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长老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般，转头看向他。“嗯？这位施主有何指教？“楚阳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说指教。弟子只是刚才看了长老的收藏，心中有些感触，想和长老聊几句。“金池长老将袈...“金箍？”孙悟空一愣，火眼金睛猛地一缩，瞳孔深处金光骤然暴涨，仿佛两簇跳动的琉璃焰火，直直刺向那顶花帽——他没伸手去接，却已将神念如针般探出，一寸寸扫过帽檐、帽顶、内衬经纬。三息之后，他鼻翼微掀，冷哼一声：“果然有东西！一股子佛香混着咒力，藏得倒深……可再深，也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老妇人——观音菩萨化身——脸上的慈和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抹极淡的涟漪，仿佛水面被石子惊扰，又迅速归于平静。她并未否认，只轻轻将花帽托在掌心，指尖捻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金丝：“楚阳施主慧眼如炬，倒叫贫道意外。只是……你既知其内有金箍，可知其用？”楚阳迎着她目光，脊背挺直，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凿：“知其名曰‘禁箍’，知其咒曰‘紧箍咒’，知其效乃束元神、锁筋脉、痛彻神魂，令戴者纵有通天之能，亦不敢违师命分毫。”玄奘法师神色陡然凝重，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紧，袈裟袖口下，腕骨轮廓隐隐绷起：“楚阳施主……此言当真？”“千真万确。”楚阳转向孙悟空，目光坦荡而灼热，“猴哥，你信我么？”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天，乌云早已散尽，湛蓝如洗的穹顶之下，一只苍鹰正掠过山脊，羽翼划开气流，发出清越长唳。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戾气，只有一种久困终得呼吸的酣畅与了然：“信！俺老孙当然信！”他朝楚阳重重一拍胸脯，金毛簌簌震颤，“你小子陪俺老孙吃了一个多月的饭，没一次偷工减料；给俺老孙讲人间故事，从不添油加醋；昨儿个还嫌俺老孙烤野兔糊了皮，硬是抢过去重刷蜂蜜再烤——这种事儿，骗得了谁？”他猛地扭头，火眼金睛如两柄烧红的利刃，直刺老妇人双目：“菩萨，您老这一招，高明是高明，可未免太小瞧俺老孙了！五百年压在山下，俺老孙不是压傻了，是压明白了——明白什么叫真性情，什么叫假慈悲！这帽子，”他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花帽上，“俺老孙不戴！”老妇人终于敛去了所有笑意，眉宇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霜色。她指尖金丝悄然绷直，无声嗡鸣，整座山顶空气都似被无形巨手攥紧，连风都滞住了：“大圣执意如此？须知西行之路，妖氛蔽日，魔影重重。无此金箍约束心猿意马，你如何护持取经人？若因一时任性，致真经难取、苍生失度……这因果，你担得起么？”“担得起！”孙悟空一步踏前，足下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至老妇人脚边，却在触及其裙裾前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一道无形铜墙，“俺老孙的棍子，从来只打该打的妖；俺老孙的火眼，从来只照该照的邪！要俺老孙低头，可以——凭真本事赢俺老孙，让俺老孙心服口服！可拿个破帽子来哄俺老孙戴上，再念几句鬼咒就当俺老孙是条听话的狗？呸！”他狠狠啐了一口，金星落地即化作一簇细小金焰，“俺老孙宁可再压五百年，也不受这份腌臜气！”玄奘法师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似欲开口劝解，却被楚阳轻轻按住手腕。楚阳望着菩萨，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铁：“菩萨，您说西行九九八十一难，缺一不可。可若其中一难，是强令一个刚脱桎梏的齐天大圣，跪着戴上奴役之枷——这难，究竟是渡人，还是毁人？”老妇人沉默了。祥云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波纹，如同水面倒映的云影被投入石子。