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宫墙高耸,雪花无声地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昭宁殿内烛火未熄,锦宁倚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心经》,却久久未曾翻页。她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株红梅上,思绪早已飘远。
腹中微微一动,像是回应她的凝视。她轻轻抚过小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乖,从不乱闹。”
可她知道,这一胎注定不得安宁。
裴明月称病三日,民间舆论已成燎原之势,而幕后之人却始终藏于暗处,只等一个致命时机。她不信太后会就此罢手,更不信镇国公府那些老谋深算之辈,会甘心只靠流言伤人。
海棠端来一碗热姜汤,低声道:“娘娘,夜寒露重,该歇下了。”
锦宁接过碗,轻啜一口,辛辣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你说,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海棠垂首:“奴婢不知……但福安方才传话,说陛下已下令加强昭宁殿守卫,连飞鸟都难入。”
“他终究还是信了我。”锦宁闭目,“也终究还是怕了。”
怕的不是她失宠,而是她死于非命。
若她一朝殒命,腹中龙嗣随之而去,萧熠多年布局将毁于一旦??不仅是对徐家权势的压制功亏一篑,更是向天下昭示:帝王亦有护不住之人。那时群臣动摇,藩王蠢动,朝局必将动荡。
所以她不能死。
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绝不能死。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福安推门而入,脸色微变:“娘娘,不好了!太医院刚送来消息,太子妃昨夜突发高热,今晨脉象紊乱,太医怀疑……怀疑她服用了某种禁药!”
锦宁猛地睁眼:“什么禁药?”
“是‘断红散’。”福安声音压得极低,“此药本用于调理女子月事,但若长期服用,可致终身不孕。如今太子妃本就体虚,再被此药所侵,恐怕……”
“恐怕再也怀不上孩子了。”锦宁冷笑接道。
殿内一片死寂。
海棠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要断太子子嗣之路!”
“不。”锦宁缓缓起身,披上外袍,“这是要嫁祸于我。”
她太清楚了。
裴明月此刻病重,传出“元妃因妒下药致其绝育”的谣言,百姓岂能不信?一个曾为太子未婚妻、如今又得帝宠的女人,对现任太子妃心生怨恨,合情合理。更何况,她刚借舞姬一事羞辱对方,接连打压,动机十足。
这是一步杀局。
表面是害裴明月,实则是毁她清誉,动摇圣心。
“去查。”她冷冷道,“查清楚那‘断红散’是从何处流入太子府,又是谁经手调配。更要查,昨夜是谁最后进出过太子妃寝殿。”
福安应声欲退,却被她叫住:“慢着??不必遮掩,大张旗鼓地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与我无关,且我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海棠迟疑:“娘娘不怕越描越黑?”
“黑的是她们自己。”锦宁眸光如刃,“若真有人敢把脏水泼到我头上,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钟鼓齐鸣之声。
紧接着,乾清宫方向亮起数道火光,似是有急报传递。
片刻后,福安再度冲入,面色惨白:“娘娘!陛下降旨??召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
锦宁心头一跳。
这个时候召见,绝非寻常。
她迅速整理衣冠,戴上凤钗,披上绣金斗篷,步履沉稳地走出昭宁殿。夜风扑面,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百官列立两侧,气氛凝重如铁。萧熠端坐龙椅,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封密折,指节泛白。
“臣妾参见陛下。”锦宁跪下行礼。
萧熠并未让她起身,而是将手中密折掷于殿中:“你自己看。”
那折子展开,赫然是太医院今日呈上的验药记录,附带一份供词??一名太子府婢女招认,乃受“元妃身边人”指使,将“断红散”混入太子妃日常补汤之中。
供词末尾,赫然写着两个字:**海棠**。
满殿哗然。
徐相立刻出列,怒声质问:“陛下!元妃此举,实乃妒忌成性、残害宗室血脉!如此恶行,岂能容她继续居于高位?臣请废其位份,交由大理寺审理!”
其余徐党官员纷纷附和,声浪滔天。
锦宁却未动分毫。
她只是缓缓抬头,直视萧熠:“陛下,相信吗?”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藏着风暴,又似有烈焰燃烧。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至极:“你说呢?”
