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雪,战鼓沉雷。太子车驾穿越居庸关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山峦如铁,白雪皑皑覆盖着边塞的每一寸土地。周宝掀开车帘,望着那条蜿蜒通向军营的冻土官道,心中竟无半分怯意,唯有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他知道,乾熙帝召他赴边,并非只为历练,而是要他在刀锋之上,亲手接过帝国最坚硬的一块权柄??兵权。
“殿下,前方三十里便是大营。”常顺怀策马上前低声禀报,“西鲁克将军已遣副将迎候于道左。”
周宝点头,目光却未收回。他记得幼时随父皇阅兵,曾见万骑列阵、旌旗蔽日,那时只觉壮阔;如今再临沙场,方知一卒之死、一令之出,皆系万千性命。他轻抚袖中那幅“兄弟同心”的字画,指尖微颤,终是低声道:“传令下去,入营之后,先拜三军将士牌位,再谒主帅营帐,不得以太子之尊僭越军礼。”
话音落处,身后五百亲卫齐声应诺,铁甲铿锵如浪拍岸。
当夜,大军主营灯火通明。西鲁克披甲而出,迎至辕门外,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周宝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将军免礼。此间乃战地,非紫禁深宫,一切从简。我奉旨协理军务,实为学习而来,望将军不吝指教。”
西鲁克抬眼打量这位素闻刚烈果决的七皇子,见其虽锦袍加身,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政争磨砺出的冷峻与沉稳,不由心生敬意。当即引其入帐,详述前线形势:准噶尔虽暂退三百里,但主力未损,且近日频频调动骑兵游弋于喀尔喀边境,似有再度南侵之意。更令人忧心的是,火器营所用霹雳炮弹药不足,工部拨付迟缓,已有三成火铳因缺铅断药而闲置。
“原来如此。”周宝听罢,眸光一闪,“难怪父皇让我来。”
他当即下令,次日即召开军事会议,召集各营主将、参赞幕僚共议防务。同时密召林武元安插在京的心腹暗探,彻查工部制造局近半年来所有军械采买账目,尤其关注是否有私商介入、款项挪用等情弊。
第二日辰时,中军大帐内诸将齐聚。周宝端坐上首,不着蟒袍,改穿玄色戎装,腰佩御赐宝剑,神情肃然。他并未急于发号施令,而是命人展开巨幅舆图,由西鲁克讲解敌我布防态势,随后逐一询问各营粮草、兵力、器械状况。待众将答毕,他才缓缓起身,声音清朗如钟:
“诸位皆国之干城,浴血守疆,本宫在此先行致谢。”说罢起身离座,向诸将团团一揖。
众将慌忙还礼。
“然今日之危不在敌,而在内。”他转身指向地图上的后勤补给线,“我军火器依赖工部供给,可据本宫所知,近三个月内,原定拨付之铅丸、火药仅到六成,其余皆以‘运输受阻’‘库储不足’搪塞。试问,北方冰封千里,尚能运粮不断;江南水运便利,反不能供军需?这岂非咄咄怪事!”
帐中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有人互视,皆知此事牵连甚广。
“故本宫决意成立‘军资稽查司’,直属东宫,专查军械采购、仓储转运诸务。”周宝环视众人,“凡虚报冒领、克扣军需者,不论官阶高低,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另设举报箱于各营,士兵可匿名投书,若有压制报复者,同罪论处!”
副将张猛忍不住出列:“殿下,此举……恐涉干预兵部职权,是否需奏请皇上定夺?”
“不必。”周宝冷冷道,“监国太子有权处置紧急军务,何况此事关乎三军生死。若等奏批复返,怕是将士们已持空枪迎敌了。”
语毕,他取出一道黄绫密旨,高举过顶:“此乃父皇亲授‘便宜行事’金牌,凡军中急务,可先斩后奏!谁若阻挠稽查,便是抗旨!”
众将凛然,再无人敢言异议。
三日后,第一批调查结果呈上:工部制造局郎中孙承祖,三年来勾结京南铁商王氏,虚报铁料价格三倍以上,累计贪墨白银四十七万两;其所产火铳,十中有三不堪使用,弹药含硫量不足标准一半。更骇人听闻的是,部分劣质火药竟掺杂砂石,一旦点燃极易炸膛。
周宝看完供词,面无表情地下令:“即刻拘捕孙承祖及其党羽,押赴军前公开审讯。另调林武元亲率缇骑南下,查封王氏铁铺,追缴赃款,抄没家产!”
