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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取士新标
    春闱会试,在一片喧嚣、期待与隐隐的不安中结束了。贡院大门重开,成千上万的士子涌出,有的意气风发,与人高谈阔论方才文章;有的眉头紧锁,默默回想自己答卷可有疏漏;更多的则是面色疲惫中带着茫然,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科那迥异于以往的试题。

    果然如考前传言、也如陈忠和所点醒的那般,此番进士科策论,彻底跳出了以往偏重经义阐释、文采辞章的窠臼。题目紧扣当下时务,既有对北疆战后边防体系重构的具体设问,也有对两浙路试行“摊丁入亩”新税法的利弊探析,更有一道题直指“地方豪右兼并之势与朝廷抑制之策”,要求考生引经据典、结合实例,提出切实可行的遏制之法。明经、明法等科的题目,亦多与实务律例、钱粮计算相关,需有真才实学方能应对。

    考题一经流出,便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那些嗅觉灵敏、提前揣摩风向,对新政有所研究,或本就关心实务的考生,自然心中暗喜,下笔有神。而不少仍沉湎于诗赋经典、指望以华丽文辞或空洞的仁义道德论述取悦考官的士子,则如遭棒喝,出得考场,或捶胸顿足,懊悔不迭;或愤愤不平,暗讽朝廷取士不公,舍本逐末。

    然而,无论如何议论,木已成舟。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汴京的士林都陷入一种焦灼的等待。无人敢断言自己的文章必能高中,因为评判的标准似乎已悄然改变。是引据翔实、见解独到更重要,还是文采斐然、结构工整更得青睐?是锐意进取、力主革新更合上意,还是持重稳健、徐徐图之更为稳妥?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这种不确定性,比以往任何一种明确的考试范围都更让人心悬。

    大内,垂拱殿后暖阁。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依然笼着淡淡的地龙暖气。赵桓一身常服,斜靠在软榻上,手边放着几份刚刚由誊录官送来、尚未批阅的会试策论考卷样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轻松的笑意。

    陈太初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气色比前些日又好些,只是身形依旧清瘦。他面前也摊开着几份试卷副本,正凝神细看。

    “元晦,你这一改,可是搅动了天下士子的心湖啊。”赵桓拿起一份试卷,指着上面一段关于抑制兼并的论述,笑道,“瞧瞧,这考生竟提议‘以朝廷之力,赎买逾制之田,分予无地贫民’,想法倒是大胆,只是这钱从何来?岂不是要朕的内库掏空?”虽是调侃,语气中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陈太初放下手中试卷,抬头缓声道:“有想法,敢提议,总比那些空谈‘仁政爱民’、‘与民休息’的囫囵话要好。至少,他在思考解决之策,而非一味粉饰。至于是否可行,自有朝廷诸公与户部、三司去核算驳议。取士,首重其心,其识,其胆。具体方略,可待日后磨练。”

    赵桓点了点头,将试卷放下,舒展了一下身体,显得心情颇佳:“你说的是。朕看了这些文章,虽然有些想法稚嫩,有些过于激切,但比起往年满纸‘子曰诗云’、‘三代之治’的空洞文章,确实多了几分鲜活气,也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器识与担当。”他顿了顿,看向陈太初,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不过,经此一科,天下士子怕是要将你奉为‘宗师’了。你这取士新标一出,日后科举文章,恐怕都得揣摩你陈元晦的心思。这满朝文武,未来怕不都要成了你的门生,唯你马首是瞻?”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更隐含着帝王对臣子影响力无远弗届的一丝本能警惕。

    陈太初何等敏锐,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拱手道:“官家说笑了。会试取士,为国抡才,所依者乃是朝廷颁布的新章法度,所求者乃是于国于民有用之实学,岂是臣一人之好恶?至于‘宗师’、‘门生’之说,更是无稽。臣乃陛下之臣,所行之事,皆为贯彻陛下革新图治之圣意。若真要论座师门生……”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殿试,不正是陛下从臣手中,将这批未来栋梁‘抢回去’的最后机会么?陛下亲自主持,钦定名次,亲赐出身,届时,他们便是天子门生,心中所感所念,自然是陛下天恩。臣,不过是个在前面出题、筛人的‘恶人’罢了。”

    这番回答,既撇清了自己结党的嫌疑,又将最终的人才认定与恩荣归于皇帝,可谓滴水不漏,又点明了殿试的关键作用。

    赵桓听了,哈哈大笑,手指虚点了陈太初几下:“好你个陈元晦,这话说的,倒像是朕要跟你抢人似的!殿试乃祖制,朕自当亲临。只是,”他收敛笑容,故作烦恼状,“谁知你到时又会给朕出什么难题?这‘参考答案’,怕是早已成竹在胸了吧?”他指的自然是会试后,主考官们会根据优秀答卷和朝廷意向,拟定一个大概的评分标准和优秀答案范本,以供阅卷官参考,确保尺度相对统一。这在以往偏重主观文采的阅卷中较少见,但在重实务策论的新制下,却有必要。

    陈太初正色道:“陛下,殿试题目,自然应以陛下之意为主,或关乎陛下近来所思所虑之国是,或需考察士子对陛下施政方略之理解。此乃臣子本分,亦是殿试区别于会试、彰显陛下亲掌人才最终铨选之权的关键。臣与同僚所拟之‘参考’,不过是为求阅卷公允,避免个人好恶过度影响,绝非越俎代庖,限定圣意。最终如何评定,何人点为状元、榜眼、探花,何人列入甲第、乙第,皆系于陛下一心裁断。此乃陛下笼络天下英才、使其感恩戴德、效忠陛下的不二良机,岂可因臣等而废?”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也点明了殿试的政治意义——它不仅是最后一道考核,更是皇帝展示恩宠、建立与未来官员个人联系的仪式。赵桓听罢,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与一种掌控感。他知道陈太初是明白人,更知道这般安排对自己最有利。

    “好了好了,朕不过一说。”赵桓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语气轻松,“阅卷之事,你与有司仔细斟酌便是。朕只看最后结果。对了,你身子还需将养,不必过于劳神。这些卷子,朕也只是看看风向。”

    陈太初躬身应下。暖阁内气氛融洽,君臣就着几份试卷,又讨论了几句新政推行中的细节。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仿佛也预示着,一套全新的、试图将人才选拔与国家实际需求更紧密结合起来的取士之道,正随着这批试卷的审阅,悄然落地生根。而最终,哪些名字能跃然于金榜之上,不仅关乎个人的命运,更将初步印证这条新路能否真的为国家选出亟需的、能扛起未来的栋梁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