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去?”
熊奎这句嘶哑的追问,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荡起一片涟漪,很快又重归死寂。
“要不……”一个年轻汉子声音发飘,“要不咱们往回走?另、另找条路绕过去?”
“绕?”
熊奎猛地扭过头,骂道:“这道缝往前几十里,往后几十里,连他娘的舆图都没标记!你绕到明年今天也绕不过去!”
那年轻汉子被他吼得缩起脖子,再不敢吱声。
另一个人眼神发直地喃喃:“用石头……用石头把它填平!对,填平!”
没人反驳他。
甚至没人看他。
只有几声嗤笑声传来。
用石头填平数十丈深、三十丈宽的深渊?那需要搬空半座山!
熊奎眼睛发红,指着一个身材相对瘦小的手下,道:“你!你体重最轻!腿脚不是一直很利索吗?说不定……说不定能跳过去!”
那被指着的汉子,此刻脸色惨白。
他颤声道:“三十丈!熊爷……别说跳……看、看一眼……魂都要没了……”
他踉跄着向后退,脊背撞上身后冰冷的岩壁,瘫软着滑坐下去。
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竟是被生生吓尿了。
老刀把子依旧沉默地站在最前方,背对众人,眺望对岸。
谢七笼着袖子,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时——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径直走到那堆粗如儿臂的绳索旁,用脚尖挑了挑,试了试重量与韧性。
缓缓开口道:“我来试试!”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熊奎瞪着我,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像是想讥讽,又咽了回去。
“办法是我提的。”我补充了一句,“路,自然也该我先走。”
老刀把子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终于,他点了一下头。
“好。”
没有更多废话。
粗重的绳索捆上腰间,活扣系牢。
八个被选出来的汉子在后方拽住绳尾,脚蹬着岩棱,脊背弓起。
我向后一仰,坠入黑暗。
……
风在耳边尖啸,崖壁在眼前急速上掠。
心中默数,十五丈。
脚底传来触地感,不偏不倚,正是那道风化形成的浅槽,宽度不足一尺。
稳住身形,解开腰间主绳,换上更轻便的辅助索挂在槽沿。
开始横向移动。
崖壁湿滑,布满苔藓。
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任何细微的凸起。
移动了约十丈,指尖忽地感到一点异样。
拨开湿滑苔藓,一枚生锈铁锥,深楔入岩,旁有凿痕。
不是天然的。
有人来过,很久,且用了工具。
念头闪过只需一瞬:前人验证过此路,也验证过此路的凶险。
指腹用力下压,铁锥纹丝不动,锈壳下核心仍坚。
省力,但也意味着,我已踏入一条被标记过的“旧路”。
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警觉。
继续向左。
越是深入裂缝,那蓝光映照下的幽暗便越是浓重。
就在这时,后颈皮肤骤然一紧。
不是风。
是一种冰冷的“注视”!
仿佛整片星空突然将焦点落在我这个移动的黑点上。
与之同时,一种无法辨识音节却直钻脑髓的“低语”在耳边萦绕。
星祷者。他们在看。
我调整内息,将感知收束于方寸之地,只关注指尖与岩壁的缝隙,脚尖与凸起的平衡。
没时间深究,前进是唯一选项。
八十丈,九十丈……最窄处到了。
对面崖壁在不足二十五丈处,那道风蚀裂隙,清晰可见。
就是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按照既定的路线猛然爆发!
双腿在岩壁上重重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斜射向对面!
几乎在跃出的同时,左下方一股紊乱的湍流毫无征兆地撞来。
时机歹毒,正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唯有腰腹猛然收缩,右臂挥出,将腕间缠绕的辅助索如鞭般甩出!
啪的抽在侧前方一块突出的石笋上。
虽未缠牢,但反冲之力已足够让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拧转。
湍流擦着靴底掠过,卷走几片碎布。
下一瞬,我撞入了对面的裂隙。
冲击力让胸腔一闷,双手却已如铁钳般扣住了裂隙边缘。
冰冷的岩石硌入掌心,很实在。
没有停留。
我攀入裂隙深处,找到最坚实的岩柱,将带来的岩钉狠狠砸入。
再把主索的端头牢牢固定、收紧。
完成这一切,我探出身,朝着对岸那片人影,挥了挥手。
主索绷直,横跨深渊。
成功了!
……
对岸隐约传来欢呼声。
老刀把子的命令简洁干脆。
熊奎、谢七,连同另外三个身手最好的汉子,作为第一批,攀上主索,向这边移动。
绳索微微下沉,绷得更直。
我在裂隙边缘接应,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第一批五人平安抵达,气息微乱,但无损。
熊奎脚踩实地后,立刻拔出刀,与谢七一左一右扼守住裂隙入口。
第二批是几个驮着紧要物资的汉子,绳索负重吱呀作响,但也顺利过来了。
第三批人开始上索。
队伍过了约莫一半,十余人悬在深渊之上。
就在这时——
裂缝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片剧烈的银蓝色光芒!
那光炸裂般充斥了整个视野,瞬间剥夺了所有颜色与形状。
悬在索上的人影立刻变成了扭曲晃动的黑色剪影,惊呼声四起。
视觉剥夺的下一刻,数股紊乱却强劲的气流,从不同的方位猛地撞上绳索和人体!
带着星辰之力的冰冷与蛮横,意图明确。
掀翻,扯断。
几乎同时,那一直隐约萦绕的亵渎低语,骤然拔高!
化为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耳膜,钻向脑髓!
“啊——!”
惨叫声几乎立刻响起。
一个本就惊慌的汉子,双手一松,身体被一道侧向乱流卷起,翻滚着坠入下方的黑暗,叫声拖得很长,又骤然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绳索剧烈地左右甩荡,上面的人像狂风中的落叶,拼命抱住主索。
对岸传来老刀把子的怒吼。
我眼神冰冷。
攻击,果然来了。
而且,时机掐得如此精准。
不在最初,而在半渡。
这不是仓促的阻击,更像是耐心等待猎物走入陷阱中心后,才收网的狩猎。
他们故意让我们架起索,渡过第一批人,尝到希望。
然后,在最脆弱、最无法腾挪的这一刻,发动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