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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会元之论
    暮春时节,汴京的空气中躁动不安的,除了日渐暖煦的东风,更是那牵动万千士子心神、关乎未来命运的会试结果。贡院外墙上,那长长的杏黄榜单,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被礼部官吏郑重贴出。

    一时间,人群如潮水般汹涌向前,惊叹、欢呼、扼腕、叹息、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各种声响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名字、籍贯、名次,每一个墨字都重若千钧,承载着寒窗苦读的艰辛、家族荣光的期望,也隐约预示着这个庞大帝国未来数十年的某种走向。

    今科取士,因改制而格外引人注目。榜单之上,固然仍有簪缨世家的子弟,但更多了一些陌生的、来自原本科举中并不显眼的州府,甚至出身寒微的名字。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高悬榜首的那个名字,以及紧随其下,被礼部特意张贴出来以供士林观览的、本届会试头名——会元的策论文章。

    文章的题目是陛下亲拟,直指核心:“问:民为本,固国本。然历代兴衰,百姓皆苦。何以破此循环,使民为本不至空谈?”

    而这篇被定为范文、高悬示众的答卷,标题赫然便是掷地有声的八个字:《民为基石,兴衰之枢》。

    文章开篇便摒弃了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以朴拙却沉雄的笔力直抒胸臆:“臣闻,国之于民,犹舟之于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古训昭然。然观历代治乱,其兴也,百姓力役,膏血以奉;其亡也,百姓流离,骸骨以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此非天命循环,实乃人政之失,未得‘民为本’之真谛也!”

    这开头便如巨石投湖,震得围观士子心神激荡。敢如此直指历代帝王将相“人政之失”,已是胆气过人。

    文章继而论述,何为真“民本”?非仅是人君居高临下的“仁政”、“爱民”姿态,更非灾年施粥、偶尔减赋的权宜之举。真正的“民本”,在于“制与利”。所谓“制”,乃建立恒常之法度,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工者得其值,商者畅其流,赋税有常则,吏治有清规,豪强不得肆意兼并,胥吏不得任意盘剥。此“制”之立,非为束缚民力,恰为保障民力得以生发,民利得以保全。

    而“利”之所在,并非与民争利,而是“制”之导向,需使天下绝大多数的“利”,归于创造此“利”的庶民百姓。文章痛陈土地兼并之害,指其“如巨蟒噬壤,初不觉其损,久则地力尽归豪右,朝廷税基日削,贫者无立锥之地,虽风调雨顺,不免啼饥号寒。一旦天时不豫,则饿殍遍野,盗贼蜂起,虽有高城深池,良将精兵,其可守乎?”

    接着,笔锋一转,联系时政:“今陛下圣明,锐意图治,行新政,立宪章,设议会,开言路,欲破千年之积弊,立万世之基业。此诚为‘制’之更张也。然‘制’易立,而行之惟艰。何以艰?盖因‘利’之格局盘根错节,动之则触众。然不行则前功尽弃,民本终是空谈。故新政之要,首在‘利’之重分,使利于民,而非夺于民。清丈田亩,抑制兼并,是为还利于农;平准市价,遏制豪商,是为还利于市;整饬吏治,严惩贪墨,是为还利于公……”

    文章又援引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指出此非仅士大夫情操,更应是为政者制定“制”、分配“利”时的根本准则——政策的忧与乐,必须以天下苍生的忧乐为先。唯有建立起使“民利”与“国利”根本一致的“制”,使百姓之安乐富足即为国家之稳固强盛,方能跳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治乱循环,使“民为邦本”不再是一句随时可被牺牲的漂亮话,而成为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通篇文章,逻辑严密,见识超卓,既有对历史脉络的深刻洞察,又有对当下新政举措的精准理解与支持,更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思考方向。其文风质朴刚健,不尚浮华,却字字千钧,直指要害,充满了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磅礴气概与务实精神。

    榜文之下,先是一片寂静,人人都在屏息阅读。随即,议论之声轰然炸开!

    “好!切中时弊,直指根本!此文当为会元!”

    “这……这言辞是否过于激烈?近乎指责历代无道了……”

    “你懂什么!此乃诤言!新政要的便是这等敢言之士!”

    “以‘制’与‘利’解民本,闻所未闻,然细思极恐,大有道理!”

    “此子见识,远超同龄,必是经世之才!”

    亦有那落榜的、或文章理念不合的士子酸溜溜道:“不过是迎合时务罢了,哗众取宠,未必有真才实学……”然其声在众人的赞叹与热议中,迅速被淹没了。

    所有人都急切地想知道,能写出这般雄文、被主考官们一致推为会元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某位隐逸大儒的弟子?还是某世家精心培养的俊才?

    万众瞩目之下,礼部官员在会元文章之侧,郑重贴上了名讳、籍贯。

    糊名纸揭开——

    “会元: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汴京士子而言,有些陌生,却又并非全然无知。去年北疆战事,曾有年轻士子投笔从戎的轶闻流传;更早些时候,似乎也听闻其颇有诗才。然而,无论之前有何名声,都远不如此刻“会元”二字来得耀眼,更因其文章内容,瞬间将这个原本在士林中声名不显的名字,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游?可是那作‘楼船夜雪’诗句的陆务观?”

    “正是他!听闻去年曾随军北上,不想竟有如此经世之才!”

    “山阴陆氏?倒也是书香门第……”

    “能写出此文,又有边塞经历,难怪能拔得头筹!”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汴京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无人不在议论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会元,议论他那篇石破天惊的《民为基石,兴衰之枢》。赞赏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深思者亦有之。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陆务观,已凭借此文,不仅仅是在科举中独占鳌头,更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思潮碰撞中,掷下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而此刻,身处太学客舍中的陆游,尚不知自己已名动京师。他正在窗前,就着天光,默默温书,准备迎接那最终决定名次的——殿试。他知道,会试夺魁,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那九重宫阙深处。

    陆宰,陆游其父,得知此卷,就知道,自己儿子,已经结结实实的进入秦王的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