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宫墙,昭宁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锦宁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倚在软榻上,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跪拜时的冰凉。萧熠已回乾清宫处理政务,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安心养胎,其余事,孤替你担着。”
海棠端来一碗安神汤,轻声道:“娘娘,喝些吧,今夜受惊了。”
锦宁接过碗,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孤零零的梅树上。枝头残雪未融,一朵红梅悄然绽放,倔强得令人心疼。
“我没事。”她低声道,“只是没想到,裴明月竟敢如此大胆。”
海棠叹了口气:“她本就是个狠角色,当年在裴家就处处压您一头,如今做了太子妃,更是自认高人一等。可她忘了??如今您不是那个任她欺辱的庶女,而是元妃,是陛下亲封的宠妃,还怀有龙嗣。”
锦宁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试探。今日之事,不只是为了拦下舞姬,更是在向我、向陛下宣战。她在逼萧宸选择:是站在她这一边,还是站在皇权这边。”
“而萧宸……”她顿了顿,眸光微闪,“他摔了茶盏,与她争吵,甚至要闹到陛下面前评理??这说明,他还未彻底被她掌控。”
海棠点头:“奴婢也听说,太子虽娶了裴明月,但对她并不亲近。平日里连话都少说几句,更别提同寝了。倒是对您这位‘元母妃’,始终存着几分忌惮与敬畏。”
“忌惮也好,敬畏也罢,只要他还没蠢到跟陛下对着干,那就还有转圜余地。”锦宁缓缓闭眼,“可若他真敢护着裴明月到底……那我也只能请陛下,换一个太子了。”
此言一出,海棠心头一震,连忙四顾:“娘娘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
“我知道分寸。”锦宁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活在一个由裴明月和徐皇后联手操控的东宫之下。四皇子前世夭折,绝不能再重演一次。”
她抬手抚上小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腹中稚子。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乾清宫外已聚集了一众大臣。礼部尚书捧着诏书,面色凝重地站在阶下。早朝钟声响起,百官入殿,气氛肃然。
萧熠高坐龙椅,神色淡漠,手中朱笔轻轻一点:“宣旨。”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乃国之储君,府中诸务,皆应由太子亲掌。太子妃主内务,然不得擅权干政,干预人事任免、财务调度及宾客迎送。今后凡府中大事,须报太子裁定,违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满殿哗然。
徐相脸色铁青,几乎站起身来:“陛下!此举不合祖制!太子妃统摄六宫之职虽尚未册封,但历来东宫内务皆由太子妃执掌,何曾有过帝王亲自插手之例?”
萧熠冷冷扫他一眼:“祖制?徐卿说得倒好听。可朕记得,当年你女儿初入东宫时,也是这般说‘不合规矩’,结果呢?她一道懿令便撤换了半数宫人,连太子贴身太监都被换了三个。你说,这是谁在坏规矩?”
徐相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朕念你是三朝老臣,不予深究。”萧熠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但此事已定,无需再议。太子府乃朝廷命脉所系,不容私心作祟。若有不服者,大可以辞官归乡。”
群臣噤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家规调整,而是一次赤裸裸的权力警告??皇帝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太子身边的人了。
而矛头所指,正是徐皇后与裴明月这对姑侄。
退朝后,徐相匆匆赶往寿康宫。
太后听完禀报,手中茶盏“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荒唐!简直荒唐!”她怒极反笑,“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削权!这是要把我徐家从东宫彻底拔除啊!”
孙嬷嬷颤声道:“太后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太子,让他不要轻易倒向陛下那边。”
“倒向?”太后冷笑,“你以为萧宸是什么忠孝两全的贤君胚子?他不过是被锦宁那贱人蛊惑太久,心志动摇罢了!如今她步步紧逼,他迟早会醒悟!”
“可若太子不醒,咱们就得帮他醒。”太后眯起眼,寒声道,“去,传哀家口谕??让裴明月即刻称病,闭门谢客,不得见任何人,包括太子。”
孙嬷嬷一惊:“太后,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明显?”太后冷哼,“就是要明显!让她病得天下皆知!让百姓议论,说元妃恃宠而骄,逼得太子妃卧床不起!让朝臣弹劾锦宁‘妒忌专宠,离间骨肉’!”
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昭宁殿的方向,眼中杀意凛然:“哀家倒要看看,萧熠还能护她多久!”
……
景春宫内,贤妃正对镜描眉。
侍女低声禀报:“启禀贵妃娘娘,太子妃昨夜真的病倒了,太医刚诊过脉,说是忧思成疾,需静养三月。”
贤妃指尖一顿,唇角缓缓扬起:“哦?这么巧?前脚陛下下诏,后脚她就病了?”
“奴婢打听过了,”侍女继续道,“裴家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说元妃借舞姬一事羞辱太子妃,导致其心神俱损,恐有滑胎之险。”
贤妃轻笑一声:“滑胎?她根本就没怀上!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她放下眉笔,转身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容颜?丽,气度雍容。
“不过……这一招,倒是聪明。比徐皇后那蠢货强多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去告诉琮儿,让他今日上书,请求陛下怜悯太子妃,暂缓执行新令三个月,待太子妃康复后再行推行。”
侍女犹豫:“娘娘,这样做……岂不是帮了裴明月?”
