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哗然如同潮水般汹涌,久久不能平息。罗格的当庭翻供和哭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雷蒙德精心编织的指控之网。许多人看向雷蒙德的目光已经从不信任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愤怒。胁迫证人,构陷领主,这比单纯的领主失德更加恶劣。
彼得·温斯顿爵士连续用力敲击木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罗格的翻供不仅仅是证词的可信度问题,更是对他主持的这场审判程序的巨大冲击。
“肃静!全体肃静!”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终于将声浪稍稍压了下去。
雷蒙德站在台上,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又因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硬木捏碎。他死死地盯着被护卫带下去、仍在抽泣的罗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谎言!这都是谎言!”雷蒙德嘶吼道,声音因激动而扭曲,“这个卑贱的护卫早就被收买了!他在污蔑!观察使阁下,你不能相信这种反复小人的话!”
“那么,关于他家人被挟持的指控呢?”彼得爵士冷冷地问道,“你有何解释?”
“无稽之谈!这分明是洛伦为了脱罪而编造的又一个谎言!”雷蒙德矢口否认,但他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和强装镇定,没有逃过彼得爵士和苏喆的眼睛。
彼得爵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罗格的翻供固然有冲击力,但毕竟是孤证,且其本身信誉已经受损。而雷蒙德毕竟是拥有一定地位和势力的封臣,在没有更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护卫的指控就定他的罪,并不符合程序。
“证人罗格的证词出现重大反复,其可信度需重新评估。”彼得爵士最终做出裁定,“关于其是否受到胁迫,本庭将另行调查。现在,继续审理对洛伦伯爵的其他指控。雷蒙德骑士长,除了证人证词,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这是给了雷蒙德一个台阶,也是将审判拉回“指控洛伦”的主轴。彼得爵士终究是程序优先,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能坐实洛伦的罪名,死的就会是他自己。他朝台下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士兵捧着一个用黑布覆盖的托盘走上高台。黑布揭开,露出了那个造型扭曲、散发着若有若无黑暗气息的金属护符——正是从“洛伦”寝室搜出的“魔族信物”。
护符暴露在阳光下,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似乎更加明显了些,离得近的士兵和前排的民众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厌恶和畏惧的神色。
“这就是铁证!”雷蒙德指着护符,声音重新找回了些许底气,“从洛伦·荆棘寝室的暗格中搜出!上面浓郁的黑暗气息无法伪造!这足以证明他与魔族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或许那个罗格确实是被人收买说了谎,但这个物证,他无法抵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喆身上。证人可以翻供,但这实实在在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物件,又该如何解释?
苏喆看着那个护符,神色依旧平静。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打出这张牌。实物证据,确实比言辞指控更难推翻。
“观察使阁下,”苏喆缓缓开口,“我请求近距离检视此物。”
彼得爵士皱了皱眉,出于安全考虑想要拒绝,但看到苏喆平静的眼神,又想到他刚才的表现,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需在我的护卫监督下。”
詹姆斯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紧紧跟在苏喆身侧。
苏喆走到放置护符的桌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仔细观察。护符由一种暗沉的、非金非铁的金属打造,造型是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表面蚀刻着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股阴冷的气息确实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带着硫磺和一丝腐朽的味道。
他调动起灰骑士血脉,集中精神去感知。这一次,不是用大地共鸣,而是尝试用血脉中蕴含的那种“守护”、“稳固”的特质去接触和分辨。
在血脉力量的微光感知下,他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护符本身确实是魔族的造物,黑暗气息真实不虚。但是,在护符的边缘和几个细微的刻痕处,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新痕”。并非物理上的新,而是能量层面的“新鲜感”,与护符主体那种沉淀了至少数十年的黑暗气息格格不入。
就好像……这护符近期被人用某种方式“激活”或“加强”过?
苏喆心中一动。他想起了阿尔弗雷德情报中提到的,这护符是通过黑市几经转手而来。那么,有没有可能,雷蒙德在得到它后,为了增强其“说服力”,又请人对它做了某种处理,比如用某种黑暗仪式短暂激发它的气息?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给了他一个突破口。
“观察使阁下,”苏喆直起身,面向彼得爵士和台下众人,“我承认,此物确实是魔族之物,气息令人不适。”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他承认了?
雷蒙德脸上露出狞笑:“你终于认罪了?!”
“我认的是此物为魔族之物,”苏喆话锋一转,“但我从未承认,此物为我所有,更从未承认我与魔族有联系。”
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诸位请想一想!如果我真的与魔族勾结,如此重要的‘信物’,我会将它藏在寝室的暗格里——一个连我自己都知道并不十分隐秘、日常守卫由我的政敌雷蒙德负责的地方吗?这合乎常理吗?”
