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熠闻言,低笑一声,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指尖顺势滑过她温软的脸颊,目光深邃如夜:“你倒聪明。可这升位份,是孤赏你的吗?”
锦宁心头微颤,一时不敢接话。
帝王向来心思难测,今日之举看似宠爱无边,实则步步为营。她虽得宠,却也如履薄冰。若说这贵妃之位是因她而起,那贤妃不过是借势上位的棋子;可若说这一切全是帝王布局,那她也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利刃罢了。
“陛下……”她低声道,“臣妾愚钝,只知今日太后与皇后皆颜面尽失,而陛下不动声色便削了徐家权势,此等手段,令人敬畏。”
萧熠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徐家坐大多年,外戚专权,早该压一压了。只是哀家仁厚,总念着旧情,不愿伤和气。可如今太子娶妻生子,朝局渐稳,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锦宁垂眸,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宫宴,表面是庆贺帝王寿辰,实则是帝王对后宫权势的一次清洗。贤妃晋位贵妃,并非恩宠,而是制衡。借锦宁之名行打压之实,既保全了自己“宽仁”的名声,又不动声色地削弱了徐皇后背后的势力。
而她,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陛下利用臣妾?”她忽然抬头,直视着他。
萧熠不恼,反而笑了:“你说呢?”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传来隐约的鼓乐与喧闹声,那是上元节的灯市已经开始。街巷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孩童追逐嬉戏,女子执灯掩笑,好一幅太平盛世图景。
锦宁望着窗外,忽觉鼻尖一酸。
前世她被困于东宫,整日面对裴明月的算计、萧宸的冷漠,连个出宫赏灯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怀胎十月,也只是在冷清殿阁中独自熬过寒夜。而今,她竟坐在帝王身旁,随他悄然离宫,赴这一场人间烟火。
“陛下知道臣妾喜欢热闹。”她轻声道。
“所以带你出来。”萧熠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若想看花灯,孤陪你看到天明;你想吃糖人,孤让人给你扎一整个市集;你想放河灯许愿……孤陪你写满三生三世的愿望。”
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入心。
锦宁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她不是不知眼前这温柔有多虚幻??帝王何曾真心待过谁?可这一刻,她愿意信。
信他是真的想让她欢喜。
信他是真的记得她说过的话。
信他此刻牵着她的手,不只是权谋,也有片刻真心。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巷口,福安早已备好两件素色斗篷。二人换装后,由小路混入市井。锦宁头戴幂篱,遮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萧熠则穿了一身青衫,倒像个富家公子,眉宇间依旧难掩威仪,但刻意收敛之后,竟也显得平易几分。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走入灯海。
长街两侧挂满彩灯,有龙凤呈祥、莲花吐蕊、嫦娥奔月,更有巧匠以机关制成活动灯影,引得众人驻足惊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汤圆、桂花糕香气扑鼻。一对少年男女擦肩而过,女孩手中提着兔子灯,笑声清脆如铃。
锦宁看得出神,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萧熠察觉,停下问:“可是累了?”
她摇头:“臣妾只是……从未见过这般热闹。”
“以后每年上元,孤都带你来。”他低声许诺。
她侧头看他,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他们走到河畔,已有不少人放下河灯祈福。纸船载着烛火,随波逐流,点点光芒漂向远方,如同星辰落入水中。
“要放一个吗?”萧熠问。
锦宁点头。福安立刻递上一只精致河灯,绘着并蒂莲,底下还系着红绳。
她接过灯,低头凝视那跳动的烛火,心中百感交集。前世今生,她所求不过平安顺遂,却被命运反复碾压。如今站在帝王身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她提笔在灯壁写下四个字:**母子平安**。
萧熠看见,眸色微动,却没有多言。
两人一同将灯放入水中。那盏莲灯随水流缓缓漂远,渐渐融入万千灯火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点是他们的愿望。
“陛下许了臣妾许多事。”她忽然开口,“可臣妾只求一件事。”
“说。”他看着她。
“若您真有几分怜惜臣妾,请护住腹中这个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臣妾不怕死,只怕他像四皇子一样,还未睁眼看这世间,便被人扼杀在襁褓之中。”
萧熠神色骤然一沉。
四皇子之死,一直是宫中禁忌。对外宣称是体弱夭折,实则是被人暗中下毒致死。虽无人明言,但宫中皆知,下手之人极可能是徐皇后或其亲信。只为断了元妃血脉,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而今锦宁再度有孕,岂能不防?
“你在怕什么?”他问。
“臣妾怕有人故技重施。”她抬眸直视他,“更怕陛下将来为了平衡朝局,牺牲臣妾与孩儿。”
萧熠沉默良久,忽而冷笑:“你以为孤是那种人?”
“臣妾不知。”她坦然道,“但帝王无情,自古如此。臣妾只求陛下今日一句承诺??若有人敢动我母子,无论那人是谁,您都要让她付出代价。”
夜风吹拂,烛火摇曳,照得她面容清冷如霜。
萧熠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孤答应你。谁若敢动你一根头发,孤诛她九族。”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森然杀意。
锦宁闭上眼,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落下泪来。
这一刻,她信了。
信他会护她。
信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愿为她逆天而行。
……
与此同时,寿康宫内,太后正斜倚在榻上听孙嬷嬷回话。
“启禀太后,元妃娘娘并未回昭宁殿,而是随陛下从西门出宫了。”
“哦?”太后睁开眼,眉头微皱,“这个时候出宫?”
