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纹路在火光里愈发清晰,像张被烟火熏透的地图,纵横交错的沟壑里藏着这雁门关的每一寸记忆。那道最深的纹路,是年轻时在西隘口找山泉时,被碎石划破的,如今摸着还硌手,却记得那泉眼藏在三块巨石中间,水甜得能照见人影;那片浅淡的涡旋,对应着关南的险滩,当年他曾背着受伤的弟兄,踩着结冰的滩涂往回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还有些细碎的纹路,是走惯了的巡逻路,是常去的柴垛,是风雪里能避寒的破窑洞,比关城衙门里挂着的舆图还清楚,连哪块城砖松动了,哪棵老榆树的枝桠能遮雪,都刻在里面。
“你看这火,”李伯忽然开口,声音被烟火熏得有些沙哑,他抬手往灶膛里拨了拨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松木烧起来不冒黑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燃着,热乎气却能漫满整个屋子。咱守关的人也一样,不用咋呼,站在这儿,就是道墙。”他的手在火上轻轻晃着,掌心的汗滴落在柴上,“滋啦”一声化成白汽,像把那些年的苦累都蒸腾了去。
阿禾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那双手虽粗糙,却格外稳当——编筐时能让竹篾服服帖帖,劈柴时能让斧头分毫不差,此刻往火里添柴,指尖的动作都带着股笃定。她想起王伯说的,李伯年轻时在烽火台守了整三年,没回过一次家,冬天就靠这灶膛里的火取暖,夜里把冻僵的手往火上烤,第二天照样握紧枪杆。
“手暖和了?”阿禾轻声问,把暖炉又往前递了递。
李伯这次没推,接过暖炉揣进怀里,铜炉贴着心口,隔着单衣也能觉出烫。“暖了,”他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比年轻时守烽火台强多了,那会儿烤火得轮着来,谁冻得受不了了,才敢往火边凑半刻。”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叹道,“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在这灶膛边教我劈柴的,他说‘柴要劈得匀,火才能烧得稳;人要站得直,关才能守得牢’。”
柴禾在灶膛里渐渐烧成红炭,映得李伯的脸格外柔和。他掌心的地图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在无声地诉说:这关,这火,这日子,从来都刻在他们的骨头上,烫在他们的心里,一辈辈传下来,像这松木火,不烈,却烧得长久,暖得实在。
张叔这时掀开了锅盖,往锅里添水,手上的水瓢,瓢沿带的冰碴子一下掉进水里,“叮咚”一声碎在锅底。铁锅是传了三代的老物件,锅底的锈迹在跳跃的火光里泛着暗红,像块凝固了多年的血迹,又像无数个寒夜里没来得及擦净的锅巴,层层叠叠攒着年月的痕。他握着木勺搅动,勺柄上的包浆滑溜溜的,是他父亲、祖父的手温浸出来的,此刻沾着水汽,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锅里的水渐渐有了声响,细小的气泡贴着锅壁往上冒,像谁在水底藏了串碎银。他望着水面,恍惚看见昨日婶子们围着大案板忙碌的模样——三十来号人挤在关城的祠堂里,灶上炖着的肉汤咕嘟作响,蒸汽漫得满屋子都是。王婶的小孙女趴在案板边,伸手去抓面团,被自家奶奶拍了手背,咯咯地笑;李伯家的媳妇手巧,包的饺子捏出十八道褶,像朵含苞的花;最年长的周奶奶坐在灶门口,往火里添柴时总念叨“多烧点,让面发得旺些”。三十来双手,有粗糙的,有布满老茧的,有沾着面粉的,围着三大盆饺子馅忙活到月上中天,说说笑笑间,把关外的寒气都挡在了祠堂外。
那饺子馅里掺着的野葱,是初秋时婶子们结伴去关沟里采的,晒得干透了,切碎了拌在肉馅里,带着股子烈劲。张叔昨日尝了个生馅,辣得直咂嘴,王婶在一旁笑:“这野葱就像咱关里人,看着不起眼,嚼起来带着冲劲,风雪里站得住脚。”此刻他望着锅里翻腾的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冲劲混着肉香的味,鼻子忽然有点酸。
“早年守关,哪有饺子吃。”他用木勺轻轻刮着锅底的锈,声音像被水汽泡软了,“就把冻硬的饼子往雪水里泡,泡软了就着咸菜啃,也算过了年。”饼子是糙面做的,掺着麸皮,冻得像石头,得用滚水烫三遍才能泡开,嚼在嘴里剌嗓子。咸菜是腌了一冬的萝卜,齁咸,带着股子土腥味,可弟兄们围在一起,你掰我一块饼,我分你一筷子咸菜,倒也吃得热热闹闹。
