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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雪夜伐薪
    李伯的手在斧柄上攥了攥,那木柄被磨得发亮,浸着几十年的汗渍与温度,握在手里像握着段沉甸甸的岁月。他往灶房外挪步时,棉裤的膝盖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去年冬天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自己缝的,说“求人不如求己”。

    “戴顶帽子!”张叔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裹着灶房的热气撞在他背上。

    李伯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道浅褐色的疤——那是年轻时守关,被流矢擦过留下的。“不用,这点风雪,算啥?”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发飘,却透着股犟劲。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雪沫子顺着裤脚往里钻,他却像没察觉,脊梁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冻土的老松木。

    阿禾扒着门框望出去,风卷着雪片往他身上扑,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沾着的雪粒很快化成水,顺着耳后沟壑往下淌,在脖子里凝成细冰。可他手里的斧头始终稳稳地扛在肩上,铁刃在雪光里闪着冷光,像枚不肯低头的徽章。

    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肩膀因为常年扛斧头微微左倾,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扎实。风推着他的身子晃了晃,他就往旁边踉跄半步,随即又站稳,像块被风雪啃噬多年的城砖,虽有斑驳,却牢牢嵌在这片土地里。阿禾忽然想起张叔说过,三十年前有次暴雪封关,李伯在城楼上站了三天三夜,棉鞋冻成了冰壳,硬是没挪过一步,说“我挪了,这关就空了”。

    此刻他的脚印在雪地里连成串,像条歪歪扭扭的线,一头拴着灶房的暖,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阿禾望着那串脚印被新雪慢慢填满,心里忽然敞亮——所谓守岁,哪里只是守一个夜晚?是守着灶膛里不熄的火,守着手里攥得紧的斧头,守着“风雪再大也得劈够柴”的实在,守着一辈辈人传下来的理:日子就像这关隘的雪,看着冷,可只要肯弯腰劈柴、伸手添火,总能焐出点甜来。

    远处的烽火台在风雪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李伯的身影正往那边挪,斧头偶尔在雪光里闪一下,像颗跳动的火星。阿禾觉得,这雁门关的年,从来不是靠山珍海味撑着,是靠这样的背影撑着——他们或许会老,会被风雪压弯腰,却永远在往灶膛里添柴,往日子里填暖,像暗夜里的灯,看着不亮,却足够把前路照出点温度来。

    直到那背影快融进远处的雪幕里,阿禾才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大概是雪水钻进了眼睛。可那抹脸的动作刚落,他就又挺直身子,扛着斧头往柴垛走,脚印在雪地里砸得更深了些……

    李伯的布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雪地里数着步子,一步是一岁,一步是一程。他没戴帽子,灰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沾着的雪籽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耳后深深的沟壑往下淌,在脖子里凝成细冰,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斧头往肩上又扛了扛。铁斧刃在雪光里闪着冷亮的光,刃口还留着早年劈石头的豁口——那是二十年前修烽火台时,他一斧劈开挡路的顽石,崩出的缺口至今没磨平,像枚刻在铁器上的勋章。

    灶房的热气还在门帘上凝着白汽,结成薄薄的冰壳,张叔扒着门框望了会儿,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他叹口气转身往灶膛添柴:“这老东西,年轻时在关外追马匪,三天三夜没戴帽子,落下了头风,偏就犟得不肯服软。”阿禾正往窗棂上贴剪好的福字,红纸被风掀起边角,像只振翅的红蝶,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冰碴,凉得刺骨。抬眼时,见李伯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粒被风吹动的墨点,正往堆放柴火的山墙挪去,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没到了脚踝。

    山墙根下的柴垛堆得齐整,都是秋里晒干的桦木与松木,被雪盖着层白,像裹了层糖霜。最底层的柴禾还带着去年的烟火气,那是去年守岁时没烧完的,李伯总说“好柴经得住搁”。他放下斧头,弯腰去扒柴顶上的雪,指关节冻得发紫,像浸在冰水里的紫茄子,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清出片干爽的木柴。露出的柴禾上还留着他劈柴时的力道——桦木的断面平整,松木的年轮清晰,像被尺子量过一般。

