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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他还给了法兰西一个侦探!
    听到莱昂纳尔说“自己身中十二刀而亡”,沙龙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罗斯柴尔德夫人捂住嘴,画家路易·贝尔坦瞪大了眼睛,就连一向沉稳的夏尔·德·弗雷西内也挑起了眉毛。莱昂纳尔面不改色,语气...巴黎的冬天向来是阴沉而固执的,仿佛时间也冻在塞纳河灰白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似的雾气。我离开笛卡尔街那间弥漫洋葱汤气味的小屋已近半月,行李箱底压着的仍是那本被水洇得字迹模糊的《生理学》,书页边缘卷曲发脆,像一张被反复摩挲又丢弃的旧船票。索邦医学院预备班的课程早已停了——不是因我主动退学,而是校方一纸通知:因“精神状态不稳定及长期缺席临床观察”,建议转入休养期。他们措辞客气,可那张印着校徽的信纸背面,我分明看见墨迹未干的铅笔批注:“中国学生,情绪敏感,易受暗示,宜静养。”静养?我苦笑。静养是在卢森堡公园长椅上数梧桐叶落下的片数,是在先贤祠幽暗穹顶下仰头看雨果石棺上蚀刻的“他活着,为的是斗争”;静养是夜里醒来,听见自己心跳声太响,盖过了整条街的煤气灯嘶嘶作响。而最静不得的,是脑子里的声音——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声音。他讲福楼拜时说:“爱玛不是堕落,她是被教育出来的幻觉。”他讲左拉时说:“矿工的咳嗽声里藏着整个时代的肺结核。”他讲托尔斯泰时摘下眼镜,用指腹擦着镜片说:“宽恕不是恩赐,是人对自身局限的承认。”这些话,不是写在黑板上,是刻在我耳骨里的。我每每闭眼,便见他拄着手杖立于讲台侧,单片眼镜折射一道冷光,却偏生让那光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我写错的法文动词变位旁,落在我抄漏的巴尔扎克引文后空白处——他红笔批注如血丝蜿蜒:“此处非‘desire’,是‘désirer’,主语为第三人称单数,你漏了‘t’。”漏了一个字母,他竟记得。我病了。不是发烧,不是咳喘,是脑子在发烫。医生说是“神经性震颤”,开了溴化钾粉剂,说需静卧、禁思、断绝刺激。房东太太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杯沿还沾着半粒未融的糖,她叹气:“你先生教得再好,也不能把命教进去啊。”她不知,我怕的不是教得太好,而是他教得太过清醒,清醒到照见我灵魂里那一片荒芜的冻土——那里埋着南京矿路学堂煤渣堆旁的煤油灯,埋着苏伊士运河船上霉烂的笔记,埋着母亲从S城寄来的、信封角上糊着陈年米浆的家书,里面只有一句:“速归,父病笃。”父亲病笃。可我没回。不是不孝。是我忽然想起索雷尔先生某次课后闲谈:“人总以为离乡是为逃命,其实常是为躲一个更难面对的人——他自己。”我躲的,正是那个在笔记里偷偷将“爱玛的悲剧”改写成“所有未被命名的女性之死”的自己。三月十二日,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北站月台,铁轨在薄雾中伸向模糊的尽头。没有送行者。连房东太太也只是隔着公寓铁门朝我挥了挥手,围裙上还沾着今早熬洋葱汤的褐渍。火车喷出第一口白气时,我摸了摸衣袋——那里有张硬质卡片,是索雷尔先生托助教转交的,没署名,只印着索邦文学院图书馆的藏书卡格式,正面是手写体法文:“Le Roi Lear, traduction par Sorel, 1901”(李尔王,索雷尔译,1901年),背面是他熟悉的斜体字:“第17页,第三段,划线处。勿忘‘疯子说真话’。”我翻开随身带的旧版《李尔王》——是严复译本《老卫兵》附录里提过的一册,原以为只是索雷尔随手写的玩笑。可当我翻至第十七页,果然见一行淡蓝铅笔细线,自“暴风雨中的李尔”一句起,横贯整段:> “……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无缚鸡之力的、被遗弃的、被嘲弄的老傻瓜!”