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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灵堂
    那是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隧道。

    陈太初的意识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在一片无法描述的、由无数流光与扭曲色彩构成的通道中疾驰。没有时间感,没有方位感,只有仿佛永恒又似乎只是一瞬的“穿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意识在无尽的光怪陆离中翻滚、拉伸、重组。**

    终于,“咻”的一声——或许只是他意识中的错觉——所有的光与色彩猛地收缩、坍塌,凝固成一片沉重的、温热的、带着疼痛与麻木的……实体感。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沉重、僵硬、冰冷,尤其是胸腹之间,像是被巨石压了许久,又像是所有的内脏都移了位。口腔和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地疼。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鼻尖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木材、油漆、还有……某种特殊香料的气味。

    耳边,是隐约的、压抑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汇成一片低沉的悲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努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光线从缝隙中透入。他躺在一个狭窄、坚硬的空间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冰凉丝滑的绸缎,但并不舒适。他想动,手脚却不听使唤,想开口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是……哪里?今夕……何夕?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除夕夜,家人围坐,外面鞭炮声声,胸口骤然的剧痛,和明玉惊恐的脸……

    而此时的汴京城,正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悲戚之中。往年元宵灯会的喧嚣与华彩,今年荡然无存。御街两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缟,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不是花灯,而是白幡。皇帝下诏,今岁元宵取消一切庆典,为秦王服国丧。

    对于汴京的百姓而言,秦王陈太初,那是高高在上、如同传说一般的人物。可奇怪的是,这位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王爷,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在他的治下,官府的胥吏不再敢随意敲诈勒索,市井的生意有了规矩可循,工坊里的活计稳定,码头上的货物川流不息……日子是看得见的蒸蒸日上。如今,这根撑天的柱子,塌了。

    从除夕夜秦王骤然昏厥不醒开始,整个汴京就陷入了一种不安。宫中御医一拨拨地往秦王府跑,汤药如流水般送进去,却不见任何起色。到了正月初五,御医院使在官家面前跪地叩首,老泪纵横地说出了那句话:“秦王殿下……脉息已如游丝,水米不进,已是……无力回天了。”

    官家赵桓闻言,当场失态,推开内侍,亲自摆驾秦王府。守在病榻前足足一个时辰,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为大宋擎天架海的臣子兼挚友,如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不由得泪洒衣襟。天子亲临探视垂危重臣,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消息传出,秦王薨逝,几乎已成定局。

    正月初七,秦王府那朱红的大门挂上了惨白的灯笼,门前搭起了巍峨的灵棚。府内正殿,一具硕大的、以金丝楠木为材、雕龙刻凤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棺前,悬挂着一幅等身的巨大画像,画中人身着王爵冕服,目光深邃平和,正是陈太初。

    按制,亲王薨,需停灵七日,供人吊唁,方可封棺出殡。这七日,秦王府前的长街,从未有过的人山人海。不仅是朝廷百官、勋贵世家,更有无数的平民百姓。穿着粗布短打的码头苦力,袖口沾着油污的工坊匠人,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甚至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拿着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祭品——也许只是一个硬馍馍,几个干枣,一碗清水——默默地排着队,在那巨大的棺椁和画像前叩头,献上,然后红着眼眶离开。

    哭声,从最初的压抑啜泣,到后来汇成一片。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看到披麻戴孝、形销骨立的秦王妃赵明玉,看到年纪轻轻却已经稳重得让人心疼的世子陈忠和……悲声便再也控制不住。“万人同哭”,不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真实发生在汴京街头的景象。那是发自内心的悲痛,是对一个真正为他们做了实事、带来了安稳日子的“青天”的最后送别。

    陈太初躺在那狭小、黑暗、充斥着特殊气味的空间里,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恢复。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哭声、诵经声、嘈杂声……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越来越重。这气味……这感觉……还有外面的动静……难道……

    一个荒唐而恐怖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手臂,试图发出声音。可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沉重而不听使唤。只有眼皮,在他顽强的意志下,终于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依旧昏暗,但他看清了头顶——那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板,带着新漆的光泽和刺鼻的气味。

    棺材!自己竟然躺在棺材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急切感冲击着他。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响,似乎有很多人在靠近。他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嘶哑悲切的声音……是明玉!是忠和!还有紫玉!

    “父王……最后一程……儿臣送您……”陈忠和的声音哽咽着。

    “元晦……你走好……”赵明玉的哭声已近嘶哑,带着让人心碎的绝望。

    不!我没死!我还活着!陈太初在心中狂吼,拼命地想要动弹,想要出声。他感觉到棺盖似乎在被移动,一线更亮的光透了进来,伴随着浓重的香烛气味和更加清晰的哭声。

    赵明玉在侍女的搀扶下,几乎是爬到了棺材边缘。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脸色灰败,整个人瘦脱了形。她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的丈夫,这个与她相伴半生、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泪眼朦胧中,她看向棺内。里面的人身着华丽的王爵寿衣,面容经过了妥善的修饰,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安详。可是……那双眼睛……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