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里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朝唐僧的房门走去。是金池长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寝衣，没有拄拐杖，脚步虚浮却刻意压得很轻。他的右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金属的微光——是一...“金箍？”孙悟空一愣，火眼金睛猛地一缩，瞳孔深处金光骤然暴涨，仿佛两簇跳动的琉璃焰火，直直刺向那顶花帽——他虽被压五百年，可天生灵觉未损分毫，更兼修过菩提祖师的七十二变与筋斗云，对禁制、咒印、器灵之气最是敏感。此刻凝神一扫，果然在花帽内衬暗纹中，窥见一道极细极隐的赤金符线，蜿蜒盘绕如活蛇，隐隐透出镇压、拘束、反噬三重气息，与当年如来佛祖压他时掌心翻覆间溢出的威压竟有三分相似！他手臂顿在半空，指尖离那花帽不过三寸，却再不往前一分。“这玩意儿……”他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嬉笑，反而沉得像山腹深处滚过的闷雷，“是捆仙索炼的？还是定海神针削下来的边角料打的？”老妇人——观音菩萨化身——神色微滞，随即掩袖轻笑，嗓音温软如春水：“大圣说笑了。此乃贫道以南海紫竹心、昆仑雪蚕丝、灵山初绽菩提叶织就，内蕴慈悲愿力，专为护佑取经人而设。怎会是‘捆’？分明是‘护’。”“护？”孙悟空嗤地一笑，金毛微炸，肩头肌肉绷紧如铁铸，“俺老孙五百年没戴过帽子，头上一根毫毛都自己长，用得着你‘护’？”他目光一转，落向楚阳，眼神锐利如刀：“楚阳兄弟，你既然看得出，那就说清楚——这金箍，怎么个戴法？怎么个疼法？又怎么个……收场法？”楚阳没有回避，迎着他灼灼目光，缓缓开口：“猴哥，这金箍不是戴在头上，是嵌进神魂里的。它不靠力气锁你，而是借佛门真言为引，以念为刃，以痛为绳。一旦戴上，师父只需念动咒语，金箍便即刻收紧，碾你识海，绞你元神，疼得你满地打滚，连筋斗云都翻不出三丈远。”玄奘眉头一皱：“阿弥陀佛……楚施主，此言未免危言耸听。菩萨赐宝，岂有加害之意？”楚阳朝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眸中澄澈坚定：“师父明鉴，弟子不敢妄议菩萨用心。可弟子只问一句——若这金箍当真只为护持，为何不光明正大取出示人？为何不先告之悟空师兄其形制、其用法、其解咒之机？反倒藏于华美花帽之中，待人不察时悄然套上？”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石：“真正的护持，是授人以剑，而非夺人之手；是教人识险，而非暗设陷阱。师父，您要收徒，便该以诚为基；您要西行，便该以信为杖。若从第一步起，便靠瞒骗与胁迫，这取经之路，岂非自断根基？”山顶风起，卷得袈裟翻飞，玄奘一时沉默。老妇人唇角笑意渐冷，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祥云边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波动——那是她动了真怒的征兆。可她终究未斥责，只静静看着楚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跪在尘埃里、却敢直面菩萨诘问的年轻人。孙悟空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而是从喉底滚出的一声低哑长笑，震得山巅松针簌簌而落。“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抬手一拍楚阳肩膀，力道之重，震得楚阳膝盖微弯，“楚阳兄弟，你比那秃驴讲理！比那菩萨敞亮！比那和尚……”他斜睨玄奘一眼，竟没骂下去，只哼了一声，“……比他还像个师父！”玄奘面色微红，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紧。“猴哥！”楚阳急唤一声，怕他冲动之下拂袖而去，坏了大局。孙悟空却已转身，直面老妇人，火眼金睛光芒大盛，竟逼得那祥云金芒都为之一黯：“菩萨，俺老孙认你这份心意——可心意归心意，规矩归规矩。你要俺老孙护师父西行，行！俺老孙答应了，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妖怪来了砸碎他脑壳，天兵来了掀翻他云车！你要俺老孙守戒律，也行！不杀无辜，不欺弱小，不盗不淫，这些俺老孙能守！”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箍棒劈开九霄：“但——你若想拿个破圈子，套住俺老孙的脖子，再攥着根线，勒着俺老孙的魂，让俺老孙跪着走路、憋着火说话、忍着痛办事……”他猛地抬手，食指直指苍穹，金箍棒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虽无实物，却似有万钧雷霆蓄势待发：“那俺老孙宁可再回五行山下蹲五百年！也不戴！不认！不服！”风停了。连远处林间啼叫的山雀都噤了声。老妇人久久未语，良久，才轻轻一叹。那叹息声里，竟无愠怒，倒有几分疲惫，几分审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缓缓抬手，指尖一点金光浮起，在空中勾勒出一枚古朴篆文——不是“唵嘛呢叭咪吽”，而是“契”。“大圣，”她声音清越如钟，“既不愿受缚于物，那便立契于心。”金光篆文缓缓飘至孙悟空眉心，未入皮肉，只悬于寸许之外，微微旋转，散发出温润却不容抗拒的佛光。“此契非枷锁，乃誓约。”观音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你若违誓，此契自生感应，不伤你身，却断你与佛门一切因果——西行功德，你一分不得；灵山封赏，你半点不沾；便是那成佛之机，亦如镜花水月，触之即散。”她目光扫过楚阳，又落回孙悟空脸上：“而你，楚阳，既是见证，亦为同契之人。你若助大圣背誓，此契亦将反噬于你——你所求之西天机缘，尽数化为虚妄。”