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正在心中吐着槽，然后就听朱厚熜疑似自言自语的摇头道：“不过……这个冒青烟的混账还真是坏得流脓。”“正经人怎能谋划出如此环环相扣、扰乱人心的惊世骗局，江南那伙人也绝非一无是处的蠢货，...桃花岛的海风忽然停了。不是缓和，不是渐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掌骤然扼住咽喉，连浪尖上跃起的水珠都凝在半空，晶莹剔透，映着天光，却不再坠落。檐角铜铃悬而未响，竹影斜在青砖上一动不动，连檐下那只日日扑食的灰雀也僵在枝头，左爪微蜷，右翅半张，喙尖还衔着半截草茎——仿佛整座岛被谁抽走了时间的引信，只余下一帧绷紧到极致的工笔画。鄢懋卿搁下笔。墨未干，在“礼部左侍郎夏言”五字旁洇开一小片浓黑，如血，如痣，如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疤。他没看那墨渍，目光已穿透窗棂，越过三重礁石，钉在远处海平线上那一道极细、极直、极冷的银线之上——那是倭寇快船破浪时劈开的水痕，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开雾霭，直指桃花岛西侧暗礁密布的“断脊湾”。刘癞子刚踏出房门三步，后颈汗毛忽地倒竖。他猛地顿住，耳中竟听见自己颈骨“咯”一声轻响，像根朽木被无形之手拧转了半寸。他不敢回头，却知身后那方寸之地，空气已沉得能碾碎骨头。“传令。”鄢懋卿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急，甚至带点笑意，可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刀刃刮过青石的锐响，“鸣三声‘海鸦’，全岛熄灯闭户，凡持火把者，立斩无赦。”“海鸦”是桃花岛最高警讯。一声示敌踪初现，二声示战船已入礁阵，三声……便是血洗断脊湾的号角。刘癞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沫，躬身退出，袖口掠过门框时，指尖触到一片沁骨寒意——那木纹竟覆着薄霜，明明是七月流火的天气。三声短促凄厉的鸦鸣撕裂死寂，第一声未落，岛上所有灯火已如被巨掌掐灭的烛芯，齐刷刷熄尽。第二声起时，东山崖顶的哨塔悄然塌下半截，碎石无声滑入深谷；第三声余音尚在礁石间撞出回响，断脊湾方向已传来第一声闷哼——不是人声，是铁甲嵌进礁石缝隙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鄢懋卿已不在原处。他站在断脊湾入口的“哑龙礁”顶端，赤足，青衫，腰间无佩刀，只有一柄素面乌木折扇垂在左手。海风重新卷起，却绕着他三尺之外盘旋，吹不乱一缕发丝。他脚下礁石湿滑如油，青苔厚积，寻常人立足稍久便要打滑跌落，可他脚踝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又似脚下并非嶙峋黑岩，而是承天殿上那方御阶金砖。七艘倭船已卡在礁阵最窄处，船首撞角深深楔入两块巨岩之间，船身扭曲呻吟，船板崩裂声如朽骨断裂。船尾尚在翻涌白浪，船头却已倾斜三十度，桅杆歪斜，帆布垂落如溃兵的旗帜。船上倭人乱作一团，有人挥刀砍缆绳，有人用长矛撬船底，更多人则嘶吼着朝哑龙礁上那个孤峭身影投掷火把与标枪。火把飞至半途，尽数熄灭，灰烬飘散如黑蝶。标枪离礁三丈，忽似撞上无形坚壁，“嗡”一声震颤，枪尖迸出火星，竟倒射回去，将投枪者胸膛洞穿，钉死在自家船帮之上。“沈炼查田晃，查到华亭沈家头上，查到徐阶岳父身上——这很好。”鄢懋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每一只竖起的耳朵，连礁石缝隙里惊惶躲藏的 crab 都停了钳螯，“可若他真以为，顺着这条线就能摸到‘田晃’的命门……”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左侧第三艘倭船船首高悬的朱漆木牌——牌上“藤原”二字尚未剥落，却已被海水泡得发胀变形。