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家宴,在陈太初那番既是嘱托、亦是家训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庄重气息结束了。族人们各自散去,或回客院歇息,或在府中走动闲谈,等待着子时的辞旧迎新。孩童们的欢笑和鞭炮的零星炸响,为这座亲王府邸添上了人间烟火气。
陈太初心中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些,加之今日祭祖、训话,精神着实耗费不少。面对陈华启、陈德胜等兄弟,以及一些亲近子侄的轮番敬酒,他难得地没有推辞,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初时是辣,继而是暖,最后化作一片氤氲的麻木,暂时驱散了骨子里那股日益深重的疲惫与阴寒。
夜渐深,他的脚步已有些虚浮,却执意不让人扶,只让大管家陈顺跟着,一步一步,挪回了他那间堆满卷宗、弥漫着墨香与药味的书房。“我……在这里歇会……醒醒酒……”他对一脸忧色的陈顺摆摆手,和衣倒在了那张惯常小憩的躺椅上。
陈顺不敢违逆,只得吩咐两个伶俐的侍女在外间小心伺候着,自己也守在门外。书房内,只剩下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陈太初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后院,赵明玉正强打精神,安排着守岁的事宜,清点明日元旦需要发放的赏钱、各处的新年用度。她心里惦记着丈夫,但想着他近日精神尚可,又有陈顺在旁,应无大碍,便想着处理完手头琐事再过去。
书房里,陈太初最初并不安稳,时而含糊地嘟囔几句听不分明的梦话,时而翻个身,躺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已被梦魇纠缠了许久,去年那场大病后,好不容易安稳了两个月,今夜这场大醉,似乎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又勾了出来。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的动静渐渐停了。那沉重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而绵长,最后几不可闻。炭火静静燃烧,烛光轻轻摇曳,一切安静得有些过分。
守在外间的侍女最先感到不对劲,她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只见秦王殿下静静躺着,脸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一个胆大些的侍女轻声唤了句:“殿下?”
毫无回应。
她们的心顿时提了起来。陈顺一直支着耳朵留意里面的动静,此时也觉察到异常,再也顾不得许多,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走到躺椅边,低声呼唤:“王爷?王爷?”
陈太初双目紧闭,面如白纸,对呼唤毫无反应。陈顺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觉气息微弱得惊人,再摸他的手,一片冰凉!
“不好了!快!快去禀报王妃!快去请大夫!”陈顺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消息传到后院,赵明玉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煞白,但奇迹般地没有尖叫或晕厥,而是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快!拿我的牌子,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御医!不,把常来府里的那几位大夫都立刻请来!还有,叫忠和、紫玉……所有人,马上到书房!”
下完一连串命令,她提起裙摆,几乎是跑着冲向书房。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浑然不觉。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陈太初被移到了里间的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面无血色。很快,大夫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为首的正是熟悉陈太初病情的那位老御医。他搭脉片刻,脸色就变了,急忙施针,又令人灌下早已备好的醒酒汤、参汤。然而,无论是金针刺穴,还是汤药灌入,陈太初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除了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起伏,再无任何反应。
“王妃……”老御医额头见汗,声音发颤,“殿下……殿下这是急火攻心,加之酒毒入髓,引发旧疾,气血逆冲,心脉……心脉衰微……只进气,少出气……只怕……只怕……”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也不忍说。
赵明玉站在床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奇迹般地站稳了。她的脸色比床上的陈太初好不了多少,嘴唇被咬得发白,但眼中竟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燃烧着的光。是的,若是以往,有陈太初在,哪怕只是头疼脑热,她也能慌得六神无主,哭成泪人。可此刻,天仿佛塌了下来,那个一直为她、为这个家撑着天的人倒下了,她反而不能倒,不敢倒!女人的柔弱,在有所依靠时可以尽情释放;而当灾难真正降临,那种深植于骨血中的韧性与坚强,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去!把世子、世子妃、还有……还有紫玉(太子妃),都叫来!快!”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陈忠和与新婚妻子苏氏、匆匆从东宫赶回的陈紫玉,很快都聚到了床前。看到父亲的模样,陈忠和虎目含泪,陈紫玉更是捂住嘴,身体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叫!大声叫你爹!”赵明玉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紫玉,你也叫!唤他回来!”**
“爹!爹!您醒醒啊!”陈忠和扑到床前,声音哽咽。
“父王!父王!是玉儿回来了!您看看玉儿!”陈紫玉泪如雨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一声声呼唤,悲切而惶急,在沉闷的房间里回荡。可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告诉人们,一丝生机尚在悬着。**
而此时的陈太初,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状态。
最初是深沉的醉意与疲惫,仿佛沉入无边的黑暗海底。但渐渐地,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升腾而起,他的“意识”或者说“感知”,竟然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从那具沉重、痛苦的躯体中抽离了出来。他“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面无人色,看到了围在床边、满脸焦急悲痛的妻子儿女,看到了忙碌却束手无策的大夫……他想开口,想动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法产生任何影响。
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他,朝着某个方向“飘”去。四周是混沌的、流动的灰暗,脚下隐约有一条小路,蜿蜒向前,通往不可知的深处。这情景,让他模糊的记忆里,忽然闪过儿时在后世看过的电视剧画面——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不就是被黑白无常用锁链牵着,走在这样一条通往地府的路上吗?