与此同时,他还亲自拟定《军械验收新规》,规定今后所有军备入库,须由军方、户部、东宫三方联合验看,记录编号,责任到人;并设立“试射场”,每批火器须当场试射十次方可列装。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工部尚书连夜上书辩解,称太子越权干政;佟国维亦通过门生散布言论,指责周宝“挟兵自重,图谋不轨”。然而前线将士闻之,无不拍手称快。许多老兵跪地焚香,哭喊:“终于有人替我们讨个公道了!”
第五日清晨,周宝亲赴刑场监斩。孙承祖被五花大绑押至高台,面如死灰。行刑前,周宝登台宣读罪状,声音响彻校场:“尔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盗卖军资,致将士死于非命,此乃**国贼**!今日斩你,非为泄愤,而是立威??告诉天下人,谁敢动我大乾将士一根毫毛,太子必取其头颅祭旗!”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那一刻,三军肃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望着那个站在血雾中的年轻太子,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忌惮。
当晚,乾熙帝接到快报,看完后久久不语。梁四功小心翼翼问道:“皇上,太子斩杀工部官员,又设独立稽查机构,是否太过……跋扈?”
乾熙帝忽然笑了:“跋扈?朕看他不是跋扈,是看得太清楚。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若连军需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开疆拓土?老七这一刀,砍得准,砍得狠,也砍得必要。”
他顿了顿,提笔写下一道朱批:“**所行合宜,准予照办。另赐尚方剑一柄,遇有奸佞误国者,可先斩后奏。**”
圣旨送达当日,周宝正在巡视火器营。听闻赐剑,他并未欣喜,反而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把剑不只是权力的象征,更是父皇交付的信任与重托??从此以后,他不再是被动应对阴谋的监国,而是可以主动出击、执掌乾坤的储君。
但他也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眼前。
七日后,边关再起烽烟。斥候急报:准噶尔可汗策妄阿拉布坦亲率三万精骑,绕过喀尔喀防线,直扑归化城!该城守军仅八千,且多为新募之卒,一旦失守,山西门户洞开,京师将以北无险可守!
军情十万火急!
西鲁克立即召集诸将商议对策,多数人主张固守待援,认为敌势太盛,不宜轻战。唯有副将赵文远主张奇袭:“敌军长途奔袭,必疲乏不堪,若我军趁其立足未稳,以火器营为主力,辅以轻骑包抄,或可一击破之!”
争论激烈,难有定论。
此时,周宝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一条隐蔽山谷:“此处名为黑鹰峡,两侧峭壁陡立,仅容一车通行。敌军若由此进兵,必成‘长蛇阵’,首尾难顾。我可派三千伏兵藏于谷口高地,待其中段进入,即滚木?石封锁前后,再以火炮居高临下轰击,使其陷入绝境!”
众将闻言皆惊。此计极险,稍有差池,伏兵反遭围歼。西鲁克皱眉道:“殿下,此计需精准调度,稍慢一刻,敌军前锋已出谷;稍早一分,敌未入彀。非百战老将不敢行此策。”
“所以我来指挥。”周宝平静道,“你们信不过我,但我信得过这支军队。”
帐中一片沉默。
最终,乾熙帝发下口谕:“此战由太子全权调度,诸将听令,违者军法从事!”
决战之日,天未亮,风雪交加。三千精兵悄然潜入黑鹰峡两侧山岭,火器营拖曳十二门霹雳炮攀岩而上。周宝亲率中军驻于制高点,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
辰时初刻,远方尘土飞扬,准噶尔大军果然沿峡谷推进,队列绵延数里。
“来了。”周宝低声说道,眼中寒光乍现。
巳时三刻,敌军中段完全进入峡谷。周宝猛然挥下红旗:“放!”
刹那间,滚木?石如暴雨倾泻,堵死谷口;山顶火炮齐发,震耳欲聋,炮弹落入密集队形,瞬间炸开血肉横飞。紧接着,两翼伏兵万箭齐射,火铳轮番扫射,敌军大乱,人马践踏,哀嚎遍野。
策妄阿拉布坦亲率亲卫突围,却被火炮锁定,坐骑当场炸毙。他本人重伤坠马,被部下拼死救出,狼狈逃窜。
此役,斩首八千余级,俘获战马五千匹,缴获辎重无数。归化城之围不攻自解。
捷报传至京城,百官震惊,百姓欢呼。民间传言:“太子降世,乃真龙临凡,专克胡虏!”更有诗曰:“黑鹰一啸鬼神愁,霹雳惊破漠北秋。七皇子挥剑处,万里山河尽归流。”
乾熙帝览报,仰天大笑:“好!好!好!这才是我乾家儿郎!”
