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缓缓撕开。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荆棘堡那染血的塔楼和残破的城墙上时,持续了整夜的喧嚣与厮杀,终于逐渐平息。
城堡内部的反抗基本肃清。彼得·温斯顿爵士亲自带领的卫队与詹姆斯召集的忠诚士兵汇合,在灰岩地脉意志持续不断的微弱加持下,如同磐石般稳定了主楼防线,并以此为基点,逐步清理了各处要道。残存的叛军见大势已去,要么投降,要么试图趁乱逃出城堡——但几处城门早已被及时夺回或牢牢封锁。
负隅顽抗者,主要是雷蒙德豢养的死士和少数被黑暗力量侵蚀了心智的家伙,最终在围剿中被歼灭。至于那些趁火打劫的黑森林轻骑兵,在发现城堡内乱并未如预期般彻底崩溃,反而有重整旗鼓的迹象后,他们的首领——一个精悍的佣兵头子——果断放弃了接应和扩大战果的计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着部下撤出了战场,消失在灰岩山脉的迷雾中。他们只是雇佣兵,为利而来,见势不妙,自然不愿为雷蒙德陪葬。
小礼拜堂内,苏喆在托德的守护下,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的深度冥想和休息。得益于灰骑士血脉顽强的恢复力以及与地脉的持续微弱连接,他总算从近乎虚脱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气力。脸色依旧苍白,身体各处传来透支后的酸痛,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惫如同铅块般沉重,但至少已经能够行动自如,思考也恢复了清晰。
他收起了圣坛上光芒内敛的灰岩心核。这枚看似平凡的石头,此刻在他掌心依旧传来温暖而坚定的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他知道,这次能引动如此规模的地脉响应并融合人心愿力,心核是关键,但也充满了侥幸和不可复制的因素。未来的路,更需要脚踏实地。
当苏喆在托德的搀扶下走出礼拜堂时,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硝烟、血腥和晨露混合的复杂气味。城堡内一片狼藉,尸体正在被搬运集中,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幸存的仆役在士兵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理血迹和瓦砾。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失去亲友的悲恸,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伯爵大人!”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只见阿尔弗雷德在一名年轻仆役的搀扶下,踉跄着从一条侧廊走来。老管家身上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神却明亮无比,充满了激动与欣慰。“老仆……老仆就知道!灰岩庇佑,您安然无恙!”
看到这位忠诚的老者,苏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阿尔弗雷德,辛苦你了。城堡内情况如何?”
“叛军大部已降,雷蒙德……”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他被彼得爵士的人在军械库附近擒获,受了伤,但还活着。哈罗德法官把自己反锁在书房,声称自己是被胁迫的,请求观察使阁下的宽恕。葛瑞森商人……试图带着细软从密道逃跑,被我们的人截住了。”
“彼得爵士呢?”
“爵士大人正在主厅处理善后,清点伤亡,并派人向伯爵领紧急传讯。”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压低声音,“爵士大人……似乎对您昨夜展现的‘力量’颇为在意,询问了老仆几次关于灰岩传说和家族血脉的事情。”
苏喆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彼得爵士这样恪守传统和规则的人,对于超出常规认知的力量,必然会抱有疑虑和探究之心。如何与之沟通,将这份“非常”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合法”与“合理”,是接下来的关键。
“带我去主厅。”苏喆说道。是时候正式接过权柄了。
荆棘堡主厅,此刻的气氛与审判日截然不同。高台已撤去,长桌旁坐着彼得·温斯顿爵士,他脸上带着疲惫,但腰背依然挺直,正在听取几名下属的汇报。詹姆斯侍立在一旁,身上带伤,却神采奕奕。厅内还站着几位城堡内仅存的、未曾参与叛乱的中低级军官和管事,个个神色恭敬中带着拘谨。
当苏喆步入大厅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残余的疑虑。昨夜那笼罩全城的地脉意志波动,以及小礼拜堂方向最后爆发出的、驱散黑暗的金红光芒,早已通过各种途径传开。这位年轻的伯爵,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彼得爵士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喆,率先开口:“洛伦伯爵,看到你无恙,我很欣慰。昨夜……城堡能得以保全,你居功至伟。”他的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提及那超自然的力量。
“爵士过誉了。”苏喆微微欠身,态度谦逊而坦然,“是灰岩山脉不愿屈服于黑暗,是所有忠诚的士兵和领民浴血奋战,是您及时稳住了大局。我只是……恰好站在了荆棘家族血脉应该站立的位置,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将功劳归于土地、人民和彼得爵士,既符合事实,也巧妙地淡化了个人的神秘色彩,强调了责任与传承。
彼得爵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苏喆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得体得多。“请坐。我们正在统计损失,安排善后。伤亡不小,尤其是忠诚的士兵。物资也有相当损失。”
苏喆在长桌另一侧坐下,示意阿尔弗雷德也坐在下首。他仔细聆听了伤亡和损失报告,眉头紧锁。每一条生命和资源的损失,都让他感到沉重。这就是统治的重量,不仅仅是荣耀和权力,更是对生民的责任。
