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家爷孙仨正在院中聊天时，朱元璋拎着几个搪瓷盆从大雄宝殿中走出来，见几人都在，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们老刘家的人来这么齐，准备组队斗地主吗？”刘季看到他手中的搪瓷盆，笑眯眯的凑了过来：...混元宫山门前的石阶上，积雪未消，却已被人扫出一条干净小道。诸葛亮肩挎帆布包，步履沉稳，青衫下摆沾着几星异域风尘，眉宇间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灼灼热气——那不是旅途劳顿的疲惫，而是亲眼见证过钢铁洪流碾碎旧秩序、亲耳听见十万百姓在渭水畔齐呼“汉祚永昌”时，胸中奔涌不息的烈焰。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山门内便飘来一阵腊肠焦香混着炸丸子油香的气息，还夹着刘季爽朗的笑声：“赵伟旺！你这猪油渣儿放多了，齁得慌！”诸葛亮脚步微顿，嘴角一扬，抬手叩了三下青铜门环。“当——当——当——”声音清越，在山间回荡。门开处，周易正系着围裙，左手锅铲，右手笊篱，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见是诸葛亮，眼睛一亮：“来了？快进屋，腊肠刚出锅，趁热。”诸葛亮解下背包，郑重搁在廊下青砖上，朝周易深深一揖：“仙长，此番西行，若无您所授之物、所赐之策、所点之将，亮纵有满腹经纬，亦不过纸上谈兵。这一礼，非为私谢，乃代关中八百里秦川，代渭水两岸三十万黎庶，代高翔、吴班、郭淮诸将，代尚未归家的姜维母子，谢您拨云见日，重续大汉命脉。”周易侧身避开，笑道：“礼重了。你不过是把后人走过的路，提前铺平了几块砖。真正踩上去的，是你和你带的那些人。”他话音未落，刘季叼着根没点的烟，从七金店方向晃悠回来，远远看见诸葛亮，立马把烟往耳后一别，快步迎上，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孔明！好小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快快，屋里坐，我刚跟老孙他们喝到兴头上，给你留了位置！”诸葛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只笑着摇头：“太祖，您这手劲儿，倒比当年斩白蛇时还沉三分。”“少废话！”刘季哈哈大笑，揽着他肩膀往里走，“今儿不谈国事，不讲兵法，就谈吃！谈喝！谈年味儿！你要是敢提‘丞相’俩字，我就罚你抄十遍《孝经》！”正说着，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孙七发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转身太急，碗沿磕在门框上，酱汁泼洒出一道琥珀色弧线。他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去接，却被赵伟旺一把托住胳膊肘：“慢着！这排骨得先让孔明尝第一块！”众人哄笑。周易盛了三碗米饭，又从橱柜深处摸出个粗陶坛子，拍掉封泥，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压过了满院腊味。“老刘家自酿的‘伏羲春’，头茬麦曲，埋了三年。今天开坛，专等一人。”诸葛亮嗅得那酒气，喉结微动，眼底倏然泛起一层薄雾。他记得，建兴六年，五丈原初雪未霁，军帐内炉火噼啪，自己也是这般捧着一碗温酒，看魏延、王平、马岱围坐案前，听姜维念完一封来自成都的家书——信末附着姜母手书两行：“天寒，加衣；灯暗，添油。”墨迹已淡，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那时他想，若真有神仙，何不赐我一坛酒，暖一暖这万里霜天，也暖一暖那些不敢言痛的将士。如今，酒在眼前，人亦归来。他接过碗，指尖微颤，仰头饮尽。酒烈如刀，滚烫入喉，直烧至心口，化作一股浩荡热流，冲散所有风尘仆仆的滞涩。“好酒！”他抹了抹嘴，眼眶微红，“此酒若名‘伏羲春’，那我愿称它为‘定军春’——定军心，定乾坤，定万民之心！”话音未落，山门外忽闻马蹄声急，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不似寻常驿骑，倒像一支精锐轻骑踏雪而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骑如电掠上石阶，为首者银甲未卸，肩头落雪未融，正是姜维！他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不及解甲，先单膝跪于阶前，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末将姜维，奉丞相密令，星夜兼程，护送姜母并陇西士族家眷二十七户，共计一百四十三人，抵至混元宫山门！”话音未落，第二骑掀开斗篷，一位鬓发霜白、身形清癯的老妇人缓步下车，她身上穿的仍是粗麻冬衣，袖口磨得发亮，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诸葛亮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却未出声。诸葛亮霍然起身，疾步下阶，竟在姜母面前双膝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弟子诸葛亮，拜见师母！”姜母眼中泪光一闪，伸手扶起他，手指枯瘦却极稳，轻轻抚过他鬓边新添的几缕霜色：“好孩子……瘦了。可你的眼睛，比当年在天水城头时，更亮了。”她身后，十余辆牛车陆续停稳，车厢帘布掀开，露出一张张或惶惑、或羞怯、或强作镇定的脸——有七八岁的孩童扒着车辕探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蜜糕；有中年妇人抱着襁褓，低头轻哄；更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互相搀扶着下车，目光扫过混元宫飞檐翘角、朱漆山门，又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忽然齐齐撩袍，朝着山顶方向重重叩首。“大汉……还在啊……”一位老者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巨澜。刘季默默取下耳后那根烟，没点，只攥在掌心，用力揉搓着。刘彻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阴影里，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映得他眉目格外沉静。