她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臣妾若想害她,何必用这种拙劣手段?断红散虽隐秘,但毒性缓慢,极易追查来源。臣妾若真有心毁她子嗣,早在她初入东宫时便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她顿了顿,环视群臣:“更何况,臣妾已有龙嗣在身,未来尊荣可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为报复一个已被削权的太子妃?诸位大人,你们当真以为,我会如此愚蠢?”
无人应答。
她又转向徐相:“徐大人,您口口声声要查真相,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此时爆出此事?前脚您女儿装病博同情,后脚便被人下药致不孕?若真是臣妾所为,为何不留半点痕迹,反而留下一个活口供词,直指臣妾贴身侍女?”
“这不像谋杀。”她冷冷道,“这像设局。”
殿中寂静如死。
萧熠终于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站定在她面前。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这不像你的手段。”
他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雪。
“你是孤的女人。”他声音陡然转厉,响彻大殿,“谁想动你,先问过孤的刀!”
他猛地转身,扫视群臣:“此供词漏洞百出,显系伪造!传孤旨意??即刻提审那名婢女,严查幕后主使!若有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徐相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而就在此时,福安疾步入殿,双手奉上一封密信:“陛下!刚从镇国公府截获的急件,尚未送出!”
萧熠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信中内容简洁冰冷:
**“药已入体,婢女将死,海棠之名已录。三日后,元妃当众受审,帝心必疑。大事可成。”**
落款只有一个字:**镇**。
“镇国公……”萧熠一字一顿,语气森寒如霜,“好大的胆子。”
他抬手将信掷于徐相脚下:“你还认他是朝廷重臣?他分明是要毁我江山根基!”
徐相扑通跪地,浑身颤抖:“陛下明鉴!臣与此事毫无关联!定是有人冒用臣之名义勾结镇国公……”
“够了。”萧熠打断他,眼中杀意凛然,“你以为哀家不知你与镇国公暗中结盟多年?借联姻巩固权势,妄图操控东宫、架空皇权?今日之事,不过是你们狗急跳墙罢了!”
他一声令下:“即刻查封镇国公府,所有族人软禁待审!徐相暂免官职,闭门思过,等候发落!”
群臣震惊,无人敢言。
锦宁静静跪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镇国公与徐家早已结盟,意图扶持裴明月诞下嫡孙,掌控未来储君。而她这一胎,正是最大威胁。
所以他们不惜牺牲裴明月的生育能力,也要将她拉下神坛。
可他们忘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她身后的帝王,也不是昔日那位仁厚寡断的君主。
退朝后,萧熠亲自送她回昭宁殿。
一路无言,唯有雪落簌簌。
直至殿门关闭,他才握住她的手,力道极重:“疼吗?”
她摇头:“不疼。只要您还信我,就不疼。”
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孤不会让人再伤你分毫。”
“可您杀了镇国公,徐家必反。”她轻声道。
“反?”他冷笑,“他们早就在反了。只是以前,孤念旧情,留他们一条生路。如今……”
他低头看她,眸光灼灼:“为了你和孩子,孤可以屠尽满朝文武。”
她闭上眼,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她争的不只是宠爱,不只是地位,而是一个能让她的孩子平安长大的天下。
三日后,镇国公府被抄,数十名家仆被捕,供出大量私通藩王、囤积兵器、豢养死士之罪。镇国公本人畏罪自缢,遗书声称“为保家族清白”。
徐相被贬为庶民,逐出京城。徐皇后遭太后责罚,禁足寿康宫,不得见帝一面。
裴明月病势加重,终被证实长期服用禁药导致身体亏损,恐终生难孕。萧宸震怒,下令彻查东宫上下,牵连十余人。
而锦宁,在这场风暴之后,正式被赐“摄六宫事”之权,代皇后统理后宫。
那一日,春雪初融,梅花盛开。
她在御花园中接过金册凤印,百官恭贺,万民称颂。
唯有她知道??
这荣耀背后,是多少次生死一线,多少次以命相搏。
但她无悔。
因为她终于站在了最高处,俯瞰众生。
而她的孩子,将在阳光之下,堂堂正正地活着。
夜深人静时,她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低声呢喃:“娘亲答应你,这一世,我们不会再输。”
窗外,春风拂过梅枝,花瓣纷飞如雨。
仿佛天地也在为她庆贺??
属于裴锦宁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