他忽然停了搅动,木勺悬在水面上,白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有年大雪封关,粮草运不上来,”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锅里的水,“弟兄们就围着篝火唱家乡的调子。王二唱他娘教的《送年谣》,唱到‘灶糖甜,甜到心’时,嗓子就哑了;老马是南方人,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谁也听不懂词,可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起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颗转瞬即逝的星子。张叔被这声响惊得晃了晃,木勺在锅里荡出圈涟漪,映在水面的白发跟着颤了颤。他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声音像被火烤过的粗布,带着点发脆的涩:“唱着唱着,眼泪就冻成了冰碴子,掉在地上‘叮当’响,像谁在敲碎玉。”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时,带起片薄薄的水汽。那水汽不知是锅里蒸腾的白汽凝成的,还是别的什么——或许是当年没掉完的泪,在几十年后终于找到了出口。指腹触到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的沟壑里像藏着雪,凉丝丝的,让他想起那年冬天的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连眼泪都不肯好好流,非要冻成棱棱角角的碴子,才肯砸在地上。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下巴上刚冒出些硬茬茬的胡髭,握着枪的手冻得发紫,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却还是把最后半块饼子塞给了更年轻的兵卒。那兵卒才十五,眉眼间还带着孩子气,接过饼子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怕冻成冰碴子,硬是仰着头咽了回去。张叔自己啃着冻成硬块的咸菜,萝卜的涩味混着冰碴子剌嗓子,可听着满营的调子,竟觉得那冰碴子掉在地上的响,比任何乐器都动人。王二唱《送年谣》时跑了调,“灶糖甜”唱成了“灶糖咸”,惹得众人笑,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只有火堆“噼啪”地响,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老长,像一群想家的魂。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了,白汽往上涌,像扯不断的棉絮,糊住了他的眼睛。张叔拿着围裙抬起手,用围裙抹了下眼角,再放下手时,眼前的白汽里仿佛浮着些影子——有当年啃冻饼子的弟兄,有抱着枪在雪地里打盹的哨兵,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兵卒,后来在开春时的巡逻里,为了护着粮队,永远留在了关外的戈壁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野葱的冲劲,有肉的醇香,还有灶膛里松木的清苦,混在一起,竟像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吸进了肺里。
他把冻饺子倒进锅里,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打着转,有的翻了个身,有的撞在锅壁上,像一群慌着回家的鸟儿。有个饺子的边没捏紧,馅里的油渗出来,在水面浮起层金黄的圈。张叔看着它们,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落了些星星:“你看,日子总会好的。当年啃冻饼子的兵卒,如今也能煮上热饺子了。”
白汽漫过他的白发,把那些银丝染得更亮,像落了层霜。漫过灶台上的福字,红纸上的墨痕在水汽里晕开些,倒像是福字在微微出汗。漫过窗外的风雪,把那“呜呜”的风声也泡得软了些。他用木勺轻轻推着饺子,勺底碰到锅壁,发出“当当”的轻响,像在跟当年的冰碴子应和。推搡着那些年的苦——冻裂的脚、磨破的肩、夜里咬着牙才能忍住的咳嗽;推搡着那些年的泪——送葬时没敢掉的泪、听家书时偷偷抹的泪、啃着冻饼子时往肚子里咽的泪;推搡着那些在风雪里没说出口的想家——想娘蒸的馒头、想媳妇缝的布鞋、想村口那棵总在开春时发芽的老槐树。
锅里的水越沸越欢,泡泡从锅底涌上来,“咕嘟咕嘟”地炸开,把野葱的冲劲熬得柔和了些,把肉的香熬得醇厚了些,把他没说尽的话熬得绵长了些。有个饺子浮起来,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像在说“我熟了”。张叔把木勺轻轻搭在锅沿,看着白汽在眼前聚了又散,忽然觉得,这锅饺子煮的哪里是面和馅,是把当年的冰碴子、当年的苦、当年的念想,都煮成了暖融融的年。
灶膛里的柴还在“噼啪”地响,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那里还沾着点水汽,是热的。窗外的风雪还在嚎,可锅里的饺子香漫出去,把那点嚎叫声也染得甜了些。他想,等会儿给李伯盛碗热的,给阿禾多放两勺醋,再给自己倒半杯野枣酒,就着这饺子,把当年没唱完的调子,再哼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