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春深,汴京城仿佛一株熬过了严冬的古木,在宣和七年的春风里,以一种近乎蓬勃到喧嚣的姿态,抽枝散叶,绽放出惊人的活力。这活力,大半源于即将到来的、改制后的首次春闱。
去年那场未遂的宫变与清洗,如同一次剧烈的寒潮,曾让许多有意赴京应试的举子心怀忐忑,裹足不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朝廷以雷厉手段平息余波,新政条陈逐步颁行,尤其是秦王陈太初“死而复生”的奇迹与随后更显强硬的姿态,仿佛给天下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动荡已过,朝廷求治求才之心愈炽。于是,过了年关,来自各路州府的举子、生员,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涌入汴京。待到阳春三月,这座帝国的都城,已被人流、车马、喧嚣与热望填满,重现“举子如云”的盛况,甚至更胜往昔。
城内大小客栈,早已是“客房已满”的牌子高挂。掌柜们笑得见牙不见眼,房钱水涨船高自不必说,更有那精明的,将自家客栈曾住过、后来高中进士乃至状元的举子名姓、科次,用金漆大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木牌上,悬挂于门楣或堂前最显眼处。什么“状元及第居停处”、“进士老爷首选栈”,成了最好的招牌与涨价的底气。酒肆茶楼,终日坐满了高谈阔论的士子,或切磋时文,或议论新政,或臧否人物,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酒香,以及挥之不去的、关乎前程的躁动气息。
太学之内,亦是另一番繁忙景象。自改制后,太学已非昔日纯粹的最高学府,其职能有所分化。一部分转为“官学进修之所”,近似后世的公办补习学校,主要面向那些有财力、有门路,或已在地方取得一定功名的富家子弟、官员亲属,提供科举冲刺的强化教习。这实是陈太初面对现实的一种妥协与迂回。他理想中的太学,当如后世顶尖大学,广纳天下英才,严进严出,专研高深学问,为国家培养栋梁。然而,千年积习,门第观念、教育资源不均非一朝可改,若强行一步到位,恐阻力过大,事倍功半。故此,只好暂且做成这“夹生饭”,先以此等形式维系太学传承,同时将更多心力与资源,投注于在各地州县广设蒙学、小学、乃至中学,先夯实根基,待民间向学之风普及、寒门才俊辈出之时,再图建立真正的、分科授业的高等学府。陈太初将此视为“百年树人”之基,深知唯有根基深厚,未来的工商百业、治国理政,方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可用。
此刻的太学讲堂内,亦是座无虚席。讲席上,饱学的博士正在讲解新政下的策论写作要诀,台下士子凝神静听,不时提笔记录。空气里除了书香,也掺杂着年轻学子们跃跃欲试的朝气与淡淡的焦虑。
在这片喧嚣与热望的海洋中,陆游选择了相对的宁静。他没有再去凑那客栈高价的热闹,也没有整日流连于酒肆茶坊参与清谈。陈忠和临别前的点拨,言犹在耳。他深知自己虽有了边疆的历练,见识眼界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但科场文章,尤其是新政偏重的策论,不仅需要真知灼见,亦需契合格式,洞悉考官倾向。太学的“补习”虽主要面向富贵子弟,但其聘请的博士多是宿儒或致仕的官员,对新政条文、朝廷动向乃至文章技巧,确有独到见解。
故此,他托了些关系,也在太学挂了个名,每日前来听讲、与同窗交流,课余则埋头于藏书楼,翻阅近期的朝廷邸报、各地奏章摘要,试图从中把握时政脉搏。他将在边关所见所闻,与这些冰冷的文字相互印证,思考更深,下笔也更觉沉实。
这一日,听罢一堂关于“新政税法与地方治理关联”的讲席,陆游心中忽有所动。他整理着笔记,目光却飘向窗外太学庭院中那株盛放的海棠。陈忠和北上已近两月,不知新政推行是否顺利?而那位从生死边缘归来、愈发令人难以揣度的秦王殿下,身体可大安了?自己此番入京,于公于私,似乎都该去拜见一趟。
于公,秦王是力主新政、改革科举的核心人物,更是他陆游心中敬仰的国之柱石。此番科考,既在新政框架之下,若能得他片言指点,或许能对朝廷取士的深层用意有更精准的把握。于私,自己与陈忠和有并肩作战之谊,又蒙其临别赠言,作为晚辈,于情于理也该在科考前,去给这位父执辈请个安,表达关切。
心意既定,陆游不再犹豫。他回到暂居的客舍,精心准备了一份不算贵重却颇显心意的文房礼物,又仔细修整了仪容,递了名刺往秦王府求见。他知道秦王病体初愈,未必见得着,但礼数必须周全。
不料,名刺递入不久,王府便回了话:王爷今日精神尚可,请陆官人过府一叙。
陆游心中微凛,又有些许激动,连忙郑重前往。
步入秦王府,府内氛围已与月前大不相同。虽然仍有几分病后调养的静谧,但往来仆役神色从容,庭园草木修剪整齐,廊下悬着的素色灯笼也已撤去,换上了寻常的绢灯,显出一种内敛的生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春花草的清气。
陆游被引至一处向阳的暖阁外,通报后,方才整肃衣冠,轻轻步入。只见陈太初身着家常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狐裘,正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沉静。比起上次“死而复生”不久时的苍白枯槁,脸色已红润了许多,只是身形依旧清减,目光却愈发深邃,如同古井寒潭,令人望之生敬。
陆游不敢怠慢,趋步上前,依足礼数,长揖到地:“晚生山阴陆游,叩见王爷。恭贺王爷凤体康泰。”
陈太初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陆游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比之去年在边关时,少了几分战场带来的锋锐戾气,多了些沉潜的书卷味,但眉宇间那股昂扬之气与隐隐忧思交织的神采,却未曾消减。他微微抬手,声音虽仍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却已清晰平稳:“务观不必多礼。坐吧。你能来,很好。”
侍者奉上清茶,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二人,窗外隐约传来街市遥远的喧声,更衬得室内一片宁静。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场可能影响陆游前程,乃至更深远的谈话,即将在这弥漫着药香与书卷气的暖阁中展开。而窗外,整个汴京城依然沉浸在春闱带来的、充满希望的喧嚣里,车马粼粼,人声鼎沸,酒旗招展,勾栏瓦舍丝竹隐隐,好一幅活色生香的、属于新时代的“清明上河图”。只是,这幅画卷的底色,已悄然涂抹上了新政带来的、截然不同的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