楚阳心头一凛，却未退半步，只沉声道：“弟子愿契。”孙悟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整座五行山都在嗡鸣：“契得好！契得妙！这才是俺老孙要的路——脚下是土，头顶是天，腰杆是直的，拳头是硬的，诺言是烫的！不靠圈儿，不靠咒，靠的是这颗心！”他一把抓起地上那顶花帽，看也不看，反手往身后一抛——“嗖！”花帽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山崖深渊，瞬间被云雾吞没。老妇人并未阻拦，只是指尖轻点，那枚悬浮的“契”字金光愈发凝实，缓缓沉入孙悟空眉心，化作一道极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金线印记，隐于额间绒毛之下。“善哉。”她终于展颜，笑容温和，却比方才更添一分深意，“既已立契，贫道便告辞了。玄奘法师，大圣，楚阳施主，西行路上，自有因缘相候。”祥云升腾，倏忽不见。山顶只剩三人，风声重新响起，带着山野的清冽与自由的味道。孙悟空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吐尽了五百年的浊气，浑身金毛都舒展开来，神采飞扬得如同初升朝阳。他活动活动手腕，又一个筋斗翻上半空，稳稳落回平台，落地时震得碎石乱跳。“痛快！这才是真痛快！”他咧嘴笑着，一把搂住楚阳脖颈，差点把他勒得岔气，“楚阳兄弟，你救了俺老孙一命！不，是救了俺老孙一辈子！”楚阳喘着气，却笑得眼睛弯起：“猴哥，别忘了，咱们是兄弟。”“对！兄弟！”孙悟空重重捶了他一拳，转向玄奘，神色一正，拱手躬身，动作竟带了几分少有的庄重，“师父，悟空这便随您西去。路上若有妖魔鬼怪，尽管放马过来！若有天灾人祸，俺老孙第一个扛！”玄奘望着眼前这只桀骜未驯、却目光清澈的猴子，又看看一旁挺直脊梁、眉宇沉静的年轻人，双手合十，深深一拜：“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悟空，有楚阳，此行，必成。”就在此时，山下忽传来一阵凄厉哭嚎，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师父！救命啊——”“妖怪吃人啦！”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拐角处，烟尘滚滚，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连滚带爬奔来，为首是个白发老者，怀里死死抱着个昏厥的孩童，背上插着一支狼牙箭，血染红了半幅衣襟。他们身后，三头青面獠牙、手持钢叉的山魈正狂追不舍，涎水横流，口中嗬嗬作响。玄奘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搀扶老者。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二话不说，纵身跃下，一个跟头翻至追兵身前，抬脚就是一踹——“砰！砰！砰！”三头山魈连哼都未哼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松树，瘫在地上抽搐不止。他拍拍手，转身欲归，却见楚阳已蹲在老者身边，迅速拔出那支狼牙箭，撕开孩童衣襟，露出心口一处青黑掌印——竟是被山魈的“阴煞爪”所伤，毒气正沿着血脉上行，眼看就要攻心。“猴哥！”楚阳头也不抬，声音沉稳，“借你一根毫毛。”孙悟空一愣，随即咧嘴：“兄弟要啥，说一声就是！”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气，化作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递过去。楚阳接过，手法快得惊人，顺着那青黑掌印边缘精准划开一道细痕，挤出乌黑毒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朱砂色药丸，捏碎敷在伤口上，再撕下衣襟包扎妥当。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孩童喉头一动，发出微弱咳嗽，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青灰，恢复几分血色。老者泪流满面，扑通跪倒：“恩公！活菩萨啊！”玄奘合十默诵往生咒，孙悟空挠挠头，有点不自在地避开老人磕头的方向，却悄悄把三头瘫软的山魈踢到一处，掏出金箍棒，轻轻一点——“嗡……”三道青烟从山魈天灵盖袅袅升起，聚而不散，凝成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符牌，上面天然生成“镇”、“伏”、“安”三字古篆。他随手一抛，符牌稳稳落在楚阳手心。“喏，兄弟，”他眨眨眼，金瞳里闪着狡黠又真诚的光，“这是俺老孙第一件‘西行战利品’，送你。往后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甩它一下，保你三息之内邪祟辟易——比那紧箍咒，管用多了。”楚阳握紧那尚带余温的青玉符牌，抬头望向孙悟空。朝阳正越过山脊，泼洒在他金色的毛发上，仿佛披了一身流动的火焰。那双曾搅动天河、踏碎凌霄的眼睛里，再无半分被压五百年后的阴翳与戾气，只有坦荡、热忱，和一种近乎少年般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山风浩荡，吹动玄奘的袈裟，吹动孙悟空的金毛，也吹动楚阳胸前那枚青玉符牌，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西行的序章，并未始于紧箍的勒痕，而是始于这一捧尚未冷却的青玉，始于这一句未加修饰的“兄弟”，始于这山巅之上，三个人并肩而立、面向东方的剪影。历史未曾改道，却悄然拓宽了河床。而楚阳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积聚起第一片厚重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