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祷者袭击一事过后,那些死里逃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的地位,悄然变化。
这种变化最直接的体现,在于老刀把子。
夜晚扎营,他仍会独自坐在阴影里,取出那枚古旧铜盘,对着星空计算,勾画次日的路线。
但这一次,铜盘幽光熄灭后,他没有立刻收起。
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白五,依你看,明天是继续沿这条‘老路’走,还是……往那边探一探?”
他手指向舆图旁的一片空白,那里没有任何标记。
这不是询问路线,而是在试探。
我沉默着,感知空气中那缕稀薄的星辰余韵。
“老路”方向平稳而死寂;“那边”却有一丝极淡的星辰扰动。
“老路稳,但土都被人筛过三遍,怕是连点金石沫子都剩不下。”
我指着那片空白处,“那边,味道更冲,爪子也可能更利,也更毒。”
老刀把子盯着我,眼皮半晌未眨,片刻之后,仿佛做出了决断:
“爪子利,毒牙尖,才说明底下趴着的,是没露过面的真家伙。”
他收起舆图,“收拾好,明早拔营,走那边。”
老刀把子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像是自言自语。
“这趟石头,东家催得紧。市面上,能出得起价、又敢接这种烫手货的……不多。”
他顿了顿,“北边,那些‘戴孝的’,胃口最大。”
戴孝的?
我心中微动。
在北疆的语境里,“戴孝的”有时并非指真正的丧家,而是一种隐晦的指代。
那些以祭奠“被天道夺去的自由与性命”为旗帜的人。
反抗军。
这些年,朝廷高压征税、推行全境税虫植入,催生出的以推翻天道大阵为终极目标的势力。
他们活跃在边境、山区、天道覆盖的薄弱地带,是朝廷和镇武司心头一根越来越难拔的刺。
老刀把子背后最大的买家,原来是他们。
那么,能在“戴孝的”那里说得上话,甚至可能身居高位的“吴先生”……
李长风。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他化身“吴先生”,用星辰之力令税虫沉寂,导演了老君观的大祭。
若说他与反抗军没有关联,绝无可能。
他甚至很可能,就是其中举足轻重的首领之一。
我没有接话,只是将一根枯枝丢进将熄的火堆,看着它窜起最后的火苗,又迅速黯淡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
老刀把子故意向我透露这些信息,也是在权衡之下,拉拢我的表现。
……
接下来的路程,印证了选择“那边”意味着什么。
老刀把子彻底舍弃了以往的路径,依靠罗盘和一份残缺舆图,在阴山的脊背与沟壑间穿行。
我们翻越了冰雪未完全消融的垭口,峭壁上的风像刀子;
我们蹚过冰冷刺骨、河床布满发光苔藓的暗河;
我们在浓雾之中,紧贴岩缝,听着某种庞然大物拖着沉重步伐从不远处缓缓走过的震动。
环境在变得古怪起来。
岩石的银蓝色越发深邃,有些甚至会反射出令人眩晕的虹彩。
盯久了,眼底会留下灼烧般的残影,仿佛石头本身在呼吸,在低语。
死亡不再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是如影随形的侵蚀。
一个探路伙计,失足坠落悬崖。
坠落之时,他的身体在浓雾中扭曲、拉长、分裂成好几重,最后戛然而止。
还有一个被荆棘划伤的倒霉鬼,死状更为诡谲。
银蓝色脉络像地下的根须突然破皮而出,在他皮肤下疯长、虬结,将他整个人在抽搐中“编织”成一具布满奇异纹路的图腾,然后光芒骤熄,徒留一具迅速干瘪的皮囊。
老灰低声说,那不是毒,是“星瘴”把人在瞬间“同化”了。
队伍的人数在寂静中缩减。
没人再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减着数字。
仿佛那减少的不是同伴,而是自己仅存的生命刻度。
……
直到六天后的傍晚,我们爬上一座尤为陡峭的山梁。
筋疲力尽的众人瘫倒在地,呼吸着稀薄冰冷的空气。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忘记了喘息。
西方,目力所及的极远处,在几座山脉环抱之下……
一片巨大的碗状的山谷静静躺在那里。
此刻,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那山谷之中,却已氤氲起一片深邃却又无比清晰的蓝色光芒。
那不是火光,不是萤火,也不是任何常见的发光矿物。
那光宁静、浩瀚,带着星空般的质感,却又比星光更集中。
光芒如水,缓缓流淌起伏,将山谷上空的稀薄云气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蓝晕。
宛若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海。
星辰之力浓郁到形成了可见的光域!
“星星沟……”
老灰喃喃道,“不……这哪里是沟……这是……星坠之谷……”
星坠谷。
李长风约见之地。
我们此行的终点,或者说,风暴的中心。
近在咫尺。
然而,横亘在我们与那片梦幻蓝光之间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断裂带。
对面,地势陡然拔高,形成一面近乎垂直、高度足有数十丈的陡崖。
崖壁光滑,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冰冷得令人绝望。
断崖如龙,斩断了前路。
崖下,幽暗深邃,风声呜咽,宛如鬼哭。
我们,被拦在了这片“坠星之地”的门槛之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对面仿佛触手可及的瑰丽蓝光。
财富,力量,改变命运的契机……就在对面。
然而,没有欢呼,只有沉默。
且不说未知的风险,单是眼前的天堑,已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熊奎忽然狠狠朝崖下啐了一口:“操!看得见,摸不着,要老子们来当摆设?”
他的暴怒与其说是冲着天堑,不如说是冲着自己内心升起的绝望感。
老算盘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飞快地在地上划拉着。
计算着绳索长度、抛钩距离、可能的锚点,但越算脸色越难看。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除非对面崖上能长出钩子来,或者咱们中间有人能变成鸟……”
就在这时,我向前走了几步。
微微眯起眼,没有去看对面诱人的蓝光,也没有去看令人绝望的悬崖。
我的感知如同触须,沿着崖壁向下延伸,探入下方黑暗的裂缝,又向着两侧蔓延开去。
《方程卷》在识海中轰然展开。
风,西北向,但在左侧百丈处,因山体凸起形成的上升气流,足以托住一个人片刻。
岩石,坚硬,但左侧对应位置的崖壁,回声沉闷中带着一丝空洞。
可能存在古老的风蚀凹腔或裂隙。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左侧那片更深的阴影上。
“绳子。”我直起身,开口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老刀把子眼神一凝:“白五,你有办法?”
“不算办法,是条险路。”
我指了指左侧,“那边,裂缝稍窄,对面崖壁有风蚀缺口,可能能落脚。我们需要最长的绳索,足够结实,前端加重。”
我顿了顿,“需要一个人,从这里下去,下到十几丈深那道石槽,横向移动到那边最窄处,把绳子抛过去,或者……荡过去。”
人群骚动起来。
下去?下到这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裂缝?
还要在光滑陡峭的崖壁上横向移动百丈?
最后还要把绳子抛过三十丈的深渊?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谁去?”熊奎哑声问道,目光却避开我的视线。
没人敢与他对视。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下去的人,腰上系绳。这边,需要至少八个力气最大、下盘最稳的人,死命拉住。绳头,不能系死结,要活扣,万一……下面的人还能有一线生机拽回来。”
“五百两!”
老刀把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完成此项任务,酬金额外五百两!”
可依旧没有人响应。
我们似乎被困在了这里,距离星坠谷,仅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