“是,奴婢打听过了,陛下换了便服,带着元妃混入市井,此刻正在灯市游逛。”
太后冷笑一声:“好啊,当真是恩爱非常!连生辰都不肯在宫中好好过,非要带她出去疯玩!”
孙嬷嬷低声道:“听说街上百姓都在议论,说陛下对元妃宠爱无边,连上元节都陪她微服私访,简直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太后嗤笑,“当年先帝对徐皇后,不也是这般?可结果呢?还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亲手废了她贵妃之位!”
她顿了顿,眼神阴沉:“不过……这裴锦宁,倒是比徐皇后聪明多了。知道借舞姬一事,既讨好陛下,又打击皇后,还恶心了裴明月,一举三得!”
“更妙的是,她还懂得借势上位。今日若非她提议送舞姬去太子府,陛下也不会顺势提拔她为元妃。这一招以退为进,高明得很呐。”
孙嬷嬷小心翼翼道:“那……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太后反问,“现在动手,只会惹怒陛下。况且……”她眯起眼,“她越是得宠,就越容易得意忘形。哀家倒要看看,她能不能一直聪明下去。”
“至于徐皇后……”太后冷哼,“蠢货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哀家扶持,她早就被贤妃踩在脚下了!如今还在这怨天尤人,真是不堪大用!”
孙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摆手:“罢了,今夜且让她好好想想。明日召她来,再敲打一番。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紧元妃的一举一动。她既然敢出宫,那就别怪哀家不讲情面。”
“是。”孙嬷嬷躬身退下。
太后望向窗外,夜空中烟花绽放,绚丽夺目。
她喃喃道:“裴锦宁,你以为得了圣宠就能稳坐后位?殊不知,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宠爱’二字。”
……
另一头,景春宫内,贤妃正独坐窗前品茶。
萧琮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母妃,刚收到消息,父皇带元妃出宫了。”
“嗯。”贤妃轻应一声,吹了吹茶面,神情淡然。
“母妃难道不生气?”萧琮不解,“父皇对她这般宠爱,迟早会威胁到您的地位!”
贤妃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威胁?你觉得她能威胁到我?”
“她如今有孕,又是元妃,还深得圣心……”
“可她根基太浅。”贤妃打断他,“出身不高,娘家无势,唯一依仗就是陛下的宠爱。可你知道帝王最善变的是什么吗?”
“是心。”
萧琮默然。
“她现在越风光,将来摔得就越惨。”贤妃缓缓道,“哀家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何必急着出手?”
“可若是父皇真立她为后……”
“不可能。”贤妃斩钉截铁,“陛下就算再宠她,也不可能立她为后。一来她曾是太子未婚妻,名分有亏;二来徐家虽受打压,但仍是朝中重臣,陛下不会轻易动摇国本。三来……”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陛下心中,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任何人。”
萧琮若有所思。
贤妃又道:“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装作敬重元妃的模样,让她放松警惕。同时暗中联络朝中旧部,为日后铺路。记住,真正的较量,不在后宫,而在前朝。”
“儿臣明白。”萧琮拱手。
贤妃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街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锦宁,你尽情享受今晚的繁华吧。明日醒来,才是真正的风暴开端。”
……
夜深人静,灯市渐散。
萧熠与锦宁乘马车返回皇宫,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
回到芳梅亭,福安已在外等候。
“娘娘,魏莽方才来报,太子府那边出了点事。”海棠低声禀告。
锦宁瞬间清醒:“什么事?”
“那几个舞姬刚到太子府,就被裴明月派人拦下,说是太子妃身子不适,不宜喧闹,命人将舞姬关在偏院,不准她们靠近主院半步。”
锦宁冷笑:“她倒是果决。”
“不仅如此,”海棠继续道,“太子得知后大怒,当场摔了茶盏,说裴明月不懂规矩,竟敢违抗宫中旨意。两人吵了起来,差点闹到要去见陛下评理。”
锦宁听得心头一震。
她原以为裴明月会忍气吞声,没想到竟敢公然抗命!
这是在向她宣战。
也是在逼萧宸站队。
“看来明月妹妹,是真不想活了。”她冷冷道。
萧熠在一旁听着,始终未语,直到此刻才淡淡开口:“明日早朝,孤会让礼部拟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锦宁问。
“关于太子府内务管理之权,归于太子本人,太子妃不得擅自干预。”他语气平静,却如雷霆万钧。
锦宁猛地抬头看他。
这意味着,裴明月将彻底失去对太子府的掌控!甚至连身边侍女的任免、日常开支都要经萧宸同意!
这是赤裸裸的削权!
“陛下……”她声音微颤。
“你不是担心有人害你孩子吗?”他看着她,“孤先替你,拔掉一颗钉子。”
锦宁怔住,眼底泛起水光。
她忽然明白??今晚的一切,或许不只是为了陪她赏灯。
更是为了这一刻的决断。
他用一场温柔的夜游,换来对她最坚实的承诺。
“谢陛下。”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萧熠俯身将她扶起,声音低沉:“不必谢。你是孤的女人,动你的人,就是在挑衅孤的权威。”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今往后,谁若再敢对你不敬,孤让他生不如死。”
夜风拂过,梅花簌簌落下。
锦宁站在帝王身侧,终于有了片刻安心。
她知道,前方仍有无数风雨等着她。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裴家庶女。
她是元妃裴锦宁,是帝王亲封的宠妃,是未来四皇子之母。
而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