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划过喉咙的瞬间,苏喆闭上了眼睛。
然后,世界在黑暗中爆炸。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感官的海啸。第一个冲击波是**咸**——仓库里海风的咸腥、铁锈的咸涩、汗水的咸湿,每一种咸味都像用刻刀直接刻在神经上,清晰得令人战栗。
紧接着是**酸**。潮湿木头腐败的酸,远处城市飘来的汽车尾气中的硫氧化物溶于水汽形成的微酸,甚至能尝到自己血液中乳酸堆积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酸。
**甜**来了。不是糖的甜,是更复杂的甜——空气中有极微量的乙醛和酯类,那是远方港口可能正在装卸的水果或酒精;角落里可能有老鼠啃过的谷物包装袋,淀粉分解产生的麦芽糖甜感;还有……陈砚身上古龙水后调里的那一点点香草甜。
**苦**如同潮水般涌来。金属氧化的苦,油漆剥落的苦,老旧电线绝缘层缓慢挥发的苦,以及……cb-7R逆转剂本身那深入骨髓的药苦。
最后是**鲜**。这是最微弱却也最震撼的一味——仓库深处某个漏水角落,青苔在缓慢生长,那生命最原始的鲜味;远方海面上浮游生物释放到空气中的微量氨基酸;甚至能尝到月光照在皮肤上那种……清冷的、形而上的“光之鲜”。
五味俱全,层次分明。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五味之下,还有更细微的味道在苏醒:**涩**,**麻**,**凉**,**温**,**金属感**,**油脂感**……成千上万种味觉信号如同沉睡的军队被同时唤醒,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列队行军。
苏喆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味觉信息,过度负荷的感官让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片光斑。
“他喝了逆转剂!”二楼传来陈砚震惊的声音,“快阻止他!采集血样!现在!”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冲来。
苏喆睁开眼睛。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他眼中——不,在他口中——已经彻底不同。他能在空气中“尝”到每个人的位置:左边那个安保人员中午吃了大蒜炒肉,右边那个有轻微的牙龈出血带来的铁腥味,正前方那个人刚刚喝过能量饮料……
他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华丽的动作。他只是侧身,避开第一个扑来的人,手指在对方手腕上一弹——弹在神经丛最敏感的位置,对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第二个人的电击枪刺来。苏喆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在最后一刻侧头,电击枪擦着他的耳朵划过。他能“尝”到电击枪电极上臭氧的味道,能“尝”到对方因为紧张而分泌的肾上腺素带来的那一丝苦咸。
他抓住对方的手腕,借力一拧,电击枪调转方向,抵在了对方自己的腰侧。
“呃啊——”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同时冲来。苏喆抓起地上的一把铁砂,这次他没有撒出去,而是握在手里,用指尖感受每一粒砂的棱角。
然后他弹指。
三粒铁砂精准地击中三人的眼睛。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
“开枪!射击腿部!”陈砚在二楼咆哮。
枪声响起,但苏喆已经不在原地。他像一道影子在货箱之间穿梭,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子弹的轨迹。不是因为他能看见子弹,而是因为他能“尝”到火药燃烧的硝烟味在空中扩散的路径,能“尝”到弹头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弱激波。
味觉,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的雷达。
他冲到仓库墙边,那里堆着一些化学原料桶。标签已经模糊,但他不需要看标签——他能尝出来,左边那桶是某种有机溶剂,中间是碱性清洁剂,右边……
石蜡油,易燃。
苏喆一脚踢翻石蜡油桶,透明的油状液体汩汩流出。他捡起地上还在燃烧的那块布条,扔了过去。
火焰“轰”地窜起,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追兵。
“他从后门跑了!”
“追!”
苏喆没有从后门跑。他借着火光的掩护,爬上了一堆货箱,然后纵身一跃,抓住了二楼的栏杆边缘。
双臂用力,翻身而上。
陈砚和赵广明正背对着他,指挥着楼下的人追捕。他们以为苏喆已经逃向外面,完全没想到他会反向突进到二楼。
当陈砚感觉到身后的风声时,已经晚了。
苏喆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扣住了赵广明的后颈。力量不大,但按的位置精准——颈动脉窦,重压会导致瞬间昏厥。
“别动。”苏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经历感官冲击后的疲惫,“也别喊。我不想杀人,但你们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陈砚的身体僵住了。赵广明想挣扎,但苏喆的手指稍微用力,他就感到眼前发黑,只好放弃。
楼下的人还没发现二楼的变故,正在组织人手绕开火墙追击。
“你想怎么样?”陈砚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苏喆能尝到他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丝恐惧的酸味。
“首先,告诉我cb-7到底是什么。”苏喆说,“别说是‘味觉增强剂’,我知道它远不止这个。”
陈砚沉默了几秒。
“它是一种……神经界面重塑剂。”他终于开口,“我们最初的设想是帮助味觉障碍患者恢复感知能力。但后来发现,它不仅能修复,还能……重写。”
“重写什么?”
