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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无法回头
    洛阳被围,已经接近十天了。今日从清晨开始,晋军士兵就开始攻城,他们在射程外来回试探,等城头露出弓箭手,便是大量投石机发射的时候。秦军早有应对,借着城墙遮蔽躲避石弹,伺机反击。两...马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渐弱,祖端却未立即转身。他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刀柄上一道细小的豁口——那是三年前在枋头夜袭燕军粮营时被一支冷箭擦过留下的痕迹。风从太行山北麓卷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涩凉意,吹得他耳后一缕散落的发丝微微颤动。他忽然抬手,将那缕发丝狠狠向后一捋,动作近乎凶狠。“老白。”他低声道。话音未落,道旁一株歪斜的老槐树后便转出个佝偻身影。那人披着灰褐色粗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右眼覆着块黑布,左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微不熄的炭火。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杖头雕着一只蜷缩的狸猫,爪牙隐没于木质纹路之中。“听全了?”老白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陶上刮擦。祖端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以极淡的朱砂勾勒出并州北部地形——不是官府所用的《并州九郡图》,而是民间游商私绘的“山径秘道图”,标着数十处避人耳目的野径、断崖、古栈道,甚至还有几处猎户废弃的熊洞、狼穴。其中一条自常山郡井陉关起,沿滹沱河北岸西行,穿飞狐峡,绕过代王城废墟,最终指向阴山南麓某处被墨点重重圈出的谷地——谷地旁题着两个小字:黑水。“她提壶关,却对河套只字不问。”祖端指尖点在黑水二字上,“可这玉虎挂件上的符文,第三道刻痕深浅不一,是刘卫辰部萨满祭天时惯用的‘三叠月’纹;第七道转折如钩,正是他们驯鹰时给幼隼脚环烙印的‘鹰喙弯’——这绝不是长安来的货。”老白左眼眯起,枯枝般的手指在桑皮纸上轻轻一划,停在代王城废墟旁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墨点:“她父亲毛兴,当年随苻坚灭代,亲手斩下代王拓跋什翼犍左臂,血溅三丈。后来代国残部逃入阴山,毛兴带兵追击,在黑水谷外中了埋伏,折了三百精骑,自己也丢了半条命。回来后,他闭门三年,再未踏出长安一步。”祖端呼吸微滞。“所以她恨代国,更恨所有和代国有牵连的人。”老白嗓音更低,“可她偏偏放你走,还许你刺史府头目之职——这不是招揽,是放饵。她在等你咬钩,好顺着你这条线,把藏在暗处的代国余孽,一条条拖出来。”祖端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灼热。他想起毛氏掀开车帘时那一瞥——不是高门女郎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猎手盯住猎物喉管时的专注,冷静、精准,毫无波澜。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沉。“她知道我在查刘卫辰。”祖端放下水囊,声音已恢复平缓,“可她不知道,我真正要找的,是刘宁秀。”老白终于抬起了头。黑布覆盖的眼窝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刘宁秀……”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枯瘦手指在桑皮纸上那处墨点边缘缓缓画了个圈,“十五年前,代国巫祝团在阴山举行‘星坠祭’,七十二名巫女登坛祈禳,一夜之间尽数暴毙。唯有最小的那个,被时任代王妃的刘氏抱走,送至长安,托付给当时尚为羽林监的毛兴抚养。”祖端瞳孔骤然收缩。“刘宁秀不是刘卫辰之女。”老白的声音像钝刀割开陈年皮革,“她是代国王族最后的血脉,拓跋什翼犍亲孙女,生母是鲜卑贺兰部与代国联姻的嫡女。