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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谋杀案!
    沙龙车厢里,最开始的议题自然是这列火车。法国公共工程部副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内说端着一杯白兰地:“了不起的成就!巴黎到君士坦丁堡,只要四天!”他虽然在去年因为在埃及问题上的首鼠两端而狼...巴黎的冬天向来是灰白而吝啬的。塞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是未拆封的旧信笺,字迹模糊,水汽氤氲,连桥洞下的倒影也碎成几片,随波摇晃,仿佛随时会散开、沉没。我离开笛卡尔街那间弥漫洋葱汤气味的小屋时,正逢十二月最冷的一天。房东太太没有送我到门口,只隔着起居室的玻璃门朝我点头,手里还攥着一柄木勺,勺沿上凝着半干的汤渍。她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说了句“祝你顺遂”,但我没听见——风声太大,梧桐枯枝在墙外刮着砖缝,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黑板。行李不多:一只皮箱,内里装着三套换洗衣服、两本翻旧的《生理学》笔记、严译《天演论》残卷、半盒未抽完的烟、一枚银怀表(父亲留下的,走时快七分钟),还有那本被水泡得发胀、页脚卷曲如枯叶的《动物庄园》法文初版校样——莱昂纳尔·索雷尔送我的临别赠礼,扉页上他亲笔写着:“给那位总在课后多问一句‘为什么’的年轻人——请记住,所有真实都长着两副面孔,一副朝向现实,一副朝向人心。”我本该乘清晨六点的火车去马赛,再转船归国。可五点刚过,门房却递来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信封厚实,火漆印是枚磨损的狮子头徽记,边角处有极淡的硝烟余味。我拆开时,手指冻得发僵,信纸滑落两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不是肖像,而是索邦圆顶下某处廊柱的阴影,石缝里钻出一茎青苔;照片背面墨迹凌厉,写着:“若你还记得《萌芽》第十七章第三段,就来维尔讷夫。勿带行李,勿告他人。七点整,铁门虚掩。”我没有犹豫。我甚至没有回屋取外套,只把那张照片塞进衣袋,将怀表拨快一刻钟,便冲进了晨雾。维尔讷夫在巴黎西南郊,地势略高,能望见远处凡尔赛宫的尖顶。我沿着林荫道疾走,鞋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响,像踩在干燥的蝉翼上。路旁冬青树被霜裹着,黑绿如铁。我数着门牌号,心跳比怀表走得还急。七点差三分,我站在那栋灰石别墅前——它比记忆中更窄、更静,铁艺大门果然虚掩着一条缝,门轴未锈,却泛着幽蓝冷光,仿佛刚被人从里侧擦拭过。我推门进去。庭院空旷,积雪未扫,唯有中央一条窄径被踏得坚实发亮,直通主楼。台阶上没有脚印。我踏上第一级,木阶微响,二楼一扇窗户忽然开了条缝,窗帘轻轻一荡,又垂下。我没抬头,只快步穿过回廊,推开那扇熟悉的橡木门。门内不是书房,也不是客厅。是一间诊疗室。四壁刷着医院惯用的浅青灰漆,窗上垂着半透纱帘,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尽头,一张金属诊床静静立着,床单洁白,边缘绷得极紧,像绷在鼓面上的皮。床边摆着一台老式听诊器,铜质耳挂泛着暗红,胸前的膜片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蜡状物,尚未融化。诊床右侧立着一架轮椅,扶手包着褪色的棕皮,轮子微微歪斜,左前轮卡着一小块黑胶布——那是去年秋天他教我修车时,我笨拙缠上的。而他就坐在轮椅里,背对我,穿着深灰色羊毛衫和一条磨损严重的灯芯绒裤,左臂悬在身侧,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苍白皮肤上一道新鲜结痂的弹痕,呈紫褐色,边缘微肿,像一枚被压扁的橄榄核。他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膝上摊开的速写本上勾勒什么。铅笔沙沙作响,节奏稳定,像雨滴敲打铁皮檐。“你迟了四十七秒。”他说,声音比平日低沉,却依旧带着那种轻快的底子,仿佛只是抱怨茶凉得太快,“不过,这四十七秒,足够让一个医生判断出你的脉搏每分钟跳九十三下,比常人快十一拍——你心慌,但不是怕我,是怕接下来要看见的东西。”我喉咙发紧,想答话,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终于侧过脸来。左眼单片眼镜还在,镜片后目光清亮如旧,右眼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纱布下方隐约透出淡黄药膏的痕迹。“别盯着看,”他笑了笑,抬手示意我别走近,“不是伤在眼睛上,是颞骨附近擦过一颗流弹。子弹没进颅腔,但震得耳膜破裂,左耳暂时听不见高频音。医生说,大概三个月,或许半年,能恢复七成。不算坏,对吧?毕竟,”他顿了顿,用铅笔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里没少一根神经,也没多长一块瘤。”我这才看清他膝上的速写本——画的不是解剖图,也不是文学人物速写,而是一张张精密的手枪结构图:扳机簧、击针、击锤联动杆、膛线剖面……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法文、英文、德文混写的参数,有些数字被反复涂改,墨迹深浅不一,像一场微型战争。“手杖里的子弹,”他忽然说,目光仍落在纸上,“你一直想知道它射向谁。”我怔住。“不是射向人。”他合上速写本,指尖抚过封面烫金的索邦校徽,“是射向时间。”他示意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间左臂微颤,却立刻稳住。