】→参宿四方位【大黑片爆款美瞳：1.25】→南门二赤经【尔滨红肠十斤：2.21】→织女星距地光年数川妹举着的八折叠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实时渲染的画面里，那些星辰正沿着不可见的轨道开始公转。林默终于垂下手，VR眼镜无声滑入他掌心。冰凉，沉重，仿佛托着整个被篡改过的黎明。他听见自己说：“早餐凉了。”众人一愣。林默已端起桌上那碗皮蛋瘦肉粥，吹了吹热气，勺子搅动黏稠米汤，蛋花在琥珀色液体里缓缓旋转。“趁热吃。”他说，嗓音温和平静，像从未经历过昨夜的油罐车，也未曾见过掌心星图，“不然，就真要同步失败了。”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越一声“叮”。窗外，城市打桩机的“咚”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变了。不再是机械重复的“咚——咚——咚——”。而是短促、密集、带着明确节拍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某种古老协议，正通过混凝土与钢筋的震颤，向整座城市发送初次握手信号。而林默碗中，最后一粒米沉入汤底时，同步率数字悄然跳动：【75.0%｜校准完成 3%｜剩余……】他没看那行字。他只是把空勺子放回碗沿，发出轻微“咔”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每一张写满惊愕的脸。“所以，”林默笑了笑，指尖在VR眼镜镜腿上轻轻一叩，“谁想先试试，看清楚——我们到底活在第几帧里？”阳光斜切过他眉骨，在睫毛下投出两道细长的阴影。那阴影边缘，正无声浮动着极细微的、像素化的银灰光粒，像亿万颗微尘组成的潮汐，正随他每一次眨眼，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