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1981年年底。又是一年除夕。这一年很特别。四合院里的变化很微妙。比如刘海中似乎成了以前的二大爷，没有钱了，刘光天和刘光福也不来了。哪怕今天是除...何雨柱送何大清到院门口，北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凉意刺骨，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滞涩。何大清裹紧身上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药渣——那是早上喝完最后一剂补气养元汤后蹭上的。她没急着走，低头踢了踢门槛边一小团冻硬的雪块，鞋尖上结了层薄霜。“柱子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厨房里软，也比方才抱他时轻，“你信命吗？”何雨柱一怔，抬眼看向她。她没抬头，睫毛上挂着细碎冰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极慢。他没答，只把手里那副刚写的春联往怀里拢了拢——红纸黑字，墨迹未干，是给何大清家门贴的。上联“春风拂柳千山绿”，下联“瑞雪催梅万树香”，横批“福满人间”。字是真好，力透纸背，筋骨匀停，不像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笔，倒像浸淫砚池几十年的老先生写就的。可他知道，这字是何大清写的。昨儿夜里她来借毛笔，说要练练腕力，顺手写了三副，两副给了隔壁李小牛家，一副留给自己。何雨柱当时倚在门框上瞧着，看她悬腕运笔，肩线绷得极直，额角沁出细汗，手腕却稳如磐石。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朵小小的墨梅——她没擦，就那么晾着，像在等一个不言而喻的印证。“我以前不信。”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着风声听不太清，“后来……见的事多了，倒觉得命这东西，不是铁板一块，是块生铁，能锻，也能断。”何大清笑了，抬眸看他，眼角微弯：“那你锻过我的命么？”何雨柱喉结动了动，没接这话茬，反问：“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昨儿晚上，”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棉袄纽扣，“我梦见自己躺在老槐树底下，天上掉雪片，一片一片砸在眼皮上，又冷又重。我想睁眼，可身子沉得抬不起手指。正慌着，听见你喊我名字——不是‘大清’，是‘破竹’，一声一声，像敲钟。我一激灵就醒了，心口砰砰跳，枕头都湿了。”何雨柱沉默良久。北风卷起地上积雪，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裤脚。他忽然想起前日熬药时，乔破竹靠在床头喝药，手腕纤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药碗沿映着她唇色浅淡，像初春将绽未绽的杏花。那时她也这样静静看着他，目光温软却不容躲闪，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欲言又止。“你梦里，”他缓缓道，“我喊你什么？”“破竹。”她答得干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不是何大清，不是乔大夫，就只是‘破竹’。”风突然静了一瞬。院墙外传来孩子追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撞碎了这片凝滞的寒气。何雨柱望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忽然伸手，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洗得发灰的羊毛围巾——是林云初去年织的，针脚细密，边缘已磨出毛边。他抖开围巾，不由分说绕上她脖颈，手指触到她耳后皮肤，微凉，细腻，带着药香与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暖甜气息。“围好。”他说，嗓音有些哑，“你身子还没全好，别冻着。”何大清没躲，任他动作。围巾松松裹住她下巴，羊毛粗粝的触感蹭着皮肤，却奇异地熨帖。她仰起脸，呵出一团白雾：“柱子哥，你给我围围巾，是不是也算……碰过我了？”何雨柱手一顿，指腹停在她颈侧动脉处——那里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他垂眸，看见自己指节分明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刀执针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像被那搏动烫了一下，倏地收了回来。“算。”他答得极轻，几乎被风揉碎，“算碰过。”何大清眼底霎时亮起一点碎光，像雪地里骤然跃出的星火。她没再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转身时，棉袄下摆扫过积雪，扬起细雪纷飞。“那……我走了。”她背对他挥挥手，脚步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竟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何雨柱站在原地没动，目送她身影拐过影壁墙。直到那点红围巾的影子彻底消失，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羊毛的微痒，以及方才指尖掠过她皮肤时那一瞬的灼热。他转身回院，推开厨房门。炉火正旺，砂锅里药汤咕嘟冒泡，浓稠的褐色液体翻涌着，散发苦中带甘的奇异香气。他揭开盖子，用长勺轻轻搅动，药汁粘稠得拉出细丝。灶台边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沉着几粒冰糖——是何大清走前悄悄搁下的，糖纸还泛着微光。何雨柱舀起一勺药汤，凑近唇边试温。滚烫，却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昨夜年夜饭后，空间仓库弹出的新年礼包——那些牛马猪羊，虎皮牛皮，还有五百张貂皮。庞霭空间如今广袤如林海，灵泉汩汩不息，药草郁郁葱葱，连最刁钻的疑难杂症在他手下也如冰雪消融。可此时此刻，他站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盯着一碗药汤，竟觉得这方寸之地，比整座灵泉空间更让他心跳失序。