“今年五月,我在伦敦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女王的私人秘书,一个内阁次长,还有一个,是克鲁格电报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你记得吗?就是去年我们在索邦实验室里,一起调试那台新式无线电收发机的那个年轻人,叫埃德加·福斯特。”我点头。那个总爱把螺丝钉含在嘴里、说话时唾沫星子乱溅的英国人。“福斯特告诉我一件事:他们正在调试一种新型远程无线电信号干扰装置,代号‘静默钟’。原理很简单——在特定频段发射强脉冲噪音,覆盖一切民用通讯,包括电报、电话,甚至……军舰之间的旗语加密电台。”莱昂纳尔停顿片刻,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棕皮,“这装置本该用于殖民地镇压,比如南非的布尔人起义。但就在它试运行前夜,一份绝密备忘录被泄露给了《泰晤士报》。报社不敢登,转手卖给了德国驻伦敦武官。三天后,柏林的无线电实验室就复刻出了原型机。”我呼吸一滞。“所以,当《泰坦号沉没》在伦敦皇家剧院首演时,整个西敏寺区的电报局同时断讯十七分钟。没人报警,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是设备故障。只有我知道——那是‘静默钟’第一次实战测试。目标不是剧院,是隔壁白厅里正在召开的帝国海军委员会会议。他们在讨论‘无畏舰’的建造预算。”他弯腰,从轮椅下方拖出一只黄铜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没有枪械,只有一叠泛黄的电报纸,边缘焦黑,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我。纸面字迹被高温烘得微蜷,但尚可辨认:【1902年11月27日 16:43伦敦—柏林加密线代号‘海妖之吻’确认生效。泰坦号剧本第3幕第2场台词‘冰山不在前方,而在我们自己的计算里’已同步植入德国公海舰队旗舰‘腓特烈大帝号’航行日志。重复,非演习,非误报。】我手指猛地一抖,纸角划破指尖,渗出血珠。“不是预言。”莱昂纳尔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寓言,“是诱饵。罗伯森先生的小说,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是为德皇威廉二世写的邀请函。他笔下的‘泰坦号’,每一寸吨位、每一道舱壁、每一个救生艇编号,都精准对应着德国正在秘密设计的‘俾斯麦级’战列舰——那艘船,此刻图纸还在基尔港的保险柜里。”窗外忽有鸽群掠过,翅尖撕开雾气,留下几道白痕。“女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她知道‘静默钟’存在,不知道它被谁偷走了。内阁知道‘泰坦号’小说引发恐慌,不知道恐慌是被精心培育的菌种。至于罗伯森……”他轻轻摇头,“他死前三天,收到一封来自柏林的挂号信,信封里只有一枚生锈的舰锚模型,底下压着张便条:‘您写错了锚链节数。第七节应为双环扣,而非单环。——一个读过您书的水手敬上。’”我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抬起左手,解开羊毛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狭长、扭曲,像一条干涸的黑色蚯蚓。“这是1893年,在安特卫普码头,一个比利时走私犯留下的。那时我替《费加罗报》写航运专栏,追踪一批假造的比利时国债债券。债券上印着同一艘船的图案——‘泰坦号’,当时根本不存在。我追到仓库,他朝我开枪,我扑进货箱堆,子弹擦过肩膀。箱子摔开,里面全是空白支票,印章却是真实的——比利时国家银行行长的私章。”他扣上纽扣,动作缓慢。“世界从不按计划运行。但总有人,试图在失控的洪流里,刻下自己的刻度。罗伯森刻下的是文字,我刻下的是图纸,女王刻下的是王冠上的钻石,而威廉二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电报纸,“他刻下的是钢铁的重量。”诊室陷入寂静。只有壁炉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像骨头在暗处轻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你上次交来的《情感教育》重写稿。我批注过了,比上回多了一万两千字。不是改错,是补全——补全你漏掉的,弗雷德里克在教堂忏悔时,窗外飘过的那阵风里,其实夹着三个孩子的哭声。一个刚死于霍乱,两个正饿得啃教堂门框。”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竟微微发烫。“你问我为什么突然回索邦教书?”他靠向椅背,右眼望着我,左眼纱布后的阴影仿佛更深了些,“因为我在伦敦发现一件事:当所有人在争论‘泰坦号’是不是诅咒时,没人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甲板的铆钉,是不是已经松了。”他抬手,指向墙上一幅油画——画的是索邦圆顶,但穹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旋转的齿轮组,无数细小的钢齿咬合、转动,无声无息。“文学不是镜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那幅画里的齿轮,“是探针。扎进皮肉,搅动淤血,让脓液自己流出来。”这时,楼下传来钥匙串碰撞的轻响,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穿灰呢子外套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藤编食盒,鬓角霜白,脸上刻着深纹,正是索邦马厩的老车夫亨利。他看见我,只略一点头,便将食盒放在诊室小桌上,掀开盖子:一碗温热的洋葱汤,两片烤得酥脆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腌渍的酸黄瓜。