“那就太小瞧我鄢懋卿了。”话音落，他手中折扇倏然展开。扇面无画，唯有一行墨字，力透纸背：“**青烟不散，国祚自延**”。扇骨轻摇，三下。第一下，断脊湾外海面毫无征兆炸开七朵水花，水柱冲天而起，恰如七支淬毒弩箭，精准射入七艘倭船舵轮轴心。木屑横飞，舵轮碎裂，船身顿时失控，互相撞击，船板断裂声连成一片哀鸣。第二下，礁石缝隙里钻出数十条灰影，非人非兽，身形扁平如纸，贴着水面疾掠，眨眼间已攀上船帮。那是桃花岛豢养十年的“海魈”，通体无毛，眼眶深陷如古井，双手十指皆是三寸长的黑甲，专破铁甲。它们不杀人，只抠——抠船底龙骨接榫处的桐油麻絮，抠舵机绞盘里的青铜铆钉，抠倭人皮甲缝隙间渗出的汗珠与盐粒。所过之处，船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仿佛有无数蛀虫在啃噬千年古木。第三下，鄢懋卿折扇合拢，轻轻一叩掌心。“啪。”轻响如豆。断脊湾内所有倭船的船底同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沉滞，浑厚，带着地脉深处传来的震动。紧接着，七艘船的船底甲板毫无征兆向下凹陷，裂开七道整齐如刀切的缝隙，缝隙中喷出灼热白气，裹挟着硫磺与铁锈的刺鼻气味——那是埋在礁石下的火药桶被精准引爆，冲击波自下而上撕裂船腹，却因角度与药量精妙绝伦，仅毁船底，不伤船体骨架。倭人尖叫着跳海，可海水早已变了颜色。幽蓝的海面下，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暗流中舒展、缠绕、收紧——那是桃花岛特制的“千机丝”，以南海鲛绡混合金蚕丝织就，遇水即韧，遇火即熔，遇血则蚀。跳海者甫一入水，丝线便如活物般缠上脚踝、手腕、咽喉，越收越紧，勒进皮肉，却不见血，只留下七道泛着青紫光泽的勒痕。片刻之后，勒痕处皮肤迅速灰败、干瘪，如同被抽走所有水分的枯叶，继而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森白的骨节。断脊湾成了静默的屠宰场。没有惨呼，没有搏杀，只有船体呻吟、海水汩汩灌入船舱的声响，以及某种细微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沙沙”声——那是千机丝在啃噬骨髓。鄢懋卿收扇，负手而立。海风终于敢拂过他的衣袂，卷起一角青衫，露出腰间一方素白玉佩。玉佩无雕饰，只在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慎独**”。他目光扫过第七艘倭船——那船最靠外，船首未损，船员亦未跳海，反而齐齐跪在甲板上，额头触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缎。“松江府同知沈坤，奉钦差大臣沈炼之命，携《华亭沈氏田产清册》及徐阶侍郎亲笔《申辩札子》求见弼国公。”一个清越嗓音自船头响起，字字清晰，竟压过了海涛与船体崩裂之声。鄢懋卿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舒展眉宇的笑，眼角甚至漾开细纹，像春风拂过冰面。“沈坤啊……”他轻叹，语气竟带三分赞许，七分纵容，“你倒比我想的，更早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他足尖轻点哑龙礁，身形如断线纸鸢，飘然而起，不借风势，不依外力，凌空横渡十余丈海面，衣袂翻飞，足下竟似踏着无形阶梯，稳稳落在第七艘倭船船首。船身未晃一分。沈坤仍跪着，额头紧贴甲板，肩膀却微微起伏，显然竭力压制着呼吸。他身后两名随从，一人捧匣，一人捧卷，皆垂首屏息，连睫毛都不敢颤动。鄢懋卿低头，看着沈坤束发的玉簪——那是新科状元冠礼所赐，温润生光。他忽然抬脚，靴尖轻轻一挑，那玉簪便应声而起，悬停于半空，滴溜溜旋转。“沈坤。”他唤道，声音温和如常，“你可知，方才断脊湾里死了多少人？”沈坤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却稳定：“回老爷，倭寇七船，计一百三十七人。