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汴京的各个角落炸裂开来。起初,是单纯的对文章、对才学的惊叹与热议。然而,当“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这几个字被反复咀嚼,尤其是当一些有心人或熟知内情者,将这个名字与当朝一位虽不常在京、却位高权重的身影联系起来时,舆论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偏转。
“陆游?可是那位曾任尚书右丞、如今是资政院大学士的陆公之子?”
“正是!陆公讳宰,便是其父!其祖陆佃,亦是名臣!”
“原来如此……竟是宰辅之后!”
“难怪,难怪能写出那般见识超卓的文章,家学渊源啊。”
这般议论,初时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羡慕与释然——名门之后,家学深厚,高中魁首,似乎顺理成章。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如同潜藏的暗流,在惊叹与羡慕的泡沫下悄然涌动,并迅速汇聚成质疑的漩涡:
“宰辅之子,会试夺魁……这,当真只是文章做得好?”
“秦王殿下力主新政,倡言公平取士,打破门第……这便是打破门第的结果?会元仍是宰辅公子?”
“呵呵,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往科举,主考官尚需避嫌,亲属需别头试。如今新政之下,倒是不避讳了?”
“陆公虽不直接担任今科主考,可资政院位高权重,与秦王殿下、与朝中诸位阅卷官,能无往来?能无影响?”
“那篇《民为基石》,固然写得花团锦簇,切中时弊,焉知不是早得了风声,预先揣摩好的?”
“说不定,秦王殿下与陆公早有默契,借此会元,一则彰显陆公子才学,二则……嘿嘿,巩固自家阵营?”
质疑声起初只在私下的交头接耳、茶馆的角落窃窃私语中流传,但迅疾如野火燎原,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新政不满、或此次科举失意、或纯粹嫉妒的士子中间蔓延开来。他们未必全信其中真有舞弊,但这种“官员子弟、宰辅之后凭借权势背景轻易夺魁”的猜测,本身就极具煽动性,足以点燃许多人心中对“公平”二字的怀疑,以及对自身落第的愤懑。
“不公平!”
“取士不公,何以服众?”
“请朝廷彻查!请主考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情绪在发酵,流言在升级。终于,在放榜后的第三日,一群情绪激动的落第士子,聚集到了礼部衙门前,高声鼓噪,要求主考官出面解释,要求重新审阅试卷,要求“公道”。围观者甚众,议论纷纷,将礼部衙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陆府,位于汴京相对清静的城西。府邸不算豪奢,但格局端正,花木扶疏,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气质。陆宰因是资政院大学士,在京城自有赐第。只是他近年来多在外为钦差,督查新政,尤其常驻河北西路,这府邸反倒多是陆游往来栖身之所,故而在汴京士林中,陆游的家世背景并不如那些久居京华的世家子弟那般广为人知。
此刻,陆宰正坐在书房中。他已从宫中得知儿子高中会元的消息,也看到了那篇被广为传抄的《民为基石》原文。初闻喜讯,身为人父,自然有欣慰与骄傲。陆游的才学与志向,他这做父亲的岂能不知?那篇文章中透出的见识与气魄,也确让他这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暗自点头。然而,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多久,门生故旧、同僚下属,各种或明或暗的提醒、担忧,乃至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祝贺”,便接踵而至。
“陆公,恭喜世兄高中!只是……眼下外间物议汹汹,还须谨慎。”
“恩师,会元文章固然锦绣,然出身一事,恐为人所乘,攻讦新政取士不公……”
“陆相,树大招风啊。秦王殿下推行新政,本就阻力重重,此番只怕……”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陆宰心头。他宦海一生,历经神宗、哲宗、徽宗、钦宗数朝,见多了风浪,也深谙官场人心之微妙与险恶。他岂能不知,儿子这个会元,在此时此地,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科举名次,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标志,甚至可能成为一个靶子。它标志着陆家,或者说他陆宰这一支,已经无可避免地、彻底地绑上了秦王陈太初的战车,与新政的成败荣辱牢牢拴在了一起。反对新政者,会借此攻击取士不公,进而否定整个新政的正当性;那些嫉妒者、失意者,会将其作为宣泄不满的出口;甚至一些中间派、观望者,也可能因此对新政所谓的“公平”产生怀疑。
“唉……”陆宰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陆游幼时临摹的一本帖,笔迹稚嫩,却已见风骨。这个儿子,自幼聪慧,胸怀大志,他是寄予厚望的。可这条路,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比旁人更为坎坷。
他沉吟片刻,唤来老仆:“去,请少爷过来。不,我亲自去他院子。”
陆游所居的院落更为清静,几竿修竹,数卷藏书,便是主要陈设。他此刻正坐在窗前,对外面因他而起的滔天声浪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沉静地翻阅着一本前朝名臣的奏议集,为即将到来的殿试做着最后的准备。只是细看之下,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显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见到父亲进来,陆游连忙起身行礼:“父亲。”
陆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父子二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被风送来的模糊喧嚣。
“外间的议论,你都知道了?”陆宰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游点了点头,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倔强与坦然:“孩儿听说了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章是孩儿自己所写,胸中所想,笔下所出,并无一字假借于人,更无半分舞弊关节。他们若要议论,便由他们议论去。殿试在即,孩儿只想专心备考。”
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陆宰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复杂。这孩子,有才华,有风骨,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却又比他当年更多了几分锐气与执着,或许……也少了几分圆融与对世情险恶的深刻体认。
“清者自清,话是不错。”陆宰缓缓道,目光深邃,“可你要明白,如今你已不仅仅是山阴陆游,你是今科会元,更是我陆宰之子,是资政院大学士陆某人的儿子。你这‘会元’二字,在有些人眼中,已不是你十年寒窗、一文得来的,而是你父我的官位、是秦王殿下的新政‘赐予’你的。这便是人心,便是时势。”
陆游眉头微蹙,想要辩驳,陆宰却抬手止住他:“为父并非疑你才学,更非惧那些流言蜚语。只是要你明白,自你写下那篇文章,自你被点为会元那一刻起,你便已身不由己,卷入了比科举更深、更汹涌的激流之中。你的文章,你的名次,已不仅是个人荣辱,更关乎新政取士的威信,关乎秦王殿下的声誉,甚至关乎朝廷改革的民心向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眼下,礼部门前已有士子聚集,要求‘公道’。此事可大可小。若处置不当,被有心人利用,掀起更大风浪,足以动摇今科取士乃至新政的根基。秦王殿下与朝廷,必会有所应对。而你,”他看着儿子,“此刻最好的应对,便是沉心静气,如常准备殿试。外间一切,有为父,更有朝廷法度。记住,无论遇到何种诘难、何种目光,你需持身以正,以才学应对,以事实说话。恐慌、争辩、乃至意气用事,皆无济于事,反落人口实。”
陆游深吸一口气,父亲的话像一盆冷静的雪水,浇熄了他心头因不公议论升起的些许躁火。他起身,郑重向父亲一揖:“孩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教诲,亦不负平生所学。”
陆宰看着儿子挺拔如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场风波,对陆游是考验,对陆家是考验,对秦王陈太初,对新政,又何尝不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如何平息物议,证明公平,挽回士心,将是摆在朝廷面前一道棘手的难题。而此刻,礼部门前的喧嚣,正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