“太太说,中国孩子喝不惯这个。”亨利用带着浓重诺曼底口音的法语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转向莱昂纳尔,“她让我告诉您,‘静默钟’的备用电源,上周已被换成三相交流电。柏林那边,信号延迟了零点七秒。”莱昂纳尔颔首,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气。“谢谢,亨利。告诉她,明天下午,我要用地下室的旧锅炉房——把通风管道清理干净,别让煤灰呛着客人。”亨利转身要走,莱昂纳尔忽然又叫住他:“等等。那架坏了的留声机,修好了吗?”“修好了。唱针换新的,声音清楚多了。”亨利说。“放一首《卡门》序曲。”莱昂纳尔说,“就放第一小提琴声部那段。”亨利点点头,下楼去了。片刻后,一楼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继而,一段激越的小提琴旋律破空而起,弓弦摩擦的粗粝感扑面而来,像刀锋刮过生铁。莱昂纳尔闭上眼,随着节奏轻轻叩击扶手。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皱纹如何随着音乐起伏,看着他左耳纱布下细微的抽动,看着他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出的节拍,竟与乐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一曲终了,余音在墙壁间游荡,迟迟不肯散尽。他睁开眼,右眼清澈如初,左眼纱布却仿佛更白了些。“你还要回国吗?”他问。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原以为,医好一个人的身体,就能救一个国家。”“不。”他摇头,目光灼灼,“你得先弄明白,是谁在给这具身体开药方,又是谁,在悄悄往药罐里添砒霜。”他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方糖,糖块表面嵌着细密的金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尝尝。”他说。我接过,放进嘴里。甜味极浓,几乎发苦,舌根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咸腥,像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味道。“这是埃及产的甘蔗糖,加了少许红海盐结晶。”他解释道,“甜得过分的东西,总得有点咸来镇住它,否则会齁死人。”我咽下糖,喉头微涩。“你走之前,”他忽然说,“帮我做件事。”他从轮椅扶手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仿鳄鱼皮,烫金字母早已磨得斑驳。翻开第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1898年3月12日。再往后,密密麻麻全是中文——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狂放的行草,字迹时而飞白,时而洇墨,像暴雨中的溪流。内容并非读书笔记,而是零散的句子、词组、意象:“烟囱吐黑雾,工人咳出炭粒”“上海租界巡捕的皮靴,踩碎苏州河上漂着的豆腐脑碗”“南京城外,矿坑塌方后,守夜人灯笼照见的,不是尸体,是半截未拆封的《天演论》”“北京琉璃厂旧书摊,老板用《康熙字典》垫泡菜坛子”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最深,力透纸背:**“若真要医国,先得学会给自己的舌头消毒。”**他合上本子,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五年来,用中文写的全部。没打算出版,也不打算烧掉。你带回去。不必翻译,不必注解。就把它当一块磨刀石——磨你的笔,磨你的眼睛,磨你每一次想开口说话时,舌尖抵住上颚的那一点犹豫。”我双手捧起本子,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像被无数个夜晚反复摩挲过。“我等你寄信来。”他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像回到课堂上点评作业,“不是报告近况,是告诉我,你第一次尝到自己写下的文字,是什么味道。”我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我肩头,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走吧。火车不会等你。但真相会。”我站起身,抱紧那本蓝皮笔记,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怀表盖弹开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银怀表,表盖开着,表盘玻璃映着窗外微光。他没看我,只说:“记住,所有真实都长着两副面孔。而真正的勇气,不是揭穿哪一副,是在两副面孔之间,亲手劈开一道缝——让光,照进去。”我拉开门,寒气涌进。门外,晨雾仍未散尽,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像刀刃刚刚出鞘。我迈出门槛,没再回头。身后,那架修好的留声机,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卡门》,是一段我从未听过的旋律——舒缓,悠长,带着某种古老的调子,像黄河水漫过河床,又像青铜编钟在空谷里余震。琴声里,隐隐有童谣般的哼唱,歌词听不真切,只依稀分辨出几个音节:“……梭——勒——啊……”“……索——邦——啊……”“……不——是——终——点……”我加快脚步,走向林荫道尽头。皮箱轮子碾过薄冰,发出细碎清响,渐渐融进那片绵长的、无人知晓出处的歌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