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川妹一马当先跨进屋来,手里那保温袋刚掀开盖子,一股混着虾仁清甜、面皮麦香和牛肉焦香的热气便直往林默鼻子里钻。林默喉结一滚,连退三步,差点被自己拖鞋绊倒:“等等!我还没洗脸刷牙!”“刷什么牙?牙膏味儿冲淡了虾饺的鲜气!”袁大小姐一把拽住他胳膊,顺手把人往卫生间方向推,“给你三十秒,超一秒,虾饺归我,大笼包归班长,牛肉饼归何小月——至于鸡蛋羹……”她顿了顿,笑眯眯把保温袋口朝下晃了晃,“已经分完了。”林默边漱口边从镜子里瞪她,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就见柳如烟穿着居家棉麻长裙,抱着一摞新拆封的快递盒站在浴室门口,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胡茬未刮的下巴,又落回怀里那堆东西上,声音不轻不重:“昨儿你买的那个VR眼镜,拆封了没?”“没呢!”林默含糊应着,吐掉泡沫,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脸,“正准备研究,你们就敲门了。”柳如烟点点头,转身把盒子搁在客厅茶几上,指尖轻轻抚过哑光白镜体表面——那材质既非塑料也非金属,触感微凉柔韧,像某种活物的表皮。她没打开,只把盒子推到正狼吞虎咽水晶虾饺的林默手边:“吃完再试。这玩意……有点安静。”众人一时没听懂,只当是句闲话。可林默筷子顿了顿。他记得昨夜取货时,那盒子落进掌心那一瞬,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不是隔音好,而是它本身像一块吸音海绵,连空气震颤都吞得干干净净。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现在柳如烟一提,后颈汗毛悄然竖起。他低头咬了一口虾饺,鲜汁迸溅,舌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铁锈味。没人尝出来。只有他尝出来了。川妹啃着大笼包含混道:“老默,你表情不对啊,跟刚啃完苦瓜似的。咋?虾饺馊了?”“没馊。”林默咽下,用纸巾擦嘴,“就是……这VR眼镜,好像比页面写的贵一点。”“贵?”袁大小姐叼着根牙签翻白眼,“八块一?比我家猫砂还便宜!你怕它带毒?”林默没接话,只伸手去揭盒盖。指尖刚触到盒沿,盒身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不是机械震动,更像心脏跳动。咔嗒。盒盖弹开一条缝。里面没有说明书,没有充电线,没有配件盒——只有一副折叠状态的VR眼镜,镜臂内侧蚀刻着两行极细的小字,肉眼几乎不可辨:【此镜不映现实,只照执念。】【戴者所见,皆为未竟之事。】林默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抬头扫视全场:袁大小姐正把最后一口牛肉饼塞进嘴里;班长靠在王处肩上打哈欠;何小月用手机拍鸡蛋羹特写发朋友圈;川妹举着空保温袋嚷嚷“下次必须加豆浆”;柳如烟垂眸整理袖口,发尾垂落遮住半张脸,看不出神色。只有柳如烟没看盒子。她甚至没往这边瞟一眼。林默慢慢合上盒盖,指腹摩挲着那行蚀刻字,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不能随便戴。”“哎哟,怕啥?”袁大小姐拍桌,“又不是核按钮,还能炸了不成?再说了,你昨天刚从油罐车火场逃命回来,今儿就怂VR眼镜?丢不丢咱抽象家族的脸?”“就是!”川妹立刻附和,“来来来,老默,你戴上,我们录个开箱——标题我都想好了:《都市普通青年网购捡漏实录·第273期:八块钱买到通往平行宇宙的钥匙》!”林默盯着她手机前置镜头里自己发白的嘴唇,忽然问:“川妹,你昨天跑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川妹一愣:“啊?想……想我抖音粉丝破百万?”“不是这个。”林默摇头,“是更具体的。比如……你有没有后悔某件事?特别小的事,小到平时根本不会想起,但那一刻突然冒出来,像针扎一样。”众人静了静。何小月放下手机,睫毛颤了颤:“我想起……上个月我妈住院,我答应陪床,结果第三天晚上溜出去跟朋友唱K,手机调了静音……等我回去,她烧到三十九度五,攥着我落下的围巾睡着了。”班长悄悄攥紧王处的手:“我……我高考填志愿那天,其实想报美术学院。可我爸摔断腿那年,家里砸锅卖铁供我学医。我说服自己,救人的手,比画画的手更有意义。”袁大小姐咬着牙签,忽然把牙签折成两截:“我十岁那年,邻居家妹妹掉进村口枯井,我听见她喊‘姐姐’,可我怕黑,没下去……后来他们捞上来时,她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编的狗尾巴草戒指。”空气沉下去。林默没说话,只是缓缓打开盒子,取出VR眼镜。镜片是纯黑的,没有反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没戴。而是将眼镜转向柳如烟:“你试试。”柳如烟抬眸。她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她接过眼镜,指尖与林默相触的刹那,林默手腕内侧猛地一烫——仿佛有道微弱电流顺着血管窜上心脏。柳如烟戴上。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镜臂扣合时,她闭上眼。三秒。她再睁眼。