“这只能说明你愚蠢大意!”雷蒙德反驳。
“或许吧。”苏喆不置可否,“但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此物是被人故意放置在那里,用于构陷。而且,放置者为了让证据看起来更‘真实’,可能还对它做了些手脚,让它散发的气息比平时更强烈、更‘新鲜’。”
他看向彼得爵士:“观察使阁下,我并非法术专家,但我知道,一些对黑暗物品有研究的法师或炼金师,或许能分辨出一件物品近期是否被施加过额外的能量或仪式。我请求,在审判结束后,将此物送往伯爵领或王都的权威机构进行专业鉴定,以确定其黑暗气息的‘活跃度’和‘新鲜度’。”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而且将问题抛给了更专业的第三方,既拖延了时间,又将“物证可能被动手脚”的疑点种入了所有人心中。
彼得爵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提议可以接受。物证将由本庭暂时封存,待审判结束后再行处置。”
雷蒙德急了:“观察使!这是他的缓兵之计!谁知道他会在这期间耍什么花样!”
“封存由我的护卫负责,与双方隔绝。”彼得爵士冷冷道,“雷蒙德骑士长,你是在质疑本庭的公正,还是对自己提供的证据信心不足?”
雷蒙德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瞪了苏喆一眼。
苏喆回到座位,心中稍定。物证的问题暂时搁置,虽然没能彻底解决,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和制造了疑点。
“关于‘勾结魔族’的指控,目前证人证词存疑,物证有待进一步鉴定。”彼得爵士总结道,“那么,雷蒙德骑士长,关于洛伦伯爵‘出卖边境利益’、‘与黑森林男爵不当往来’的指控,你是否有除了账目推论之外的其他证据?”
雷蒙德知道,账目问题已经被苏喆捅开,很难再作为主要攻击点。他必须拿出新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这里有一封从黑森林男爵领地截获的信件!虽然用的是密语,且没有落款,但其中提到了‘灰岩的朋友’、‘铁矿通道’、以及‘事成之后,荆棘堡易主’等字眼!这足以证明洛伦·荆棘与黑森林男爵有不可告人的密谋!”
信件被呈给彼得爵士。彼得爵士拆开看了片刻,眉头紧锁:“信中使用的是常见的商业密语,内容确实隐晦提及铁矿交易和边境权力变动,但并未明确指向洛伦伯爵。而且,信件来源存疑,无法直接作为有效证据。”
“但结合他之前对黑森林男爵的退让态度,以及账目问题,这难道不是明证吗?”雷蒙德争辩。
苏喆再次站起身:“恰恰相反,雷蒙德骑士长。这封信,如果真实存在,反而更可能是你与黑森林男爵勾结的证据!因为只有真正在进行秘密交易、并且试图在事成后获取最大利益的人——也就是你,雷蒙德·克雷夫,才会如此关心‘荆棘堡易主’!而我,作为现任合法领主,城堡本就是我的,何须在信中以‘易主’为条件?”
他停顿一下,目光锐利如剑:“除非,这封信是你故意伪造或截获后断章取义,用来污蔑我的!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外敌,但真正将铁料盗卖给黑森林男爵、引狼入室、甚至可能以城堡控制权为筹码换取支持的人,恐怕是你自己吧!”
“你……你血口喷人!”雷蒙德气急败坏。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你以及你亲信过去一年的行踪、与黑森林方面的秘密接触记录、以及你个人财产的异常增长,或许就能见分晓。”苏喆的声音冰冷,“观察使阁下,我请求,在审理我的案件同时,也应对雷蒙德骑士长涉嫌盗卖战略物资、勾结外敌、胁迫构陷领主等严重罪行,进行并案调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喆将“调查”的矛头,狠狠反刺了回去!
全场再次哗然!局势彻底逆转,被告不仅成功防御,反而发起了凌厉的反攻!
彼得爵士深深地看了苏喆一眼。这个年轻的伯爵,心机、口才、胆识,都远超他的预期。他意识到,今天的审判,恐怕已经无法简单地以“指控洛伦”结束了。雷蒙德身上的疑点,同样浓重得无法忽视。
广场上的风向,已经开始彻底转变。许多原本被雷蒙德煽动、对领主不满的领民,此刻看向雷蒙德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警惕。而苏喆,虽然依旧戴着镣铐,但他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从“懦弱无能的叛徒”,变成了“被权臣陷害、临危不乱、敢于反击的年轻领主”。
一种微妙的、倾向于苏喆的同情和期待,开始在人群中滋生。这种无形的“人心所向”,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正在缓慢汇聚的……“势”。
【愿力波动持续上升……来源:人群中的“认同”、“期待”与“立场的初步转变”。】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
苏喆感受着这股无形力量的汇聚,心中明了。审判的胜负,不仅在于证据和法律条文,更在于人心的争夺。而“统治魅力”的根基,正在于此。
他重新坐下,不再言语。接下来的压力,该轮到雷蒙德和彼得爵士了。
彼得爵士沉默良久,看着台下激愤又期待的人群,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的雷蒙德,以及沉静如渊的苏喆,终于缓缓开口:
“鉴于目前双方互相指控,案情复杂,证据疑点众多,本庭裁定……”
他的声音传遍寂静的广场。
“暂时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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