毛兴收养她,本为控制代国旧部人心;可十年前,刘宁秀十六岁生辰那日,毛兴突然暴毙于府中,死状如被无形巨手扼喉——仵作验尸,喉骨寸寸断裂,却无半分指痕。”祖端喉结滚动:“……是她?”“不是她。”老白摇头,枣木杖尖轻轻点在黑水谷墨点上,“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十年前就该死在黑水谷,却活到今日的女人。”风忽然大了。远处山脊线上,一行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唳声凄清,掠过铅灰色的天幕。祖端猛地抬头:“樊氏?”老白不置可否,只将桑皮纸翻过背面。那里用极细的银粉描着一幅简笔图:一座石砌小庙,庙门半开,门楣上悬着半块残匾,依稀可辨“敕建”二字。庙内供奉非佛非道,而是一尊黑石雕就的鹿首人身像,鹿角虬曲如怒张的铁枝,双目空洞,却仿佛凝视着观者灵魂最幽暗的角落。“代国旧俗,巫女成年后需独居‘鹿神祠’三年,面壁诵《黑水经》。刘宁秀入长安前,便在此祠修行。”老白顿了顿,“可十年前黑水谷之战后,此祠焚毁,灰烬中唯余这尊鹿首像,完好无损。后来有人看见,深夜有女子披黑纱,跪坐像前,以匕首剜下自己左眼,埋入鹿口——那之后,鹿目便泛出幽蓝微光,至今不灭。”祖端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明白了毛氏为何对王谧恨之入骨。王谧出使长安时,曾以晋使身份奏请苻坚,赦免一批代国遗民,其中便有当年黑水谷幸存的巫女。而王谧不知的是,那些巫女早已暗中效忠刘宁秀,更在长安城西一处废弃马场地下,挖出三条直通城外的地道——地道图纸,此刻正锁在祖端贴身衣襟内衬的夹层里。“她要借你之手,引王谧入局。”老白忽然道,“王谧若真去河套,必经黑水谷。毛氏会在谷口设伏,逼他现身。可若王谧识破,反将计就计……”“那毛氏便会亲手杀了刘宁秀。”祖端接下去,声音冷硬如铁,“用刘宁秀的血,重新祭炼鹿神像——传说鹿目全蓝之时,便是代国复起之日。可若献祭者心怀怨毒,鹿目便成血色,届时阴山万兽皆狂,黑水倒流,整个并州将沦为死地。”老白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枯槁面容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慈和:“所以你得抢在她前面找到刘宁秀。”“去哪里找?”“去她不敢去的地方。”老白将枣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狸猫雕纹在暮色中泛出幽光,“长安。她以为刘宁秀早死,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真正烧死的,是替身。刘宁秀被樊氏带走,藏进了皇宫掖庭局——那里专收罪臣女眷充作织工,每日纺锦三丈,不得踏出宫墙半步。可去年冬,掖庭局失火,烧毁绣房七间,救出二十七人,失踪三人。其中一人,左耳垂有朱砂痣,痣形如鹿角。”祖端脑中电光石火闪过——王谧离京前夜,曾密召他入东阁,递来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鹿牌,牌背刻着“永昌元年掖庭造”六字,正面却是空白。“若事不可为,持此牌寻掖庭局令史赵嬷嬷,她会给你三日时间。”王谧当时说这话时,目光沉静如古井,“记住,不是求生,是换命。”原来如此。祖端攥紧鹿牌,青铜边缘深深嵌入掌心。他忽然想起毛氏马车离去时,车帘缝隙里飘出的一缕异香——不是胡姬常用的龙脑,也不是中原贵女熏的苏合,而是一种混杂着苦艾、狼粪与陈年羊皮的腥膻气,唯有常年驰骋阴山南北的牧人,才习惯用这种气味驱赶盘旋的秃鹫。“她身上有阴山的味道。”祖端喃喃道。老白点头:“毛兴死后,她每年七月都会独自赴阴山,在黑水谷外守灵三日。今年……是第十年。”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西山,将二人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碎石路上,宛如两柄出鞘的刀。祖端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官道北侧一片荒芜的乱坟岗。那里新添了三座无碑孤坟,坟头压着青石,石缝间钻出几茎枯黄的狗尾草。他蹲下身,用短刀撬开中间那座坟前的青石——下面并非棺木,而是一具半朽的桐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焦黑卷曲,隐约可见“黑水经”三字。老白拄杖立于坟旁,影子被拉得更长,几乎吞没了祖端半个身子。