难道……这就是黄泉路?他心中一片冰凉,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混沌中,出现了一座门。
一座孤零零矗立的、古老的木质大门。门的样式朴素无华,看不出年代,门上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把手。门的两侧和上方,是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虚无,仿佛这扇门是这片空间唯一的实体。
他停在门前,有些茫然。
“呦!这不是我们的大圣人,陈相公,秦王殿下嘛!”一个阴阳怪气、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陈太初的“意识”转过去,看到了一个同样有些虚幻、但面目清晰的身影——正是那个被他亲手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海盗头子、穿越者同乡,朴承嗣。
此时的朴承嗣,没有了身着龙袍时的嚣张,也没了临死前的疯狂,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嘲讽、释然和些许不甘的神情。
“你也来到这里了?”陈太初平静地开口,发现自己居然能发出声音。
“嘿嘿……”朴承嗣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有些诡异,“我就比你早来一步。怎么样,看到这扇门了?”
“这是什么地方?”陈太初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看着那扇门。
“什么地方?”朴承嗣走近两步,也望着那门,“你我都不属于那个时代,不是吗?我们是闯入者,是异数。这次……或许就是要被送回我们原来的地方了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然后又忽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恶意:“你说冤不冤?啊?好不容易回到过去一趟,还是穿到这么个有权有势的身体里,不好好享受一把当皇帝的瘾,结果呢?在那装什么大尾巴狼,做什么圣人!累死累活,改革变法,到头来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怎么样,现在跟我一样,要回去了吧?”
他转过头,盯着陈太初,眼神里有种病态的兴奋:“虽然我没能真正坐稳皇帝,但那几年,皇帝的待遇,该享受的我可都享受遍了!美人、权力、奢靡……我是不虚此行!你呢?你得到了什么?一身骂名?一身病痛?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不知能不能实现的理想?哈哈哈!”
陈太初静静地听着他的嘲讽,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古老的木门上。门很平凡,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与神秘。对于朴承嗣的话,他心中竟然泛不起多少波澜,只是问:“你来这里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过去?”
“我?”朴承嗣撇撇嘴,“我刚来,就比你早一步。这门……打不开,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也许推开,就回到咱们来的地方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隐藏的恐惧。
陈太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回去?回到那个钢筋水泥、却与他的灵魂已经格格不入的现代世界?还是……彻底的虚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把手的古老木门,无声无息地,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光明或黑暗,而是一片旋转的、难以形容的混沌之色。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两只巨大的、看不清具体形态、只感觉到无比古老与强大的“手”,猛地从门缝中探出,一只抓向陈太初,另一只则攥向了朴承嗣!
那力量无可抗拒,带着一种裁决与归置的意味。
“不——!”朴承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虚幻的身影瞬间被那大手吞没,消失在门后的混沌中。
陈太初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拽向那扇门。在即将被吞没的最后一刹那,他依稀听到,或者说感应到,从那无尽遥远的、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唤——
“元晦!”
“父王!爹!”(陈紫玉、陈忠和**)
那呼唤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带着血泪的温度,像一根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猛地缠住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下一刻,无边的混沌与撕扯感将他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