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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琼林簪花
    殿试阅卷、评定甲第,乃朝廷抡才大典最后亦是最为庄重的环节。阅卷官们于文德殿内焚膏继晷,在数百份弥封试卷中反复斟酌比较,拟定初步名次,最终由天子御笔钦定。这期间,汴京城内暗流涌动,有关名次的猜测、有关门第的议论、有关才学的比较,在各种场合隐秘流传,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然而,一切的猜测与喧嚣,都在礼部正式张挂出那道杏黄镶边的巍巍皇榜时,尘埃落定。

    金榜悬于宫门外,阳光下熠熠生辉。人群如潮水般涌上,目光饥渴地搜寻着那几个决定命运的名字。惊呼、赞叹、狂喜、失落、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种种声响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并非陆游,而是一位来自福建路的士子,名曰陈俊卿。其文以稳健见长,对“宪出法随”的阐释中正平和,强调法度传承与稳定,提出的一系列“通上下之情”的措施亦显得老成持重,虽不如陆游之文锋芒毕露、见解犀利,但更符合朝廷多数稳健派大臣,乃至天子赵桓本人的当下心绪——在锐意进取的同时,亦需步步为营,稳固根基。陈俊卿,这个名字瞬间传遍汴京,成为新科最耀眼的存在。

    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则是另一位颇具文名、家学渊源亦是不凡的年轻才俊。

    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山阴陆游。

    当“陆游”二字以朱笔书写,高悬于探花之位时,人群中的反应复杂难言。有对其会元却未能连中三元(即会元、状元)的惋惜低语,亦有对其果然高居一甲的“果然如此”的复杂目光,当然,亦不乏真心钦佩其才学者发出的赞叹。无论如何,一甲第三,探花及第,这已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而史浩之名,则列于二甲第四名,实为总榜第七位,赐“进士出身”。

    名次既定,便到了最为激动人心、也最具象征意义的环节——金殿传胪,御街夸官。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新科进士们早早沐浴更衣,身着礼部颁赐的崭新进士冠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身穿青罗袍,腰系素银带,足蹬白底皂靴,一个个神采飞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于皇城前列队整齐。

    午时正,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宣德门缓缓洞开。状元陈俊卿手捧钦点皇榜,榜眼、探花分列左右稍后,其余进士依名次随后,在御前侍卫、礼官仪仗的簇拥下,缓缓步出皇城。

    刹那间,早已等候在御街两侧的汴京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花瓣、彩纸如雨点般从临街的楼阁窗户中洒落。小儿骑在大人肩头拍手欢笑,大姑娘小媳妇们挤在人群中,争相一睹新科进士,尤其是那前三名的风采,指指点点,笑语喧哗。

    队伍最前,状元陈俊卿年约三旬,面容端正,手持皇榜,目不斜视,步步沉稳,尽显未来朝廷栋梁的持重之风。榜眼亦是风度翩翩。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紧随其后的探花郎——陆游。

    他今年方满二十,正是青春鼎盛之年。本就生得挺拔俊朗,此刻身着崭新进士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因近日风波略显清瘦,但眉宇间那股勃发的英气与从容的气度,却难以掩盖。他并未像状元那般过于严肃,亦不似寻常少年得志者般轻浮,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得体的微笑,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扫过两旁欢呼的人群,偶尔向特别热烈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这般风采,这般年纪,这般名次,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赢得了更多,尤其是年轻百姓的喝彩。

    “看!那就是陆探花!”

    “好年轻的探花郎!”

    “听闻他文章写得极好,连中两元呢!”(指会元、探花)

    “果然一表人才!”

    夸官的队伍沿着御街,缓缓行经汴京最繁华的街道。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欢声雷动。这是朝廷给予科举佼佼者最高的世俗荣耀,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最直观的展现,亦是激励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的最大动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科进士们,感受着两旁灼热的目光与由衷的欢呼,许多人胸中激荡,豪情满怀,只觉得十年寒窗苦,尽在此刻得到了报偿。

    陆游骑在马上,耳畔是震天的欢呼,眼前是如织的人流与满城的繁华。鲜花、彩纸不断落在他的肩头、帽檐。这一刻,荣耀加身,前程似锦。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荣光之中,他心中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清醒,甚至一丝疏离。他想起了边关的朔风,想起了灾民的愁容,想起了父亲凝重的叮嘱,也想起了那篇引发风波的《民为基石》。探花及第,是起点,还是终点?是荣耀,还是更大的责任?