随即下诏,晋封周宝为“监国摄政王”,赐金册铁券,允其“总揽军政,代行天子事”,并诏告天下:“凡太子所颁政令,视同朕亲裁。”
这一刻,周宝真正站上了权力之巅。
然而,当他独自坐在军营书房,翻阅战后伤亡名册时,脸上并无喜色。名单上一个个名字,皆是鲜活生命。他轻轻念出其中一个:“李二狗,河北保定人,年二十三,阵亡于黑鹰峡东岭。”
他提笔在其名旁画了个小圈,低声喃喃:“我会让你们的名字,留在史书里,而不是被人遗忘在风雪中。”
一个月后,周宝班师回京。沿途百姓夹道相迎,焚香跪拜。他未乘銮驾,而是步行穿过人群,亲手扶起一位白发老妇,问她儿子是否也在战场上。
老妇泣不成声:“我家阿牛,去年从军,至今杳无音信……”
周宝掏出随身玉佩,递给她:“老人家,若您儿子归来,请持此玉至毓庆宫找我,我会给他安排差事,养您终老。”
老妇颤抖着接过,磕头不止。
回到京城那一日,紫禁城九门大开,百官列队迎接。唯有四皇子仍未露面。直到傍晚,才有一名小太监送来一封信,字迹潦草:
> “七弟:
>
> 看你在边关所为,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为民请命,为国擎天’。从前我以为权谋之争不过是输赢之别,如今才知,你我之间,差的不是手段,而是胆魄与担当。
>
> 我错了。我不该被身边人蒙蔽,更不该将私怨置于江山社稷之上。
>
> 从此以后,我不再争储,只愿辅你左右,做个守成之臣。
>
> ??允祯”
周宝读完,久久不语。他将信折好,放入胸前贴身衣袋,仰望星空,轻声道:“哥哥,我不是要你认输,我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在这个残酷的棋局里,好好地活着。”
夜风吹过宫墙,带走了旧日恩怨,却吹不散未来的阴云。
因为他知道,佟国维依旧在朝,其女仍在后宫掌权;江南士林虽分裂,但仍有大批门生故吏虎视眈眈;而父皇乾熙帝,虽嘉许其功,但也未必愿意看到一个过于强大的太子。
真正的风暴,永远在平静之后。
数日后,周宝主持召开内阁会议,正式提出《军政一体改革案》:废除兵部对军队的独家管辖权,设立“枢密院”,由太子领衔,统管全国兵马调度、边防建设、军械研发;同时推行“府兵轮训制”,每年抽调地方精锐入京集训,增强中央控制力。
此举等于彻底剥夺了传统文官集团对军事的影响力,堪称石破天惊。
会议尚未结束,礼部尚书便当场晕厥;佟国维次日即上表乞骸骨,请求致仕归乡。乾熙帝未准,仅下旨慰留。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风雨将至。
当晚,周宝在书房独坐,忽听窗外一声轻响。他警觉抬头,只见一名黑衣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抱拳跪地:“属下奉林大人之命,带来绝密情报。”
“讲。”
“查得佟府密道通往城外一座废弃道观,每月十五,均有蒙面人出入,携带木箱。经跟踪,箱中乃是一份份名录,记录着各地官员与佟家往来账目,以及……一份拟好的‘清君侧’檄文草稿,署名为‘忠义同盟’。”
周宝瞳孔骤缩。
“另外,”黑衣人压低声音,“我们发现,四皇子府中,最近频繁接待一名来自云南的道士,此人精通奇门遁甲,据说曾为吴三桂占卜吉凶。而此人每次离开,都会经过佟府外围暗哨。”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冰冷的脸庞。
良久,周宝缓缓开口:“通知林武元,不动声色继续监视。另外,秘密调集三千 loyal 缇骑,潜伏于京郊三处要道。我要等他们自己把刀拔出来。”
黑衣人领命而去。
周宝起身,推开窗户,望着那轮冷月悬于紫禁城之上,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