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陈太初的问题很平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陆游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陆游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谨慎答道:“回王爷,晚生以为,如今我大宋,外有边患经去岁一战,暂得平息,辽金自顾不暇,西夏称臣,可谓外侮稍戢。内则去岁逆乱,首恶已诛,余党清扫,朝野肃然,新政渐行。纵观内外,眼下实可谓海内初定,正是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之良机。若论主要敌人……晚生愚见,明面上的大敌,似乎暂无。”他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眼下时局的乐观判断,这也是汴京许多士子乃至朝臣的普遍看法。
陈太初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目光投向窗外一隅湛蓝的天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宏大、更沉重的方向:“务观,你熟读史书,依你之见,历朝历代,那些最终动摇国本、乃至倾覆江山的农民起事,根源何在?”
陆游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此处,略一思忖,答道:“晚生以为,多因天灾频仍,或朝廷失政,官吏贪墨,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饥寒交迫之下,方铤而走险。”这是很标准的主流史观回答。
陈太初点了点头,却又追问:“不错,天灾人祸,是为诱因。然则,我华夏之地,自禹治水以来,天灾何曾绝过?为何有些朝代,遇灾可抗,可赈,可安民;而有些朝代,一遇水旱蝗瘟,便如堤溃蚁穴,顷刻间烽烟四起,不可收拾?这其间差异,你想过么?”
陆游一怔。他读过许多史书,见过许多“是岁大饥,人相食”、“流民百万,揭竿而起”的记载,却很少深究为何同样遭遇灾荒,不同朝代、甚至同一朝代的不同时期,结果会迥然不同。他眉头微蹙,陷入思索,一时难以给出确切的答案,只得老实道:“这……晚生未曾深究,请王爷赐教。”
陈太初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游脸上,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民以食为天’,此话亘古不易。百姓所求,无非一日两餐,一身蔽体,一屋栖身。若能得温饱,安居乐业,谁人愿意抛家舍业,提着脑袋去干那杀头的买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是一面。另一面,你且纵观青史,自三皇五帝至我大宋,数千年间,不提那些小打小闹的盗匪,单说那些能波及数路、震动天下,真正威胁到王朝根基的民变,有几次?它们成形、壮大的共通之处是什么?”
他不等陆游回答,继续道:“再看那些并非起于草野,却同样能倾覆社稷的大祸——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唐之藩镇,乃至前代五代十国,武夫擅权,割据一方,最终酿成巨患,其根源又在何处?”
陆游听得心神震动。陈太初的问题,已非就事论事,而是在引导他思考王朝治乱兴衰的深层结构。他收敛了所有杂念,坐姿愈发端正,神情专注,如同最认真的学生,等待着师长的剖析。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可能远超他过去所学。
陈太初见他听进去了,才缓缓道来:“凡危及国本之藩镇兵祸,根源无非一条:中央失其柄,地方掌强兵。兵骄将悍,尾大不掉,天子之命不出都门。此乃集权之失,制衡之败。”
“至于外族之患,”他话锋一转,“我汉家子弟,自古安土重迁,精于农耕,我们的根在田垄之间,财富源于春种秋收。这与逐水草而居、以劫掠补充的游牧之族,本性迥异。他们来去如风,抢掠即走,我们追之不及,防不胜防。故此,我们筑长城,设关隘,建烽燧,养大军,所为者,不过是守此田园,护此稼穑。此乃生存方式之别,地理天时所限。”
“而今,”陈太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陆游心上,“外患暂平,藩镇之祸经太祖太宗皇帝革除,又经此番整肃,亦暂得遏制。那么,看似太平盛世,最大的隐患,潜藏何处?”
他自问自答,目光如炬:“便在那看似偶然、实则有必然的‘民变’之中!天灾,是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你想过没有,为何一个王朝初立时,百姓有些存粮,能扛过灾荒;而到了王朝中后期,往往一场不大的灾祸,就能酿成席卷天下的流民潮?是国家把土地收走了?还是百姓自己把积蓄耗尽了?”
陆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神一亮,但尚未能清晰表述。
陈太初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继续循循引导:“人都知未雨绸缪,农家亦有积谷防饥之智。为何王朝越久,绝大多数农人仓廪越空,手中田地越少?是他们的勤劳不如开国之初?还是天时一直不眷顾?”他微微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非也。是土地,在不知不觉间,流向了少数人之手。是财富,通过租、赋、利、以及各种或明或暗的巧取豪夺,从多数人那里,流向了少数人的仓廪府库。于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一席酒,可抵穷户十年粮。到了这时,天灾一来,富者仓廪充实,甚至可囤积居奇,贫者则借贷无门,卖儿鬻女,直至易子而食。活不下去,不起事,等死么?”
他看向陆游,目光灼灼:“所以,越是看似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之时,越是危机暗藏、最需警惕之际!因为表面的繁华,可能正掩盖着土地兼并的加剧,掩盖着贫富悬殊的恶化,掩盖着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干柴正在悄悄堆积!”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在河北西路,随陆相公与历练经年,亲眼所见,民间实情如何?”
陆游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豪绅高墙内的笙歌宴饮,与佃户茅屋中的冷灶破衣;灾年时粮商紧闭的仓门,与路边倒毙的饿殍;胥吏催逼赋税时的狰狞,与农夫卖掉最后一把种粮时的麻木……无数细节汇聚成沉甸甸的一句话,冲口而出:“晚生……晚生所见,正如杜工部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言一出,他自己也觉心头沉重无比。
陈太初闻言,脸上却并无意外或愤怒,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了然与一种沉重的决心。他看着陆游,眼中带着期许,也带着鞭策:“你的诗才,我素知。能见民生多艰,并能以诗笔刺之,是文人的良心。但务观,光是看见、感叹、甚至批判,还不够。身为士人,将来可能牧民一方,乃至参与国是,你需要想得更深,看得更远,更要想明白——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局面,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形成的?其根源何在?又有何法可破此千年困局?”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不再多说,留下无尽的空间让陆游自己去思考、去咀嚼。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与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陆游坐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潮剧烈翻涌。陈太初的话,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深入窥探的门户,门后是历史循环的森然真相与治国理政最残酷也最核心的难题。他之前对“最好时代”的乐观判断,此刻显得如此肤浅。真正的挑战,或许从来不在看得见的烽火与朝堂攻讦,而在于那无声无息间侵蚀国本的土地流转,在于那日积月累下悬殊的贫富,在于如何打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