周易没说话，只转身回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映亮他半边侧脸。就在此时，山下忽有钟声遥遥传来。不是混元宫的钟。是长安城方向。沉、缓、稳，一声，再一声，浑厚如大地脉搏，穿越数十里山峦，撞入每个人耳中。“咚——”“咚——”“咚——”共九响。刘彻放下茶盏，轻声道：“太庙钟鸣……这是大赦天下，也是祭告宗庙——宣告凉州收复，宣告姜母归京，宣告……大汉，真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立住了。”姜母抬头望向长安方向，久久未语。良久，她转向诸葛亮，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双手递出：“这是你在天水写给我的回信，我日日带在身上。今日，物归原主。”诸葛亮双手接过，展开素绢——上面墨迹早已洇开些许，可那八个字依旧力透纸背：【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他指尖抚过那“当归”二字，喉头滚动，终是将素绢贴在胸口，闭目良久。风过松林，簌簌如雨。山门外，姜维静静立着，银甲映雪，腰悬长剑，剑鞘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他离家那日，母亲亲手系上的。此刻红绳末端，不知何时已被他用指甲刻下两个极小的字：长安。周易端着新炒的花生米出来，放在石桌上，招呼众人：“都别站着了，进屋。年夜饭，该上硬菜了。”众人应声而动。刘季拉着姜母的手往里走，絮絮叨叨：“嫂子，咱不讲究虚礼，家里有啥吃啥，就是得让你尝尝咱云雾镇的辣子鸡——保准比天水的辣，还够劲儿！”姜母终于展露一丝笑意，点头：“好。”诸葛亮落后半步，与周易并肩而行。山风吹起他衣袂，露出腰间一枚乌木令牌，上面阴刻“定西”二字，边缘已磨得温润如玉。“仙长，”他低声开口，目光澄澈如初，“凉州已安。羌胡降者三万，编入屯田；秃发树机能伏诛于祁连山北麓，尸首悬于狄道城门三日，震慑诸部；陇西游楚，亲率郡吏百姓，献上《劝进表》八百言，字字泣血，句句恳切……可亮心中，仍有一桩事，悬而未决。”周易剥开一颗花生，吹去红衣：“说。”“陛下欲设‘西州大学’，以教化凉州、河西、西域诸族子弟。亮荐姜维为祭酒，掌总务；又拟请谯周为博士，主经义；马谡为律学博士，订西域商旅法度……可师资不足，典籍匮乏。尤其佛经、梵文、龟兹乐谱、于阗星图，皆需精通者执掌讲席。”他顿了顿，望向周易：“仙长曾言，文明之根，在于流通。若仅靠人力誊抄、口耳相传，十年难成气候。亮斗胆，请仙长赐一门‘活字印经术’——非为雕版之繁冗，而求速印千卷，广布万里。”周易脚步微顿，目光投向远处山峦叠嶂，仿佛穿透时空，看见敦煌莫高窟初凿的斧凿之声，看见吐鲁番火焰山下晒制的纸浆，看见龟兹王宫里跳动的箜篌弦音。片刻后，他唇角微扬：“活字？可以。但不是你想象中的胶泥或木活字。”他转身，指向混元宫后山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坡地：“看见那片地了吗？年前，我会让人运来一批特制陶土，烧制成‘磁性活字’。每个字模背面嵌入微型钕铁硼磁粒，排版时，用特制铁尺引动，字字自动归位，校对如指掌。印板之下，铺设恒温电热丝，油墨遇热即干，一日可印万页。首印之书，就叫《西州通略》——地理、农桑、律令、医方、天文、音律，六卷本，图文并茂，每卷配三种文字：汉隶、佉卢、婆罗米。”诸葛亮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磁……磁引归位？恒温速干？仙长，此术若成，岂非……岂非可使西域诸国，十年之内，尽识汉字，通晓汉律？”“不。”周易摇头，目光深远，“是让他们用自己的文字，读懂自己的历史，再用自己的语言，书写新的未来。大汉不是要吞并他们的舌头，而是要帮他们，把嗓子擦亮。”诸葛亮怔住，随即深深吸气，雪气清冽，灌满肺腑。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郭淮在傥骆道关隘，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处问：“丞相，此处无名，当如何命名？”他当时答：“既无名，便由百姓自取。他们耕种之地，便叫‘耕原’；他们筑渠之处，便叫‘引水’；他们聚居之所，便叫‘归心’。”原来，真正的征服，从来不在疆域之广，而在人心之宽。他不再言语，只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小块风干的牛肉，色泽深褐，纹理紧实，边缘泛着淡淡盐霜。“仙长，”他双手奉上，“此乃凉州河西走廊牧民所赠。他们说，此牛饮祁连雪水，食苜蓿野草，肉质坚韧，嚼之生津。亮不敢独享，请仙长同品。”周易接过，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咸、香、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水清气。他点点头，笑了：“好肉。比去年的，筋道些。”就在这时，刘彻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走出来，碗上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眼镜片：“仙长，孔明，尝尝！韭菜鸡蛋馅儿，赵伟旺媳妇儿和的面，擀的皮儿——她说，得让姜伯约他娘，第一口吃上咱们汉人的饺子。”姜母接过碗，用筷子小心夹起一只，吹了吹，送入口中。她慢慢咀嚼，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人：刘季叼着烟笑得没心没肺，刘彻眼镜片上水汽氤氲，周易正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姜维站在廊下，银甲映雪，站得笔直如松。山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白发，拂过眼角。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只空了的瓷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用布满岁月刻痕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手帕，仔细，仔细地，擦净了碗底最后一粒芝麻。动作缓慢，郑重其事，仿佛擦拭的不是一只粗瓷碗，而是失落了太久、终于寻回的一整个故国。混元宫檐角，新挂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光晕染开一片暖色，温柔地，笼罩着这方寸山门，也笼罩着这人间烟火、万里河山、百年心火，与刚刚开始的——长安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