“《黑水经》残卷,十年前从鹿神祠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白声音平静无波,“真正的经文不在纸上,在人心里。刘宁秀记得每一个字,包括最后一页被火燎去的‘镇魂咒’——那咒文,能令鹿目由蓝转赤,亦能令赤色褪尽,重归澄澈。”祖端手指抚过焦痕,忽觉指尖一阵刺痛。一滴血珠沁出,落在帛书残页上,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聚成一只微小的鹿形。“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老白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可你得明白,救她出来,不是让她活下去。”祖端抬起眼,暮色里眸光锐利如刃:“是让她……死得其所。”老白缓缓颔首,枣木杖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恰似古寺暮鼓。同一时刻,邺城刺史府后园。桓温负手立于一株百年银杏之下。秋风过处,金黄叶片簌簌而落,铺满青砖小径。他并未看那满地碎金,目光穿透层层回廊,直落在西角门内——那里,王谧正向慕容辞行,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墨云。“稚远。”桓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十步外侍立的两名亲兵齐齐一颤。王谧闻声止步,转身拱手。桓温缓步踱来,袖中滑出一卷竹简,随手抛入王谧手中:“此乃太康年间《洛阳宫城水道图》拓本,标注了所有暗渠、枯井、地火道。洛阳宫城地下,水网纵横,可通十里。当年石勒建都时,便在永巷之下埋了三百桶火油,引信直通承明门——若遇强敌围城,点燃引信,整座宫城将化为火海。”王谧双手微沉。竹简入手冰凉,却似有烈焰灼烧。“慕容垂若攻冀州,我军必援。”桓温目光如电,直刺王谧双目,“但若洛阳先破,火油引信已燃,你当如何?”王谧垂眸,竹简上斑驳的朱砂印记映入眼帘——那不是太康年间的笔迹,而是新鲜墨色,字迹遒劲锋利,分明出自桓温亲笔。其中“承明门”三字旁,另有一行小注:“火油引信,唯刘宁秀知其总枢所在。”风骤然止息。满园落叶悬停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王谧缓缓抬头,与桓温四目相对。两人皆未言语,可彼此眼中,已映出对方心底最幽暗的图景——那不是棋局,而是血池。每一步落子,都需以性命为注,以山河为盘,以万民为劫。银杏叶终于落地,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桓温拂袖转身,袍角扫过阶前青苔,留下一道淡痕,转瞬即逝。王谧攥紧竹简,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谢安于乌衣巷口赠他一盏琉璃灯。灯内烛火摇曳,映着谢安清癯面容:“稚远,灯焰可照三尺,却照不亮身后百步。你往前走,莫回头。”此刻,琉璃灯早已熄灭。可王谧知道,那灯芯未曾燃尽——它正静静躺在他贴身暗袋里,灯腹中空,藏着三粒朱砂丸,丸内封着掖庭局赵嬷嬷的指印血契。原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祖端在乱坟岗站到月上中天。老白早已消失不见,唯有那三座孤坟静默矗立,像三枚钉入大地的楔子。他解开衣襟,取出鹿牌,又从桐木匣中抽出《黑水经》残卷。月光下,焦痕边缘浮现出细密银线——那是以人发混银粉写就的隐形经文,唯有体温烘烤,方显真容。祖端将鹿牌按在经文之上。刹那间,银线如活蛇游走,尽数涌入鹿牌空白正面。青铜表面光影流转,渐渐浮现出一行微光文字:【鹿目将赤,黑水将沸。欲止血潮,须赴长安。】他收好竹简与鹿牌,转身望向南方。那里,邺城灯火如豆,洛阳方向却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可祖端知道,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十年时光的尘埃,静静注视着他。那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仿佛早已预见所有人的结局,却仍愿伸手,为迷途者点亮一盏灯。哪怕那灯,终将焚尽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