铅笔线末端,另有一小行极细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而你,正站在风暴眼外,却以为自己是风暴本身。”我喉头一哽,几乎站立不住。那字迹如此熟悉,比他批改笔记的红字更锋利,比他讲课时轻快的声调更沉实。这不是训诫,是剖开——剖开我自以为是的悲愤,剖开我以“救国”为名的逃避,剖开我躲在文学批评背后、不敢直视现实的怯懦。火车呜咽启动。我攥着那张卡片,指节发白。窗外梧桐枝杈刮过玻璃,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忽然,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他早知道我要走?不,他早知道我会这样走——带着被修改过的笔记、被赠予的译本、被点破的虚妄,像个被剥去戏服的伶人,赤脚踩在异国的碎石路上。翌日清晨,我在勒阿弗尔港登船。海风咸腥刺骨,吹得人睁不开眼。码头工人赤膊扛着麻包,脊背沟壑纵横如犁过的田垄;法国水手叼着烟斗,用俚语大声吆喝,烟雾混着柴油味钻进鼻腔。我缩在甲板角落,裹紧那件肘部磨亮的旧外套——竟与索雷尔先生当年在十一区阁楼所穿的,如出一辙。船离港时,我掏出怀表——是临行前索雷尔送的,黄铜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 see clearlyto act.”(看清即行动)表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不知何时停摆。我轻轻叩击表盖,它突然“咔哒”一声,齿轮咬合,秒针开始跳动,一下,两下,稳如心跳。我凝视那枚小小的金色圆盘,忽然明白他为何送表。不是纪念,是计时——计我真正开始呼吸的时刻。海上航行七日,每日晨昏,我必重读那张卡片背面的句子。第七日黄昏,暴雨突至。巨浪劈开天幕,船身剧烈倾斜,舱内灯光骤灭,只余应急灯惨绿幽光。我死死抱住舷窗边的铁柱,看窗外墨色海水翻涌如活物,浪头砸在甲板上炸成雪白碎沫。就在此刻,隔壁二等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夹杂着法语尖叫:“mon bébé!berceau!”(我的孩子!摇篮!)我本能冲过去,撞开舱门——只见一名年轻母亲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个呛水昏迷的婴儿,摇篮被掀翻在地,木条断裂,一只小布鞋滚落在积水中。几个水手正手忙脚乱往婴儿嘴里抠东西,可孩子嘴唇青紫,胸膛毫无起伏。我扑跪下去,一把托住婴儿后颈,拇指压住其舌根向上推,同时用食指中指探入咽喉——那是《生理学》里描写的“海姆立克急救法”,严几道译本中唤作“倒悬催吐术”。我将婴儿面朝下置于前臂,掌根猛击其肩胛骨之间。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噗”一声,一股浑浊海水混着奶块喷出。婴儿呛咳起来,微弱却真实。母亲搂住孩子嚎啕大哭。水手们围着我,有人递来毛毯,有人拍我肩膀,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老水手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用蹩脚英语问:“doctor?”我摇头,只觉双手颤抖不止,指甲缝里嵌着婴儿嘴角溢出的奶渍。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索雷尔先生讲左拉《萌芽》时的话:“矿工不会写小说,但他们的咳嗽声,就是最原始的文学。”原来所谓“医者”,从来不在手术刀尖,而在俯身托住坠落生命的那一瞬。船抵上海已是四月初。码头上蒸汽机车轰鸣,人力车夫汗流浃背地吆喝,报童举着《申报》高喊:“英舰炮击广东水师!德使强索胶州湾!”——这声音与巴黎索邦圆顶下鸽群掠过的振翅声,竟奇异地叠在一起。我雇了辆黄包车回S城。沿途所见,比三年前更萧索:茶馆门口贴着褪色的“戒赌”告示,酒肆匾额歪斜,几个穿长衫的青年蹲在墙根下,正传阅一本纸页泛黄的《新青年》,封面上印着“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剪影。