    他抡起斧头时,右臂微微向外撇,那是三十年前守关时落下的旧伤。那年除夕,流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在雪地里洇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如今每逢风雪天,伤处就像有蚂蚁在啃,酸麻得抬不起胳膊,可斧头落下的力道丝毫不减,“哐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纹路里嵌着的去年的雪渍溅出来,混着今年的新雪,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很快融成深色的印子,与膝盖上那块打了三年的补丁重叠在一起。

    “李伯年轻时,能一斧劈开三块摞着的青砖。”张叔不知何时凑到窗边,手里攥着顶旧毡帽,帽檐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那年除夕,关外的风比今儿还烈,卷着雪能把人吹跑。他就站在这山墙下劈柴,劈够了整宿守岁的量,汗把棉袄都浸透了,在风里冻成硬壳,第二天照样扛着枪上城楼,枪杆上的冰碴子被他体温焐化,在袖口积成小水洼。”

    阿禾望着李伯的背影,他正把劈好的柴往竹筐里拾,每拾一根就往怀里揣一把松针——松针是他前几日在松林里拾的,晒得干透,引火时“噼啪”一响就能燃起来,是守夜时的好物件。他揣松针的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什么珍宝,怀里的布兜磨出了洞,松针从洞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串绿色的脚印。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关城的老碑上看到的字,碑石被风雨浸得发黑,“雁门岁守,薪火不绝”八个字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当时不解其意,此刻看着李伯弯腰拾柴的动作,倒像是懂了些:所谓守岁,原是守着这灶膛里的火,守着这关隘里的暖,守着一辈辈人传下来的念想,像松针引火,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风卷着雪扑在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啸声,像千年前的胡笳在唱,又像无数亡魂在风中低语。阿禾仿佛看见,无数个除夕夜里,都有这样的身影在风雪里忙碌:有扛着枪的兵卒,把省下的口粮分给守城的老卒,口粮袋上还留着体温;有提着陶罐的妇人,往烽火台送去滚烫的肉汤,罐口的白汽在风里凝成冰花;有像李伯这样的老兵,在寒夜里劈柴、烧火,让烟火气漫过城墙,告诉关外的风雪:这关,有人守着;这年,有人盼着。她甚至能闻到,那些年的烟火里,有糙面饼的麦香,有冻萝卜的清苦,还有兵卒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竟成了雁门关独有的年味儿。

    李伯的竹筐很快满了,竹筐的襻绳在他肩上勒出深痕,与旧伤的疤痕重叠。他背起筐往回走,斧头在背后晃悠,铁环撞击木柄的“当啷”声,在风雪里格外清亮。雪沫子从他的发间往下掉,落在肩头,像落了层霜,可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先前的脚印里,像在沿着旧路回溯时光。走到离灶房还有几步远时,张叔掀开门帘冲他喊:“老东西,帽子!”这次李伯没犟,仰着头张开嘴,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那是早年啃冻饼子硌掉的,他总说“漏风才好,能多尝点年味”。张叔手一扬,毡帽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在他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笑时眼角堆起的褶子。

    “劈了些松木,”李伯迈进灶房时,棉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积雪,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像关外吹来的风裹着雪粒子,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柴禾“哗啦”散开,粗细匀整的松木滚了一地,每根柴上都凝着层薄霜,霜下却藏着他的体温——那是他背筐时胸口焐出来的暖意,在寒夜里洇出淡淡的湿痕。“晚上压在灶膛里,能烧到后半夜,”他说着,往灶膛边挪了两步,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细珠,“火不烈,却耐熬,像咱关里的人,看着闷,骨子里藏着股劲。”

    阿禾早提着暖炉迎上来,铜炉上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边角的铜绿磨掉了些,露出底下的赤金,是刚才王伯给她的。王伯颤巍巍地把暖炉塞进她手里,粗粝的掌心蹭着她的手背:“姑娘家手嫩,禁不起冻,揣着,能暖到心里头。”此刻她把暖炉往李伯跟前递,炉身的温度透过布套渗出来,温温的,像春日里化雪的阳光。

    可李伯却摆了摆手,径直往灶膛边凑。他解开棉袍领口的布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弯腰时后腰的补丁绷得紧紧的——那是阿禾前几日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总说“比城里绣娘缝得还结实”。冻僵的手往火上烤时,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木头在风雪里开裂。手背的皮肤皱得像松树皮,裂着细小的口子,渗着点血丝,遇着热气,慢慢泛起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