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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决心献祭
    “素月庵的茶,从来都是吸着山的灵气长的。”师太把祭服放在她面前时,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绸面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明明已失了水分,却还倔强地蜷着边儿。祭服平铺在佛堂的矮案上,素白的杭绸被案头那盏油灯照得泛着柔光,领口绣着的茶树纹用真金线勾得密密匝匝,叶尖的弧度得顺着光线才能看清那微妙的倾斜——像极了庵后那株百年老茶树最向阳的那枝,叶脉的走向更是分毫不差,连最细的那道分叉都和树身拓下来的模样一般。

    阿禾知道,这祭服是师太用了三个雨夜绣成的。她夜里起夜时,总看见佛堂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推开门便能瞧见师太坐在蒲团上,老花镜滑在鼻尖,银丝般的头发被烛火映得泛着白,手里的绣花针在布面上起落,线头在指间绕了又绕,偶尔扎到指尖,也只是轻轻“嘶”一声,用舌尖舔掉血珠又继续。针脚里藏着的,是比陈年普洱更沉的东西——是师太年轻时从战乱里护着茶种逃上山的颠沛,是她守着破败庵堂重新栽下第一株茶苗的执拗,是这些年看着一代代茶苗抽条、采茶女长大的牵挂。“如今山要沉了,总得有人陪着它。”师太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青铜磬上,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

    阿禾的指尖落在祭服上,金线的触感有些硌手,像摸着茶苗刚抽条时的硬梗,带着股不肯服软的劲。线脚密得像茶苗在土里的根,在布面下盘根错节,一针扎下去,再从另一处冒出来,针孔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把整朵茶树纹拢得严严实实。这针脚扎在布上,也像扎在阿禾心上,微微发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约莫七八岁的光景,师太教她辨茶。那时她刚被师太从山脚下的乱坟岗捡回来,瘦得像根枯柴,师太怕她乱跑,总把她带在身边。

    那天蹲在茶园里,师太捏着片春茶的嫩芽,指腹摩挲着叶背的绒毛说:“好茶得有根,根扎得深,才能耐住旱,扛住涝。你看这土下的根须,比地上的枝叶要繁密十倍,那才是茶的魂。”她手里的嫩芽绿得发亮,沾着晨露,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能看见清晰的脉络,像极了此刻祭服上的绣纹。

    那时阿禾偏不信,总趁师太转身去翻晒茶青的功夫,偷偷把茶苗拔出来看根长得怎么样。白嫩嫩的根须沾着湿泥,在手里滑溜溜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线。有回正拔得起劲,指缝里夹着三株刚抽叶的幼苗,被师太抓了个正着。师太手里的竹制戒尺轻轻敲在她额头上,“毛躁鬼”三个字带着笑,却也带着点重,震得她鼻尖发酸。“根是茶的命,你这一拔,是要它的命呢。”师太说着,却还是蹲下来,教她把茶苗重新栽回去,手把手地教她培土,指尖的温度混着泥土的潮气,在她手心里烙下暖暖的印。

    此刻想起那声“毛躁鬼”,阿禾的眼眶忽然发潮。这些年她把茶苗当性命护着,春天刚冒头时怕倒春寒,夜里裹着棉被在茶园守着炭火盆,听着风声里夹着的冰粒声,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夏天暴雨淋得茶蓬往下塌,她披着蓑衣在雨里一棵棵扶起来,泥水灌进草鞋,脚泡得发白;秋天早霜来得急,她凌晨就起来摇落叶上的霜花,指尖冻得通红;冬天雪压枝桠怕把枝骨压断,她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手里攥着竹杖一点点把积雪敲下来。可她从来没想过,这山若是塌了,纵是根扎得再深,又能往哪里躲。

    佛堂外的雨还在疯长,像是老天爷撕破了口袋,要把天河里的水都倒下来。雨点砸在佛堂的青瓦上,发出“咚咚”的响,起初是零星的鼓点,敲在脊瓦上清脆悦耳,渐渐就连成一片,成了密集的擂鼓,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供桌的香炉里,和香灰混在一起,结成小小的泥团。远处的山涧传来轰鸣,是溪水漫过巨石的声响,比往日里要大上十倍,像头被惹恼的野兽,在山谷里咆哮着冲撞,连佛堂的木门都跟着嗡嗡发颤。