另……有三名我锦衣卫密探，混于其中，亦未能幸免。”“哦？”鄢懋卿挑眉，似有讶异，“你连人数都数得这般清楚？”“是。”沈坤终于抬头，目光坦荡迎上鄢懋卿，眼中毫无惧色，唯有一片沉静的湖水，“卑职命人暗中记下了每一艘船的桨手数目、瞭望台值守时辰、甚至倭寇夜间轮值时打哈欠的次数。死人，不过是这些数字最终归零罢了。”鄢懋卿凝视他良久，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清越，震得船头海鸟纷纷惊起：“好！好一个‘死人不过是数字归零’！沈坤，你今日若再跪着说话，我便亲手斩了你这双膝盖，让你一辈子只能爬着查案！”沈坤闻言，竟真的挺直脊背，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袍角垂落，如墨竹拔节。他双手接过随从递来的黑檀木匣，上前一步，双手奉至鄢懋卿胸前：“老爷，这是沈锡亲笔画押的田产清册，其上所载，松江沈家名下七十二处田庄，共计田亩四万八千六百二十顷，其中三万两千顷，皆在‘田晃’漕运新设的‘海盐引’专营范围内。”鄢懋卿未接匣，目光却越过匣盖，落在沈坤脸上：“徐阶的札子呢？”沈坤另一只手已将那封明黄绸缎包裹的札子取出，双手呈上：“徐侍郎言，‘田晃’之事，沈锡确有参股，然五十万两白银，实为沈锡代徐阶所投。徐阶时任詹事府洗马，俸禄微薄，无力出资，故托岳父代为经营，所得红利，悉数充作詹事府刊印《皇明经世文编》之资。此札子，乃徐阶亲笔，加盖詹事府关防，并附有当时经手账房、钱庄掌柜之画押。”鄢懋卿终于伸手，指尖拂过札子上那枚朱红关防，微微一顿。“徐阶……”他低语，眸色幽深如古井，“他倒是把‘清流’二字，绣在了裤裆上。”沈坤垂眸：“老爷明鉴。徐阶此举，一为保全沈锡，二为撇清自身，三……亦为向老爷表明心迹。他说，‘田晃’之利，若无老爷坐镇中枢，厘清海禁旧弊，开海通商，纵有百万资本，亦不过一滩死水。故此红利，当属老爷首功。”鄢懋卿嗤笑一声，忽而抬手，竟将那札子揉作一团，随手抛入海中。纸团沾水即沉，未及下沉三尺，已被海流裹挟着，卷入断脊湾深处那片翻涌着青紫色泡沫的水域——那里，千机丝正无声缠绕着最后一名挣扎的倭寇。“心迹？”他望着那团消失的纸，声音冷冽如寒潭，“徐阶的心迹，比这海上的浮沫还要轻贱。他想用五十万两买我的信任，用一封札子换他的平安，用‘清流’二字遮他的贪婪……”他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沈坤双目：“沈坤，你替我告诉徐阶——”“告诉他，他女儿徐氏，如今正在桃花岛东崖‘听涛阁’抄写《大明律疏议》，每日三千字，错一字，罚抄十遍。抄满三百日，若字迹端正，心无杂念，我便允她与严世蕃完婚。”沈坤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听涛阁……那是桃花岛囚禁要犯的绝地。终年海雾弥漫，石室阴冷潮湿，四壁无窗，唯有一道天井垂下惨淡天光。在那里抄书，不单是苦役，更是心狱——日复一日面对同一段枯燥法条，听涛声如雷贯耳，足以将最坚韧的意志碾成齑粉。徐阶之女，徐氏，竟被囚于此？“怎么？”鄢懋卿似笑非笑，折扇轻敲掌心，“你觉得我太过苛刻？”沈坤嘴唇翕动，终究未发一言，只深深俯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甲板。“不必如此。”鄢懋卿语气忽又放缓，竟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坤肩头，“你既已踏入此局，便该明白，这天下棋盘，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徐阶想做清流，我便给他一条清流；他想当国丈，我便许他一个国丈的位置。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断脊湾内七艘正缓缓沉没的倭船，扫过海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与零星黑甲，最终落回沈坤苍白的脸上：“只是这清流之上，必须由我执楫。这国丈之位，须得我点头。