药汤太烫，他吹了吹，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他看见何大清伏在案前写字，墨梅在纸上洇开；看见她喂他喝药时指尖的微颤；看见她深夜梦醒后攥着被角，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见她今早进门时，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像一枝倔强探出墙头的腊梅。原来所谓情爱，并非惊涛骇浪，而是这般无声浸润——是围巾上未散的体温，是碗底悄然融化的冰糖，是药汤升腾的热气里，一张渐渐清晰的脸。他放下勺子，转身拉开橱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褪色布包，打开，是几枚银元，一枚金戒指，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何雨柱，站在四合院门前，身旁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眉眼清秀，笑容腼腆。那是他早逝的未婚妻，十七岁病故，连婚都没结成。他指尖抚过照片上姑娘的眉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旧梦。然后，他慢慢将照片翻转，背面一行小楷墨迹犹新：“破竹清立，岁寒知劲。”那是他昨夜写下的。墨迹未干时，何大清推门进来取笔，他慌忙合上抽屉，手心全是汗。何雨柱合上抽屉，深深吸了口气。炉火噼啪爆裂，药汤沸腾声渐趋平稳。他重新舀起一勺，这次没试温，径直倒入青瓷碗中。琥珀色的药汁晃荡，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也映出他眼中某种决绝的澄明。他端起碗，走向堂屋。桌上摊着未写完的春联，墨迹淋漓。他搁下药碗，在宣纸右下角提笔，蘸饱浓墨，写下两行小字：上款：赠破竹下款：柱子敬书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许大茂扯着嗓子嚷嚷：“柱子！柱子快出来！院门口来了辆卡车，说是给你送年货的！”何雨柱搁下笔，快步出门。院门外果然停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车厢蒙着厚帆布，车斗边站着两个戴狗皮帽的壮汉，正搓着手呵气。为首那人摘下帽子，露出张黝黑憨厚的脸：“何师傅，洪老爷子托我们送来的！说是您年前订的‘年货’，一共二十箱！”何雨柱心头一跳——洪老爷子？他何时订过什么年货？他示意许大茂帮忙搭把手，掀开帆布一角。箱盖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药香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箱内并非寻常年货，而是一株株根茎粗壮、叶片油亮的活体药材！有百年野山参，须根虬结如龙；有拳头大的何首乌，表皮泛着紫铜光泽；还有几株形似人形的灵芝，伞盖肥厚，菌褶雪白。“洪老说，”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您治好了他孙女的顽疾，这是谢礼。另外……”他压低声音，“老爷子还托我捎句话——‘火候到了，该添柴了。’”何雨柱怔在原地。寒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浅淡旧疤。他忽然明白过来——洪老爷子不是在谢他医术，是在点他心事。那句“火候到了”，分明是指何大清。他抬眼望向远处，何大清家小院的方向。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一盏昏黄的窗灯次第亮起，温柔地浮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何雨柱转身回院，反手带上院门。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如同一声悠长叹息。他没去管那满车药材，径直走向厨房，重新坐回灶台前。砂锅里的药汤已凉得恰到好处，他盛满一碗，端着，一步步走向东厢房——那是何大清暂住的屋子。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暖意融融，炭盆里红炭明灭。何大清背对他坐在炕沿，正低头整理一摞医书，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后颈。听见动静，她回头，眸子清亮如初雪映月。“药好了？”她问，声音轻软。何雨柱点头，将碗递过去。她接碗时指尖无意相触，微凉，却像有电流窜过两人脉搏。她垂眸喝药，喉间轻滑，发梢垂落肩头，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何雨柱没走，就站在炕边，看她小口啜饮。药汁苦涩，她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放下碗。窗外雪势渐大，簌簌敲打窗棂，屋内炭火噼啪，药香氤氲，时间仿佛被拉得绵长而柔软。待她喝尽最后一口，何雨柱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破竹。”她抬眸，碗沿还沾着一点褐色药渍。“明年开春，”他说，“我教你种药。”她愣住，随即眼波流转，笑意如涟漪荡开：“教我种药？那……教我扎针么？”“教。”他答得干脆，“从认穴开始。”她忽然放下空碗，伸手抓住他袖口，力道不大，却执拗：“那……先教我认你的心跳？”何雨柱呼吸一滞。窗外雪落无声，炭火噼啪一记脆响。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微微泛红。然后，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覆在她右手背上——掌心滚烫，覆盖着她微凉的指尖。“不用教。”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如钉入地，“它就在你手心里。”她没抽手，反而轻轻合拢五指，将他的手牢牢裹住。炭火映照下，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土墙上，轮廓模糊，却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相握。雪落四合院，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檐角冰棱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颗星星坠入人间。何雨柱望着墙上那对相握的影子，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老话：雪落无声，情动无言；四合围天，一生一院。原来所谓圆满，并非要登临绝顶俯瞰众生，而是守着一扇门，等一个人归来；熬着一锅药，暖着一个人心；写一副春联，落款处郑重写下两个名字——破竹，柱子。风雪愈盛，而屋内，暖意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