瞳孔深处,黑色镜片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在缓慢旋转。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径直投向阳台方向——那里挂着林默昨天随手晾的一件旧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弟弟。”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修漏水的厨房水龙头,拧坏三个垫圈,最后用胶带缠了十七圈才止住。那天晚上,你蹲在橱柜下面啃冷馒头,说这房子太老,该换新的。”林默怔住。那晚他确实啃着馒头,可他没说过“该换新的”。他说的是:“这房子真怪,水管像有脾气,越修越漏。”柳如烟却像听见了另一版台词。她摘下眼镜,递还给林默,指尖在镜框边缘轻轻一划:“镜片内侧,有指纹。”林默低头。果然,左镜片内侧,浮着一枚极淡的、水汽凝成的指印,形状纤细,纹路清晰——正是柳如烟的右手食指。可她刚才戴上去,不过五秒钟。“这镜子……”柳如烟顿了顿,笑意浅淡,“它看见的,是你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而你,正戴着它走路。”林默喉头滚动。他忽然想起昨夜微醺时,柳如烟问他“微醺加状态是不是真的”,那时他以为她在暗示什么。现在才明白,她早知道这VR眼镜会映照执念,所以才纵着他多喝两杯——酒精松动理智防线,执念才更容易浮出水面。他猛地起身,抓起眼镜就要往窗外扔。“别!”何小月脱口而出,又飞快捂嘴。林默动作一顿。何小月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我……我刚才,看见你扔眼镜的瞬间,眼前闪了一下。不是画面,是……声音。一个女人在哭,说‘别扔,那是我最后能看见你的东西’。”众人齐齐转头看她。何小月哆嗦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正是她刚才拍的鸡蛋羹。可此刻屏幕里,蛋羹表面平滑如镜,倒映出的却不是餐厅天花板,而是一扇布满蛛网的旧木窗,窗外飘着鹅毛大雪。照片拍摄时间显示:08:53。而此刻,窗外阳光刺眼,气温二十八度。“我手机……没开滤镜。”何小月声音发抖,“连美颜都关了。”林默捏着VR眼镜的手背青筋微凸。他忽然明白柳如烟为什么说“它看见的,是你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因为执念从来不是宏大的遗憾,而是那些被日常碾碎、被时间风干、被自我合理化的微小裂痕——你忘记给生病的母亲回电话的愧疚,你替别人做决定时掠过的那一丝犹豫,你深夜加班回家,看见窗台空花盆时心头闪过的“要是当初种了就好了”的叹息……这些碎片,比刀锋更利,比火焰更灼。他慢慢坐回沙发,把VR眼镜放在掌心,镜片幽光浮动,像一只等待被唤醒的眼睛。“老默?”袁大小姐试探着戳他胳膊,“你真不试?”林默摇摇头,却把眼镜推向茶几中央:“你们谁想试,自己拿。”没人动。沉默蔓延,连空调外机嗡鸣声都显得刺耳。直到王处忽然开口:“我试试。”他伸手去拿。指尖距镜框还有两厘米时,VR眼镜毫无征兆地自主翻转——镜片朝上,正对天花板。镜面黑光一闪。众人同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地板瞬间倾斜三十度。袁大小姐手里的牙签啪嗒掉进豆浆碗,溅起细小水花;班长惊得抓住王处胳膊;川妹手机滑落,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只有柳如烟仍端坐原位,甚至抬手拢了拢额前碎发。眩晕仅持续半秒。再定睛,VR眼镜静静躺在茶几上,镜片恢复纯黑,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幻觉。可王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声音干涩:“我看见……我女儿了。她三岁,穿红裙子,在幼儿园门口追一辆黄色校车。我回头挥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我知道,她六岁就没了。”没人接话。空气凝滞如胶。林默默默拿起遥控器,调高空调温度。冷气嘶嘶吹着,却压不住室内骤然升腾的寒意。这时,门铃响了。叮咚——短促,清脆,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袁大小姐如蒙大赦,跳起来去开门:“谁啊?送外卖的?本小姐赏你双份小费!”门开。门外站着赵芸,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环保袋,脸上带着职业性微笑:“听说你们昨儿遇险了?我顺路买了点安神的药材,莲子百合桂圆,煮粥喝。另外——”她视线越过袁大小姐肩膀,精准落在茶几上的VR眼镜上,笑容微敛,“这东西,哪儿来的?”林默抬眼。赵芸没看他,目光牢牢锁住那副哑光白眼镜,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这型号……去年市局技侦科报废清单里,有三台同源设备。官方记录写着‘因无法稳定映射目标深层记忆,导致操作员集体出现短暂性人格解离,永久封存’。”她顿了顿,终于看向林默:“你们,谁戴过了?”茶几上,VR眼镜黑沉沉的镜片,倒映着七张骤然失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