听完汇报,苏喆沉吟片刻,开口道:“阵亡的将士,无论军阶,抚恤加倍,其家眷由城堡供养。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所有参与昨夜抵抗的士兵、护卫、乃至勇敢的仆役,皆记功行赏。阵亡者的葬礼,我会亲自主持。”
他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厅内几位军官和管事精神一振,伯爵大人的承诺直接而有力,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和方向。
“至于城堡的修复和损失弥补,”苏喆继续道,“先从我的个人库藏中支取——虽然可能已被叛贼劫掠不少,但应还有些剩余。同时,清理叛贼党羽的家产,充公用于重建。此事,由阿尔弗雷德协助哈罗德法官……不,”他顿了一下,看向阿尔弗雷德,“此事由阿尔弗雷德全权负责,组建一个临时的‘善后委员会’,成员包括詹姆斯队长,以及这几位忠诚的管事。”他指了指厅内那几位中低级军官和管事。
他直接剥夺了哈罗德的职权,但保留了其“协助调查”的可能(毕竟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同时将实权交给了阿尔弗雷德和詹姆斯等可信之人,并提拔了新的基层力量。这是一次明确的人事调整和权力再分配。
“是,少爷(大人)!”阿尔弗雷德和詹姆斯等人立刻领命,声音洪亮。
彼得爵士默默地看着苏喆发号施令,没有干涉。他承认,这位年轻的伯爵在处理具体事务上,展现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干练和魄力。更重要的是,这些命令符合战后稳定人心的需要,也符合基本的贵族责任。
“关于叛贼首领雷蒙德,以及从犯哈罗德、葛瑞森等人,”苏喆的目光转向彼得爵士,语气变得冷峻,“我请求观察使阁下,依据王国律法和贵族法典,组成联合审判庭,对其进行公开、公正的审判。审判地点,就在城堡广场。所有罪行,必须昭告天下,以儆效尤,并告慰死难者的英灵。”
将审判权与彼得爵士共享,既是尊重其观察使的权威,也是借助其身份增加审判的合法性和公信力。公开审判,则是彻底清算雷蒙德罪行、重塑领主威信的必要手段。
彼得爵士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我会以观察使身份,主持审判。伯爵领方面也会派员见证。”
“最后,”苏喆环视大厅,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与激励的意味,“荆棘堡经历了黑暗的一夜,但黎明已然到来。我,洛伦·荆棘,以血脉与灰岩立誓,必将带领大家重建家园,恢复秩序,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与安宁。过去的怯懦与失误,我承担全部责任;未来的道路,我将与诸位,与所有忠诚的领民,携手同行。”
他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平静而坚定地陈述。但话语中蕴含的责任感、担当以及对未来的承诺,配合着他昨夜力挽狂澜的事迹,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有力量。
大厅内短暂的寂静后,詹姆斯首先单膝跪地,右拳叩击左胸:“誓死追随伯爵大人!”
紧接着,阿尔弗雷德、几位军官和管事,乃至厅内外的护卫士兵,纷纷效仿。虽不是所有人,但一股认同与效忠的浪潮,已然开始涌动。
彼得爵士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这位洛伦伯爵,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掌握权柄,并开始凝聚属于自己的“势”。昨夜的力量或许是奇迹,但此刻展现出的政治手腕和领袖气质,或许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初步安排已定,众人领命散去忙碌。
苏喆留下了彼得爵士。
“爵士,关于昨夜……您想必有许多疑问。”苏喆开门见山。
彼得爵士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地脉响应、岩石操控……这超出了寻常骑士血脉或魔法的范畴。”
“这是灰骑士血脉真正的力量,”苏喆坦然道,同时将灰岩心核轻轻放在桌上,“它并非战斗的血脉,而是守护的血脉,是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血脉。它的觉醒,需要特定的条件——绝境中的守护之心,以及与灰岩誓约的共鸣。我想,昨夜城堡的危难和所有人抵抗的意志,恰好满足了这些条件。”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着,将个人能力的觉醒与领地危机、集体意志捆绑在一起,使其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奇迹,而非个人的特异。
“这心核……”
“是初代灰骑士立誓时,与地脉契结的‘信物’,也是历代领主在危难时可以借力的媒介。”苏喆没有隐瞒心核的来历,但略去了“誓言领域”的具体细节,“我也是昨夜在祖先的指引下,才在旧哨塔下找到它。没有它,没有大家的抵抗意志,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自己定位为“媒介”和“引导者”,而非力量的唯一源头。
彼得爵士仔细打量着心核,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的厚重气息,眉头渐渐舒展。这个解释,虽然依旧神秘,但符合贵族世家传承中常有“古老誓约”和“血脉秘宝”的传说,也解释了为何过去懦弱的洛伦能突然爆发出如此力量——是危机、是传承、是集体意志的共同作用。
更重要的是,苏喆坦诚的态度和愿意分享(部分)秘密的姿态,赢得了彼得爵士的好感。比起一个隐藏力量、心怀叵测的领主,一个愿意在规则内解释、并以此力量守护领地的贵族,显然更符合王国秩序。
“我明白了。”彼得爵士缓缓点头,“这或许是灰岩对荆棘家族的又一次考验和认可。洛伦伯爵,希望你能善用这份力量,恪守骑士的誓言与贵族的责任。”
“必不负所托。”苏喆郑重承诺。
随着晨光完全照亮城堡,新的秩序,开始在废墟之上,艰难而坚定地萌芽。
而苏喆知道,击退内乱只是第一步。黑森林男爵的威胁犹在,边境的局势依然微妙,重建领地的挑战更是千头万绪。
真正的“统治魅力”,需要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一点一滴去建立、去证明。
他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灰岩心核。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