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气氛诡异而紧张,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面对未知困境的忧虑。灵堂外,秦王府前院,却是一片肃穆悲戚。
白幡飘扬,香烟缭绕。巨大的灵棚下,身着各色官服、面带悲容的朝廷大员们,正按照品级秩序,等候着最后的告别仪式,以及随后天子的亲临。
为首的,正是当朝首辅、同平章事何栗。这位历经风雨的老臣,此刻也是眼眶微红,面容憔悴。陈太初于他,既是政见上时有砥砺的同僚,更是多年来共同撑起大宋局面的擎天之柱。柱石倾颓,他心中的悲痛与对未来朝局的忧虑一般沉重。
站在何栗身侧稍后的,是枢密使宗泽。这位老将军腰杆挺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深的悲怆,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陈太初是他最为钦佩的知己,不仅在军制改革、边防大略上与他肝胆相照,更在无数次朝堂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失此臂助,痛何如哉!
御史中丞陆宰、户部尚书等一干重臣亦在列,人人面带戚容。此外,还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赵明诚、赵德安等秦王妃赵明玉的娘家人。他们脸上的悲痛更添了几分惶恐与不安。秦王不仅是大宋的顶梁柱,更是他们赵家(虽是宗室远支)最大的依靠。秦王一去,他们这一支的荣宠能否维系,实在难料。
这些人都是在皇帝赵桓御驾到来之前,提前前来致祭的。此刻,他们正等候在灵堂大殿之外,等待最后的瞻仰遗容与封棺仪式。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灵堂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却依旧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有压低的说话声、匆忙的脚步声,但具体如何,外面的人却听不真切。
“何相公,这……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宗泽皱了皱眉,低声问道。他是军旅出身,对于异常的气氛总是更为敏感。
何栗也是面露疑惑,捋了捋胡须,摇头道:“不知。或是……秦王妃与世子悲痛过甚,有所耽搁?”话虽如此,他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妥。这等大丧礼仪,时辰都是定好的,尤其是官家随后就到,秦王府素来重规矩,不该如此才对。
就在众人疑惑不安之际,“吱呀”一声轻响,灵堂那两扇沉重的殿门,竟然开了一道细窄的缝隙。
一个身着素色管家服饰、年约三十许、面容精干中带着深深悲戚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急的男子,侧身从门缝里闪了出来,又迅速地将门在身后掩上。正是秦王府的大管家陈顺。
陈顺,乃是陈安的接班人。陈安当年是陈太初的书童,后来接了染墨(如今的琉求总督,闻讯后正日夜兼程赶回)的班,成为陈太初的心腹管家。陈顺自小在陈府长大,为人稳重机敏,深得信任,陈安年岁渐长后,便逐步将府中事务交由他打理。此刻,这位素来沉稳的大管家,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甚至有些苍白。
他快步走到为首的何栗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紧张而带着些微颤音:“何相公,宗枢密,各位大人……”
“陈管家,里面……可是出了什么事?”何栗心中一沉,低声问道。
陈顺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惶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余韵,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他咽了口唾沫,用只有面前几位重臣能听清的声音道:“各位大人,出了……出了天大的事!我家王爷……王爷他……”
“秦王殿下如何?”宗泽急道,“莫非……灵堂有变?”他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
“不!不是!”陈顺连忙摇头,又四下看了看,确保无闲杂人等靠近,这才用一种仿佛梦呓般的声音说道:“王爷……王爷他……醒了!”
“什么?!”
何栗、宗泽、陆宰等人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悲戚瞬间被震骇与难以置信取代。身后的赵明诚更是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你……你说清楚!”何栗一把抓住陈顺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醒了是何意?秦王殿下不是……不是已经……”
“千真万确!”陈顺急道,“就在刚才,要封棺之前,王妃和世子最后瞻仰遗容……结果……结果王爷他就睁开眼了!还……还能说话!只是气息很弱!王妃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
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几位见惯大风大浪的重臣一时间都愣在了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死而复生?这等事情只在志怪传奇中听说过,如何能发生在眼前,发生在秦王这等人物身上?
“此事……此事有多少人知晓?”还是何栗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的颤音。
“除了里面伺候的几个绝对心腹,就只有王妃、世子、还有几位小主人知道。”陈顺快速答道,“世子爷当机立断,让人关上了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可是……可是这事情太大,外面这么多大人等着,官家也马上就到……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来禀报几位相公。”
“糊涂!”宗泽忍不住低喝一声,脸色铁青,“这等天大的事情,如何能拖延隐瞒?应该立即通知官家!”他虽是武人,却也深知其中利害。秦王“死而复生”,若处理不当,被冠以“妖异”、“不祥”之名,或是被人拿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宗枢密息怒!”陈顺苦着脸解释,“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事发突然!从王爷睁眼到现在,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辰!王妃昏厥,王爷身子极度虚弱,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讨了口水喝……世子爷也是六神无主,一边要照顾王爷王妃,一边要稳住府内,还要防着消息走漏……已经派了最可靠的人,立刻从密道出府,紧急进宫禀报官家了!”
听到已经派人去通知官家,何栗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看了看身后那些虽然离得稍远、但已经开始露出疑惑神色的其他官员,又看了看紧闭的灵堂大门,心念急转。
“此事……确实匪夷所思,千古未有。”何栗压低声音,对宗泽、陆宰等人道,“秦王殿下洪福齐天,若真是……那自是天大的喜事。但目前情况不明,殿下身体如何?是否清醒?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忧虑显而易见。
陆宰沉吟道:“何相所言极是。此事干系太大,绝不可轻易宣扬。在官家圣裁之前,必须严守秘密。”
“可外面这么多人,还有官家马上就到,如何严守?”宗泽焦急道,“难不成……难不成继续封棺出殡?”说出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自然不可!”何栗断然道,“当务之急,是确保秦王殿下安危,并等待官家旨意。”他转向陈顺,神色凝重,“陈管家,你立刻回去,告诉世子,无论如何,先稳住殿内情况,好生照顾秦王殿下。外面的事,有老夫与诸位同僚暂时周旋。”
“可是……官家……”陈顺仍是不安。
“官家那边,既然已有人去通传,相信很快就会有旨意。”何栗沉声道,“在此之前,一切照旧……不,是外松内紧。灵堂暂不开放,就说……就说秦王妃悲恸过度,昏厥不醒,世子需在内照料,封棺仪式暂缓片刻。”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拖延之策了。陈顺连连点头,躬身道:“是,在下明白,这就去回禀世子。”说完,他又对着几位重臣深深一揖,转身快步走回灵堂门前,再次侧身闪了进去,紧紧关上了门。
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殿门,何栗、宗泽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疑惑,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敢言说的期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伴随着内侍尖锐的通传:
“官家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