我让车夫停在一处报馆门前,买了份《时务报》,头版赫然刊着梁启超文章,标题是《少年中国说》。我站着读完,风掀动报纸哗啦作响,身后传来孩童清亮的读书声:“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我怔住。这声音,竟与索雷尔先生在索邦讲台上朗读雨果诗句时的声调如此相似——低沉,缓慢,每个音节都像在凿刻石碑。回到S城老宅,父亲已卧床不起。他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却仍坚持每日要我念《本草纲目》给他听。我翻开泛黄书页,念到“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他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昔:“你留学回来,就只会念药书?”我喉头发紧,点头又摇头。他喘息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我:“前日,巴黎来信。”我手一抖,信封滑落。弯腰拾起时,瞥见邮戳日期:三月二十八日,正是我乘船离港那日。信封上字迹苍劲,是索雷尔先生亲笔,收信人写的是“吾友”,而非“同学”。我拆开信。里面只一页纸,法文书写,字迹比往日稍潦草,似在匆忙中写就:> 吾友:>> 闻汝将归,未及面别,甚憾。>> 汝临行所言“医中国人的病不在身体,在精神”,此语甚善。然精神之病,亦如肺痨,须知病灶何在,方能施治。巴黎之冬漫长,然春终将破土——非因太阳垂怜,实乃冻土之下,草籽从未停止伸展根须。>> 汝携归之《李尔王》,译稿尚存未定稿三章。其中“考狄利娅之死”一段,我删去两处冗余修辞,添一注脚:“真正的忠诚,是拒绝成为镜子,而甘愿做一把钝刀——虽不能映照君王,却可斩断谎言之绳。”>> 汝若欲寻我,不必至巴黎。下月,我将赴伦敦,参与皇家学会关于“电气照明与城市神经症”的听证会。若有机缘,或可于泰晤士河畔重逢。>> 最后,请代我向汝父致意。并请告诉他:一位曾住在十一区阁楼的教师,至今仍相信,中国青年手中握着的,不是药方,而是火种。>> ——莱昂纳尔·索雷尔> 于维尔讷夫家中,烛下信纸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完后又补上:> P.S. 手杖中那枚子弹,已取出。它不会射向任何人。它将被铸成一枚纽扣,钉在我新做的西装上。——纪念一次未发生的谋杀,与一次真正发生的醒悟。我读罢,久久不能言语。窗外暮色四合,檐角铁马叮咚作响。父亲在昏睡中发出轻微鼾声,像一截将熄的炭火。我将信纸按在胸口,感觉那薄薄纸页下,有搏动,有温度,有某种比心跳更古老、比誓言更沉默的东西,在胸腔深处,缓缓复苏。次日清晨,我翻出箱底那本残损的《生理学》,在扉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两行字:> 一九零二年四月五日,S城> 索雷尔先生曰:看清即行动。> 今始信之。墨迹未干,院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父亲的老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少爷!县衙差役来了,说……说要查您从洋鬼子那儿带回来的‘邪书’!还说……还说昨夜报馆失火,烧了半条街,《新青年》的印版全毁了!”我合上书,起身,理平衣襟。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可眼神却像被塞纳河雾气洗过一般,澄澈而锐利。我取下墙上那幅泛黄的索雷尔先生照片——他在索邦圆顶下微笑,单片眼镜反着光,手杖拄地,姿态从容如赴宴。我把它装进随身皮包,扣好搭扣。门外,差役的皂隶靴踏碎青砖缝隙里的嫩草,粗粝的呵斥声穿透薄薄门板:“开门!奉县令谕,搜检逆书!”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拧门把。指尖触到冰凉黄铜的刹那,仿佛又听见索雷尔先生在课堂上轻快的声调:“诸位,请记住——当世界开始失控,唯一可控的,是你推开那扇门的姿态。”门轴“吱呀”一声,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