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合成的、中性平和的声音在陈太初的意识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然而,对方的“欢迎”并未让他感到任何温暖,反而更加凸显了那种被置于实验台上观察的冰冷与荒诞。
陈太初努力平复着意识的波动——在这种纯粹的意识对话中,情绪的剧烈起伏似乎毫无意义,他需要清晰地表达,哪怕对方是凌驾于他认知之上的存在。
“我有几个问题。”他的“声音”在这片光的空间中响起,同样是直接的思想投射,“第一,这里是什么地方?第二,既然对你们而言这是一场实验,为何不等实验自然结束(即我生命终结)再来观察成果?第三,你们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
两个高维存在的“注视”交流了一瞬——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信息流互换。随后,那个相对“活泼”些的声音(或许可称之为“乙”)回应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耐心解释的意味,仿佛在对一个好奇的孩童说话。
“以你能理解的概念,”“乙”说,“这里大概可以称为你们所谓的‘三十三重天’之外,或者是时间与可能性的‘外侧’。是我们观测和记录无数时间流(包括你所在的主干与分支)的地方。”
“第二,”这次是那个更为平静的声音(“甲”)接过话头,“将你在此时带离,是因为根据我们的观测推演,以你目前的方法和所处环境的制约,这条因你而生的特殊分支,无法达到我们期望观测的‘更长久、更丰富’的可能性展开。简而言之,继续下去,对于我们的观测目标而言,是在‘浪费时间’——当然,这是以我们的尺度衡量。”
“第三,”“乙”接着说,“你的意识来自主干时间线的某个节点,虽然抽离你并不会影响主干的稳定进程——就像从一条大河中取出一滴水,不会改变河流的方向——但实验结束后,我们通常会将实验体的意识核心返还。就像你刚才见到的丙三(朴承嗣),他已经被送回他原本的时间点,去继续接受他自己既定的命运轨迹了。你也一样。”
送回原本的时间点?继续既定的命运?陈太初的意识剧烈震荡了一下。朴承嗣的“原本时间点”,是穿越前的现代社会?还是在这个时代被处决的那一刻?而自己……是回到那个作为普通现代人的、可能平淡的人生,还是……彻底消散?
但这些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乙”的话里有一个点深深刺激了他。
“浪费时间?”陈太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既然时间对于你们而言是可以伸缩、可以随意取用的工具,甚至可以从人类起始观测至今,那么‘浪费’从何谈起?对你们来说,让我那条‘分支’自然走到尽头,所需的‘时间’,不过是你们尺子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不是吗?”
他的意识中涌动着强烈的不甘与执念:“既然如此,为何不能给予我这‘一小段’?让我把未完成的事情做完!我想看看,凭我之力,能将那个世界带往何方!我相信,我可以给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哪怕在你们看来只是‘分支末节’,但对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更好的世界!”
对面的两个存在似乎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停顿,仿佛是在“面面相觑”。即使是在这种意识交流中,陈太初也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莞尔”的情绪波动。
“呵……”“甲”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法辨别具体情绪的音节,“人类,总是如此。即使明知不可为,即使看到了局限,也会执着于‘过程’本身,并将自身的意义寄托其上。”
“是的,”“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类似于“劝慰”的意味,“你不必再纠结。你所创造的那条分支,已经因为你的到来而生成。即使你现在离开,它也会依照已有的惯性和内在逻辑,自行向前发展。就像你推动了一块石头,即使你松手,石头依然会滚动一段距离。你的作用,已经发挥了。”
“不!不一样!”陈太初从未如此急切过,意识的波动甚至让周围温暖的光都泛起了涟漪,“朴承嗣是在他的时间点‘死亡’了,你们将他带走。可我不是!在我的时间点,在那个除夕夜,我并没有达到生命的尽头!是你们单方面、在我的时间尚未结束时,就将我强行带离!这不公平!也违背了你们所谓的‘观测自然进程’!”
他的质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两个高维存在沉默了片刻。这次的沉默似乎比之前略长一些。
“你很敏锐,也很执着。”“甲”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丝,“我们提前终止对你的观测,确实有我们的标准——当一条分支的主要变量(也就是你)的行为模式和可能产生的未来路径,已经被充分推演、不再具有足够的观测新鲜度时,我们通常会选择结束,以节省观测资源。”
“乙”补充道,这次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解释”或者“安慰”的意味:“此外……从某种角度说,我们不想让你亲眼看到自己带来的世界,最终未能达成你理想中的样子,从而对自己的努力感到失望。在我们的推演中,你所在乎的很多事情,结局并不会如你所愿。你的结局……是既定的。早一点离开,或许对你的意识体验而言,是一种……仁慈。”
仁慈?陈太初感到一种深刻的讽刺。他的意识凝聚起所有的力量,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你们能看到所谓的‘既定结局’,我也想亲眼去看!我想看到我做的一切,最终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是遗憾也好,是无憾也罢,那是我的人生,是我的选择,是我与那个世界、与那些人共同谱写的历史!”
“你们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却不懂得,对于生命而言,重要的从来不只是结果,更是过程本身!是在不可知中挣扎、在必然中寻找偶然、在局限中绽放光芒的那个‘过程’!”
“把我送回去。”他的“声音”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可动摇的决绝,“送回我离开的那个时间点。让我走完我自己的路,看完我自己的结局。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作为一个被你们实验的‘样本’,唯一能提出的要求。”
光的空间再次陷入沉默。那两道“注视”久久地落在陈太初的意识核心上,仿佛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良久,“甲”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强烈的自我意志,对过程价值的极端强调……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值得记录的数据。”
“乙”似乎轻笑了一下(如果那可以算是笑的话):“将一个已知结局的实验体,重新投放回既定轨迹,观测其在明知或不完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的行为模式与意识变化……这或许会产生新的、意想不到的变量?”
“有风险。”“甲”说,“但……值得一试。毕竟,‘意志’与‘命运’的互动,永远是有趣的课题。”
下一刻,陈太初感觉到那包裹着自己的温暖光流开始流动、变化。
“如你所愿,实验体丙七(陈太初)。”两个声音似乎合为一体,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宣告语气,“你将被送回原时间点。记住,一切皆有定数,亦有变数。你的选择,本身就是变数的一部分。”
光芒大盛,吞噬了一切感知。
在意识最后的清晰瞬间,陈太初“听”到了那句似乎是“乙”留下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叹息的话语:
“去吧,去亲眼看看,你所坚持的‘过程’,究竟会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