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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修复船体
    船靠岸时,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素色绫罗,经纬间还凝着昨夜的潮气,轻轻裹着林立的桅杆与青灰色的石阶。那些桅杆,有的被岁月啃出了深深浅浅的槽,有的还缠着去年的旧渔网,网眼里兜着几颗圆滚滚的海螺,雾一浸,倒像缀了串会呼吸的珠子。雾珠沉甸甸地挂在桅杆的绳结上,晶莹得像串被海水洗过的碎钻,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打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那些湿痕渐渐连成片,倒映着天光,像谁在石板上绣了片银河,连最细微的沙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李的小船被浪头轻轻拍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那声响不似撞击,反倒像一声憋了整夜的踏实叹息,混着雾里的潮气,漫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仿佛漂泊了半生的人,终于把脚稳稳踩在故土上的那种松弛。

    早候在码头的几个老船工赶紧搭手。他们的粗布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海风常年蚀出的深色斑痕,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与浪涛较劲的故事。七手八脚地把船往滩涂拖时,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磨出红印也浑不在意。老马的掌心早就结了层厚茧,茧子裂开的地方渗着血珠,被海水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喊:“使劲!往左!别蹭着礁石!”滩涂的泥地里还留着涨潮时的水洼,汪着天边的霞光,亮晶晶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晨光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粉。老马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泥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连眉毛上都挂着泥星子。他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油浸黄的牙,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喷出来:“这船跟咱老李一样,皮实!经得住浪砸!”

    老李跳上岸,脚刚沾到实地,膝盖就“咯吱”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被猛地掰开。他扶着船帮缓了缓,指腹下意识地蹭过被海水泡得发乌的木纹。那上面还留着去年撞礁石时的凹痕,像道结了痂的旧伤疤,摸上去糙得硌手——那是去年在渤海湾,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他硬生生把船往礁石上撞才避开的,当时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都没哼一声。可此刻摸着这道痕,他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绷带,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边缘处凝着暗红的血痂,硬得像块小石子。他却顾不上疼,先弯腰检查船底——靠近龙骨的地方裂了道细缝,是昨夜被巨浪拍的,木茬子刺棱棱地翘着,像道没愈合的伤口,透着森白的木色。他伸出手指探了探,指尖被木茬扎破,渗出血珠,混着船底的海水,咸腥里带着点铁锈味,看得人心头发紧。

    “得换块新板。”他摸出烟袋,铜烟锅被摩挲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爹传下来的,烟锅边缘还刻着个“顺”字。往烟锅里塞烟丝时,手指微微发颤,许是累的,又许是心疼。火折子“嚓”地亮起,橙红的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每道沟壑里都盛着晨光,像藏着半辈子的风霜。“这船陪了我十五年,从钱塘江到渤海湾,啥样的疯浪没见过?”他吸了口烟,蓝灰色的烟圈在雾里散得慢,混着松脂的香,像给船披了层薄被,“跟老伙计似的,可不能就这么撂了。”

    阿禾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的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腹上沾着点船板的木屑,糙得像砂纸。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风一吹就咳嗽,此刻却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船底的裂缝,小眉头皱着,仿佛也在替大人发愁。掌柜的婆娘一瘸一拐地踩着石阶,脚踝的肿还没消,像揣了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痕透过裤管渗出来,像幅晕开的水墨画。她每走一步都往旁边歪一下,疼得嘴角抽抽,却还是把怀里的布包搂得紧紧的——里面是给孩子熬的米汤,用保温的锡壶装着,怕凉了。

    掌柜的赶紧伸手搀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过去,烫得女人打了个哆嗦。他手里的红布包被攥得变了形,边角的梅花绣样都揉皱了,针脚松得像要散开——那是他婆娘连夜绣的,本想挂在新船上讨个吉利,如今却成了仓皇中的一点念想,依旧紧紧裹着,像裹着全家人的命。