良久，她缓缓垂眸，指尖金丝寸寸消散，花帽上的佛光也黯淡下去，露出底下朴素的素麻底子。“……善哉。”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竟似有三分疲惫，七分审视，“楚阳施主，你既识得此物，想必也明白——若无此箍，取经路上，必有一劫，名为‘心猿失控’。”“弟子明白。”楚阳点头，“但弟子更明白，真正的‘心猿’，不在头上，而在心里。猴哥若真心皈依，何须外物束缚？若心不皈依，纵有万道金箍，也锁不住一颗反骨之心。”孙悟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崖簌簌落石：“好！说得好！楚阳兄弟，这话比一万坛女儿红还痛快！”他忽然转身，一把抓起插在岩缝里的金箍棒——那棒子本已蒙尘锈蚀，此刻被他掌心真火一燎，锈迹剥落，露出内里流转不息的赤金符文，嗡鸣如龙吟，“菩萨，您老听好了：俺老孙护师父西行，不是为了成佛，也不是为了戴什么破帽子！就为一件事——报恩！报您老当年没把俺老孙一掌拍死的恩！报师父揭帖救俺老孙出来的恩！报楚阳兄弟天天给俺老孙送饭送酒、陪俺老孙说话的恩！”他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大地轰然一颤，裂开一道笔直深壑，直指山下官道方向：“从今往后，俺老孙的棒子，只打拦路妖魔，不打师父一句错话；俺老孙的火眼，只辨真假善恶，不辨谁给谁戴帽子！您老要是不信……”他咧嘴一笑，犬齿森白，“那就拭目以待！看俺老孙这条‘心猿’，到底能不能自己管住自己！”老妇人久久伫立。山风终于重新流动，拂起她鬓边几缕银发。她忽而抬手，将那顶花帽轻轻抛向空中。素麻帽子在阳光下翻飞，未及落地，便化作点点金屑，如萤火升腾，旋即消散于无形。“既然如此……”她声音恢复了初临的温润，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贫道便应你所请。此箍，不赐。”她目光扫过玄奘，又落回楚阳脸上：“然则，楚阳施主，你既敢言‘心猿可控’，便须担起‘辅弼’之责。取经路上，悟空若真有失控之兆，你须得第一个上前拦他、劝他、甚至……必要时，制住他。此非胁迫，而是托付。”楚阳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钟：“弟子，领命。”老妇人颔首，身形渐次淡去，祥云无声弥散，唯余一缕清风拂过三人面颊。玄奘法师长长吁出一口气，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大圣、楚阳施主，此番……多谢。”孙悟空挠了挠耳朵，咧嘴一笑：“师父客气啥！走，下山！俺老孙饿了！楚阳兄弟，快给俺老孙弄顿好的，压压惊！”楚阳笑着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竟是四张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金黄酥脆，葱香扑鼻。“猴哥，早备好了。”他将饼递给孙悟空，“趁热。”孙悟空接过，一口咬下大半，酥脆声清脆悦耳，油星溅到金毛上也浑不在意，含糊笑道：“香！就是这个味儿！比那天庭蟠桃带劲多了！”他眯起眼，望向山下蜿蜒官道，那里，白马驮着僧衣一角，正缓缓移动，“师父，楚阳兄弟，走！咱们这就出发！”玄奘翻身上马，楚阳牵过一匹青驴——那是他昨日悄悄备下的。三人一马一驴，沿着山道下行。孙悟空蹦跳在前，金箍棒扛在肩头，不时用棒尖挑飞路边石子，叮咚作响；玄奘端坐马上，诵经声低沉绵长，佛光温柔流淌；楚阳牵驴缓行，目光扫过孙悟空毫无防备的后颈——那里，再无一丝金箍的痕迹，只有一片自由舒展的、灿灿生辉的金毛。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凝滞的气息。五行山巍峨依旧，却仿佛卸下了五百年沉重的封印，连嶙峋怪石都透出几分松快。远处，官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土地庙的残影，在夕阳余晖里静默矗立。楚阳唇角微扬。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并未偏离轨道——取经队伍已然成形，西行之路正式开启。可那轨道之上，少了一副金箍，多了一颗被信任托起的心。而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身后，孙悟空忽然回身，朝他挤了挤眼，火眼金睛里跳动着狡黠又滚烫的光：“楚阳兄弟，下顿饭……多加辣！”楚阳朗声大笑，笑声与山风相融，撞上嶙峋山壁，又撞向辽阔天际，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