    黄浪已漫过庵门的第五级石阶,离佛堂的门槛只剩三尺远。门缝里渗进的水在地上积成了小小的泊,倒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像片缩小的、晃动的湖。有几只被水冲散的萤火虫误飞了进来,翅膀沾了水,飞不高,在水面上打着旋,尾端的绿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星。阿禾望着那片水光里自己的影子,鬓角的碎发被潮气濡湿,贴在脸颊上,像小时候师太给她梳辫子时没理顺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午后那只陷在泥里的蜗牛。它那么小,壳上的螺旋还没她的指甲盖大,却要背着那壳在雨里爬,爬过被踩烂的茶花瓣,爬过混着草屑的泥洼,留下一道银亮的痕。原来不是它爬得慢,是这天地本就容不下这么小的生灵。而她,生在素月庵,长在茶树下,喝着山泉水长大,身上的骨血里,早就浸满了这山的气息——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茶青的绿,头发里总缠着茶花香,连咳嗽时都带着点茶碱的苦。或许,她就是素月庵要献给这场雨的祭品。

    用自己的骨血,去喂饱这片养育了茶苗的土地,让明年的春茶,还能带着雁门关的风(李大爷晒草药时扬起的那阵风,裹着薄荷与艾草的清苦),带着西湖的水(苏燕卿信里提过的那汪水,映着画舫与柳丝的温柔),在土里扎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反倒静了,像暴雨过后的山涧,再汹涌的水,也终有落定的时候。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祭服的领口,金线在昏暗的佛堂里闪着光,像把揉碎的星星缝在了布上。穿祭服时,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领口的盘扣是师太用菩提子做的,圆润光滑,是师太每日捻着念经,磨了二十年才有的包浆,扣上时发出“嗒”的轻响,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得像声叹息。袖子很长,垂下来能盖住手背,绣着的茶芽从袖口一直蔓延到肘弯,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头,像是茶枝自己从布上长出来的。

    师太往她手里塞了罐新炒的茶,陶制的罐身被雨水洇得发深,边缘处泛着茶油的光。这茶是用今年最后一批雨前茶炒的,阿禾炒这茶时,天还没这么糟,阳光透过茶树叶,在炒茶锅上投下斑驳的影,她哼着苏燕卿教的《采茶谣》,手腕转得匀匀的,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把最后一点春阳的暖都锁进了茶叶里。罐口的棉纸印着“素心”二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尖蘸着茶汁调的墨,此刻被雨水洇得发透,墨迹晕开来,像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带着它。”师太的声音里带着泪,混着雨声,听不太清,却重重地砸在阿禾心上。师太的手在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教她揉茶青,指尖碾过的茶汁染绿了她的指甲;教她辨茶香,让她闭着眼闻出明前与雨前的差别;教她写茶字,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守真”二字。可此刻这双手却凉得像块山涧里的石,带着雨水的湿意。“让山记得,素月庵的茶,从来都没离开过。”

    阿禾点头,把茶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春天。罐身的温度透过祭服传过来,带着点余温,那是炒茶时留在陶土里的暖。

    佛堂的门被她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像对这方天地的告别。门外的水已漫过膝盖,冰凉的水裹着她的腿,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水里混着茶树叶、草屑和碎石,硌得小腿生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要陷进泥里半寸,拔出来时能带起一串浑浊的水泡,却走得稳,像走在春茶祭的晨露里(那时露水沾湿裤脚,带着草叶的香,脚下的泥土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絮),走在夏祭的麦香里(那时麦饼的热气熏红了师妹们的脸,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麦粉味)。

    茶苗的残枝擦过她的祭服,金线勾住了片枯叶,像给她别了枚最后的勋章。有株被冲得倾斜的老茶树,枝桠横在水面上,阿禾伸手扶了扶,树皮粗糙的触感传来,像握着师太布满老茧的手。这棵树是师太年轻时栽的,比阿禾的年纪还大,树干上能清晰地看到当年被山洪冲刷的痕迹,却依旧枝繁叶茂。春茶祭时,师太总在这树下给师妹们讲雁门关的故事,说那里的城墙有多厚,守关的士兵有多勇,说她年轻时在关下茶寮里听到的歌谣。此刻树身已被水泡得发涨,树皮泛着深褐的光,却仍倔强地立着,像个不肯弯腰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