“帮?”贤妃冷笑,“她不过是颗棋子。真正得益的,是我们。萧熠越是强势打压徐家,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大臣就越会生出忌惮。他们会想??今日能废太子妃之权,明日是否就能废皇后?”
她眸光一闪:“人心最怕的就是不安。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帝王的底线,自然就会有人站出来反对。而那时……我们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让这场风波,烧到锦宁头上。”
“至于裴明月……”她淡淡道,“她若真聪明,就该趁机装病避祸;若她蠢到还想反击,那就让她死得更快些。”
……
昭宁殿内,锦宁听完海棠的回报,神情平静得可怕。
“称病?还说有滑胎之险?”她冷笑,“她倒是想得好。可惜,她忘了自己尚未有孕的事实。”
海棠担忧道:“可外面流言已起,不少百姓都在议论娘娘您善妒霸道,连太子妃都不放过。”
“流言?”锦宁抬眸,“那就让真相说话。”
她转向福安:“你立刻派人去查,昨夜是谁最先传出‘元妃逼病太子妃’的消息?查到源头,直接交给内务府处置。另外,让太医院每日公开太子妃脉案,写明‘并无妊娠,气血虚弱乃长期饮食失调所致’。”
福安领命而去。
锦宁又道:“再拟一道帖子,请京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诰命夫人来宫中赏梅品茶。就说本宫近日读了些佛经,颇有感悟,愿与众姐妹共修善缘。”
海棠恍然:“娘娘是要借这些夫人的口,将真相散播出去?”
“正是。”锦宁微笑,“她们一个个都是京中贵妇的领袖,一句话胜过千百张告示。只要她们说太子妃无孕、装病、造谣,那民间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靠回软榻,指尖轻轻摩挲着腹部:“裴明月,你想玩舆论?那就陪你玩到底。可别忘了??这一世,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你污蔑的小妾。”
……
三日后,一场“赏梅雅集”在御花园举行。
十几位诰命夫人齐聚一堂,谈笑风生。锦宁身穿素雅宫装,眉目温婉,举止端庄,亲自为众人斟茶布点,毫无骄矜之态。
一位年长的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感慨:“元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不仅孝顺太后,敬重皇后,连对太子妃都处处忍让。听说前些日子还特意送去补药,却被人家拒之门外,真是寒了人心。”
锦宁低头浅笑:“儿臣不敢居功,只是身为长辈,总盼着一家人和睦。”
另一位夫人叹道:“可不是嘛!我那孙子在太医院当差,昨日还跟我说,太子妃根本就没怀孕,什么滑胎之险,全是胡扯!分明是想博同情,抹黑娘娘您啊!”
众人闻言纷纷义愤填膺。
“太过分了!竟敢如此污蔑元妃!”
“就是!陛下对您这般宠爱,还不是因为您贤良淑德?哪像有些人,仗着出身就想骑在别人头上!”
“咱们回去一定要说清楚,不能让好人受冤!”
锦宁听着,始终微笑不语,只在心中暗道:**舆论的刀,从来都不是你们能掌控的。**
这场雅集之后,街头巷尾风向骤变。百姓们不再同情太子妃,反而纷纷指责裴家捏造事实、败坏宫闱风气。更有激进者写下打油诗讽刺:“太子妃病无胎,装腔作势惹人嫌;元妃慈悲反遭谤,世间黑白几曾辨?”
裴家府邸外,竟被人偷偷贴上了白纸黑字的揭帖,写满控诉之词。
裴明月在府中气得吐血,却又不敢声张,生怕越描越黑。
而徐皇后得知消息后,怒闯寿康宫:“母后!不能再忍了!锦宁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太后冷冷看着她:“怎么?现在知道急了?当初哀家让你隐忍,你偏要跳出来争宠;现在人家不动声色就把你名声毁了,你才想起求救?”
徐皇后跪地痛哭:“母后……臣妾错了,求您救救明月吧!她可是您的亲侄女啊!”
太后闭目良久,终是叹了一声:“罢了……哀家亲自出手。”
她睁开眼,目光如刃:“传哀家密令??让镇国公府的那个‘旧人’,动手。”
孙嬷嬷浑身一颤:“太后……您说的是……那位?”
“正是。”太后冷笑,“既然锦宁喜欢用流言杀人,那哀家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谣言’。”
……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萧熠正在批阅奏章。
福安匆匆进来:“陛下,查到了。昨夜最早散布流言的,是城南一家酒楼的掌柜,他曾是裴家旧仆。而幕后指使之人……是镇国公府的一名管事。”
萧熠放下朱笔,眸色骤冷:“镇国公?他倒是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出手。”
福安低声道:“奴才还查到,镇国公府最近频繁与江湖术士往来,似在策划一件大事。”
“术士?”萧熠冷笑,“莫非是想故技重施,再来一次‘妖言惑众’?”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
雪花又落了下来,静静覆盖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与她的孩子。
“传孤旨意。”他缓缓开口,“即日起,加强昭宁殿守卫,任何人出入,皆需登记。另派暗卫二十四时辰监视镇国公府、太子府及寿康宫动向。若有异动,立即上报。”
“是。”福安领命欲退。
“等等。”萧熠又道,“再去一趟昭宁殿,告诉元妃??孤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谁若想动她,先问过孤手中的剑。”
福安恭敬退下。
萧熠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锦宁,这一局,孤陪你走到最后。哪怕逆天而行,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