    他微微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满城的繁华与喧嚣,望向更深远的地方。

    夸官游街的盛典之后,是官方的琼林宴。然而对于陆游而言,另一场更为私人,也更为重要的拜访,在荣耀稍歇后便提上了日程。

    数日后,陆游邀了史浩,一同前往秦王府递帖求见。以他新科探花、陆宰之子的身份,加上与陈太初的旧识,拜帖很快得到了回应。

    王府花厅,陈设清雅。陈太初并未着王服,只一袭家常的深青色道袍,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他让两人落座,不必拘礼。

    陆游与史浩行礼后坐下。陈太初的目光先在陆游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探花郎,恭喜。文章我看了,锋芒稍敛,而筋骨愈健,于实务之见亦更沉稳。甚好。”

    陆游忙道:“殿下过奖。学生侥幸,实乃陛下与考官垂青。”

    陈太初摆摆手,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殿试已毕,琼林宴后,便是授官。你可有打算?是想留在京中清贵之地,还是愿外放历练?”

    陆游沉吟片刻,抬眼正视陈太初,语气清晰而坚定:“回殿下,学生确有所想。在朝中观政学习固然重要,然学生更愿赴地方,亲历民政,体察民情。或为州县佐贰,或为学官,皆可。只是……”他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赧然,但很快被真挚的喜悦取代,“只是在此之前,学生想先归乡,完婚。”

    “哦?”陈太初眉梢微动,似是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可是与那位唐家姑娘的婚事?”

    陆游略显惊讶,随即释然,以秦王之能,知晓这些并不奇怪。他脸上喜色更浓,点头道:“正是。与表妹婉儿的婚约,已有些时日。如今侥幸得中,正该践约,迎娶她过门。”说到唐婉,他眼中光彩流转,那份发自内心的欢愉与期待,几乎掩藏不住。

    陈太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透过眼前春风得意的年轻探花,看到了某些遥远而令人叹息的画面。他知晓那个时空中,陆游与唐婉的悲剧,那两阕字字泣血的《钗头凤》。然而,此世此时,眼前的陆游年方二十便已高中探花,意气风发,即将迎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命运轨迹已然截然不同。那些哀恸的词句,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吧?他心中默然祈愿,希望那只是夫妻间寻常的嗔怨诗词,而非死别生离后的血泪控诉。

    “好,”陈太初收回思绪,笑容温和而诚挚,“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至乐。本王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谢殿下吉言!”陆游起身,郑重一礼。

    陈太初又转向史浩,语气轻松了些:“史浩,史直翁。你的文章,我也看了,稳健扎实,于吏治民生颇多切实之见,很好。二甲第四,总榜第七,名次亦是不俗。”

    史浩连忙谦谢。

    陈太初却似想起什么趣事,莞尔道:“说来也巧,本王当年科举,亦是第七。乡试第七,会试第七,殿试……还是第七。你这会试第七,殿试总榜第七,倒与本王当年有几分相似。”

    史浩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失笑:“殿下明鉴,学生会试,亦正是第七名。如此说来,竟是与殿下同列‘第七’之缘了。”

    “哦?”陈太初眼中笑意更浓,看着史浩,略带调侃道,“那倒是真有缘了。这‘老七’的名头,看来你我是甩不脱了。不过,名次先后固然重要,但前程功业,更在日后所为。望你这‘第七’,能做出不逊于任何‘第一’的实事来。”他并非熟知历史之人,自然不知眼前这位沉稳的史浩,在另一段时空里,亦是南宋一朝颇有建树的名臣。历史长河中,许多实干之臣往往不如那些奸佞之徒“有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其位时,曾发出过属于自己的一份光和热。

    史浩神色一肃,拱手道:“殿下教诲,学生谨记。定当勤勉任事,不负所学,不负朝廷。”

    “好,”陈太初颔首,举起手边的茶盏,以茶代酒,对二人示意,“那便以此清茶,贺你们金榜题名,亦贺我们这‘第七’之谊,共勉之。”

    “共勉!”陆游与史浩亦举杯相应。

    茶香袅袅中,花厅内气氛融洽。一位是历经沧桑、手握权柄、试图扭转乾坤的穿越者;一位是风华正茂、胸怀大志、即将踏上仕途的新科探花;另一位是沉稳干练、未来可期的年轻进士。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却因这特殊的时代与机缘,在此刻有了短暂的交集。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那交织着家国天下、个人荣辱、理想与现实的漫长道路。而此刻,至少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是希望、祝贺,以及对未来的些许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