    码头上的人见了这光景,都围过来打听。卖早点的张婶端着碗热粥挤进来,粗瓷碗沿还冒着白气,粥香混着雾散开:“张掌柜,这是咋了?昨儿还见你们船扬着帆往深海去,帆上的补丁都透着精气神,咋成了这模样?”她的声音里带着惋惜,手里的粥碗晃了晃,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修船的王师傅扛着工具箱站在旁边,手里的凿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往船底瞅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喉结动了动:“船裂了?我那儿有新松木,刚从山里拉来的,是我儿子上礼拜特意去秦岭选的,纹路密得很,先拿去用,钱不急!”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股“自家兄弟不言谢”的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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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个穿短打的后生扛着块门板跑过来,门板上还留着他爹当年钉的铁钉,锈迹斑斑的,却依旧结实。“李伯,先用我家的门板顶着!”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混着雾水往下淌,“我爹说,这门板是盖房时特意选的老榆木,当年山洪暴发,房梁都冲垮了,就这门板卡在石缝里,硬是没被冲走!泡在水里三年都不烂!”

    老李刚要道谢,就见掌柜的往人群里望了望,忽然眼圈一红,像被雾打湿的灯笼,亮得发颤。王二正抱着娃站在不远处,孩子裹着件打补丁的小棉袄,棉花从袖口露出来,像团蓬蓬松松的白絮,小脸还是蜡黄的,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往这边瞅,睫毛上还挂着雾珠,像沾了层碎钻。那孩子前些天咳得直不起腰,此刻却好奇地伸着小手,想去够船帮上挂着的渔网。

    李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并蒂莲荷包,青布面上的金线被海水泡得发暗,却依旧能看出针脚的细密——那是他相好的绣娘熬夜绣的,针脚里都藏着“早日归来”的盼头。见掌柜的看过来,他赶紧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眼里的红血丝却藏不住,像爬满了蛛网,显然是熬了整夜没合眼——他昨晚肯定是在码头守了一夜,就等着看船回没回来。

    “对不住兄弟们……”掌柜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刚要往下说,王二就摆摆手。他怀里的娃突然伸着小手,指着掌柜的怀里的红布包,咿咿呀呀地喊,小胳膊小腿都在使劲,像只扑腾的小鸟。王二拍了拍娃的背,声音稳得像块礁石:“掌柜的,活着就好。船没了能再造,钱没了能再挣,人在,啥都在。”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包药渣子,还带着点苦丝丝的味:“我家娃昨儿喝了药,夜里咳嗽轻多了,真不急着用钱。你先把船修好,咱们还等着跟你一起跑下一趟活呢。”

    李三也跟着点头,把荷包往怀里塞了塞,布面蹭着胸口的汗,带着点潮乎乎的热:“就是,我那彩礼不急。绣娘说了,等我攒够了钱,她再给我绣个更艳的,不光有并蒂莲,还要添对戏水的鸳鸯,比这好看十倍!”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糖纸,里面包着颗麦芽糖,糖纸都被汗浸软了。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往孩子手里塞:“甜的,含着就不苦了。”

    孩子含着糖,小嘴鼓鼓的,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似的,在雾里荡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笑声里带着点酸,却暖得像晒透的棉絮,把雾里的潮气都烘淡了些。连晨光都仿佛更亮了,透过雾层,在船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

    接下来的几日,老李的船滩成了码头最热闹的地方。他从后山砍了棵老松木,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刻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安”字,是给刚出生的儿子求的平安。那年他儿子发着高烧,他抱着娃在山神庙前跪了一夜,回来就把这字刻在了树上,如今那“安”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像长在了木头里,成了树的一部分。

    几个老船工拿着锛子、刨子围着船转,木屑像雪片似的往下落,混着松脂的香,在空气里漫开,粘在每个人的发梢上,像撒了层碎金。老马蹲在船尾,手里的刨子一下下推着木茬,推一下,就往手心里啐口唾沫,那是他修船的老规矩,说是能让木头更服帖。他的背早就驼了,推刨子的时候,脊梁骨像座弯弯的桥,每一下都透着股跟岁月较劲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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