否则……”他弯腰，从船板缝隙里拾起一枚倭寇遗落的铜钱。钱面模糊，唯有“永乐通宝”四字尚可辨认。他拇指用力一碾，那铜钱竟如酥脆面饼般，无声碎裂，铜屑簌簌落入海中。“否则，便是永乐年间的通宝，到了今日，也不过是一把烂铜。”沈坤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卑职明白。徐阶之女，既是人质，亦是信物。老爷要的，从来就不是徐阶的顺从，而是他亲手将‘清流’二字，碾碎了，混着血，吞下去。”鄢懋卿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海面涟漪阵阵：“沈坤，你果然没长进！去吧，告诉徐阶，就说——”“他女儿抄满三百日，我便让他亲眼看看，《鄢党点将录》真正的榜首，究竟是谁。”沈坤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欲走，却又被鄢懋卿叫住。“等等。”沈坤止步。鄢懋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方素绢，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沈坤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水墨小品：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斜斜探出画面，枝头数点寒梅，疏落清绝。梅下无雪，却有一痕淡墨，蜿蜒如溪，溪畔题着两行小字：> **青烟本自云中起，> 不向人间索半钱。**落款处，朱砂小印，赫然是“鄢懋卿”三字。“拿去。”鄢懋卿道，声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给徐阶。告诉他，这画，是他岳父沈锡，三年前在我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后园亲手所绘。那时，我尚是第三甲第二百五名，他沈锡，也还只是个靠着裙带攀上礼部侍郎的寻常官绅。”沈坤双手捧绢，指尖微颤。他自然认得这画——三年前，沈锡确曾以此画相赠，彼时鄢懋卿初任浙江布政使，沈锡尚存轻慢，画中梅枝斜逸，墨溪冷硬，分明是讥讽鄢懋卿出身寒微，根基不稳，难成气候。可如今，这画却成了鄢懋卿亲手奉上的“请柬”。沈坤喉头滚动，终是深深一揖，捧绢而去。船行至湾口，他忍不住回首。哑龙礁上，鄢懋卿独立如松，青衫猎猎，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断脊湾翻涌的暗紫色波涛之中。那波涛之下，七艘倭船已只剩桅杆尖顶，如七根指向苍穹的黑色手指，无声诉说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坤忽然想起沈锡曾对他说过的话：“鄢懋卿此人，最可怕之处，不在其智谋，不在其权势，而在其‘认命’。”“他认得清自己的命，也认得清别人的命。他知道自己是青烟，所以从不妄想化龙；他也知道别人是什么，所以从不浪费力气去点化。”海风送来断脊湾最后一声沉闷的“咚”，那是第七艘船彻底没入水下的声音。沈坤攥紧手中素绢，梅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了鄢懋卿为何要在此刻，让沈锡的画，重回徐阶之手。这不是示威，不是羞辱。这是祭旗。以沈锡当年亲手绘下的、嘲弄青烟的梅枝为旗杆，以今日沉没于断脊湾的七艘倭船为旗面，以徐阶之女的三百日抄经为旗绳——鄢懋卿要祭的，从来就不是某个人，某件事。他要祭的，是这大明二百多年，盘踞在朝堂之上的、所有自诩清流、实则蛀空梁柱的旧规矩。青烟升腾，本就无需向人间索要半钱许可。它要烧的，是那些陈年的、霉烂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旧梁。而此刻，那青烟，正自桃花岛断脊湾的深水之下，无声翻涌，炽烈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