“味觉信号在大脑中的编码方式。”赵广明接口,声音低沉,“每个人的味觉感知其实都是大脑对化学信号的一种‘解读’。同样的分子,在不同人的大脑中可能被解读成不同的味道。cb-7可以改变这种解读规则。”
苏喆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你们不是让人失去味觉,而是给他们安装了一套新的‘解码器’?”
“没错。”陈砚说,“一套更‘优越’的解码器。经过我们优化的解码规则,能让人更敏锐地感知鲜味、更细腻地分辨食材的层次、更深刻地体会烹饪的艺术——”
“然后你们就可以定义什么是‘好味道’。”苏喆打断他,“你们可以决定哪些餐厅能获得‘经过认证的优质味觉体验’,哪些厨师的作品‘符合标准’。你们可以垄断整个行业的话语权。”
陈砚没有否认。
“美食应该进步,林秋。传统的味觉感知太粗糙了,人类几千年来对味道的理解停滞不前。我们是在推动进化。”
“用未经同意的人体实验?”苏喆冷笑,“用摧毁他人职业生涯的方式?用把活人当成小白鼠的‘进步’?”
楼下传来喊声:“陈理事?赵师傅?你们在上面吗?目标好像不在外面!”
苏喆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迅速在陈砚和赵广明身上摸索,从陈砚的内袋里找到了一部加密手机,从赵广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其中一把上贴着标签:“b-7主控室”。
“cb-7R逆转剂的完整配方在哪里?”他低声问。
“实验室的主服务器里。”陈砚说,“但你进不去,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指纹、虹膜、声纹。”
苏喆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楼下开始朝楼梯移动的人影。
“那就麻烦两位陪我走一趟了。”
他押着两人退向二楼深处的办公室。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仓库的延伸屋顶,再往外就是码头水域。
“你要干什么?”赵广明终于开始慌了。
“请两位洗个冷水澡。”
苏喆一脚踹开窗户,然后用力将两人推了出去。
“啊——”
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苏喆没有去看,转身冲向楼梯。楼下的人听到落水声和呼喊声,一部分冲向仓库后门去救人,另一部分还在犹豫。
就这几秒钟的空档,苏喆已经冲下楼梯,从正门冲出仓库。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没有沿着大路跑,而是再次潜入水中,沿着码头边缘游向远处。
冰冷的海水刺激着刚刚恢复的味觉,咸涩的味道无比清晰。但苏喆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新生的畅快。
游出大约三百米后,他在一处废弃的泊位上岸,钻进了一间破旧的工具棚。
棚子里堆着生锈的渔具和发霉的帆布。苏喆靠着墙坐下,从防水袋里取出那部加密手机。
手机需要指纹解锁,但苏喆早有准备——他在推陈砚下水前,用一小块透明胶带按在了陈砚的拇指上。现在,他小心地将胶带贴在手机指纹传感器上。
屏幕亮了。
他快速浏览。通讯录里有很多熟悉的名字:餐饮协会的高层、食药监部门的官员、几家主流美食媒体的主编……还有十几个标注着“实验对象”的联系人。
邮件箱里有大量加密邮件,但有几封未加密的附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下载打开,是实验报告:
**《cb-8初步实验结果:定向味觉剥夺》**
**摘要:在cb-7基础上改进,可实现对特定味觉(如苦味、涩味)的选择性屏蔽。实验对象对咖啡、苦瓜等食物的厌恶度下降87%……**
**《味觉标准化项目进度报告》**
**内容:已完成对天海市37家高端餐厅主厨的“味觉校准”,下一步计划扩展至中端餐饮市场……**
**《基金会未来三年战略规划》**
**目标:五年内建立覆盖全国的“认证味觉标准体系”,所有餐厅评级、厨师考核、美食评选均需基于此标准……**
苏喆越看心越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阴谋,这是一场对整个饮食文化的系统性改造。
最后一份文件是加密的,标题是:**《味觉农场:长期圈养实验可行性研究》**。
他尝试破解密码,但需要虹膜验证。只能放弃。
手机快没电了。苏喆拔出SIm卡,将手机用力砸向墙壁,然后捡起碎片,全部扔进海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开始感受自己味觉的变化。
cb-7R逆转剂似乎完全生效了。他的味觉不仅恢复了,甚至比林秋原本的“神之舌”更加敏锐。他现在能分辨出海水里至少有十二种不同的盐分和矿物质,能尝出空气中来自不同方向的、数公里外的气味分子。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苏喆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味蕾的饥饿。他的舌头渴望着味道,渴望着更多、更复杂、更强烈的刺激。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成瘾症状。
cb-7R逆转了cb-7的扭曲,但也让他的味觉系统处于一种过度敏感、过度渴求的状态。
他必须尽快补充能量,用真正的食物来满足这种渴求,否则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戒断反应。
苏喆看了眼时间:午夜十二点十七分。
距离系统提示的“十二小时锁定”还有不到八小时。基金会的人一定在全城搜捕他,陈砚和赵广明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藏身之处,需要食物,更需要一个能彻底揭露这一切的计划。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方。
那是林秋记忆深处的一个角落:老城区,小巷深处,一家只在深夜营业的馄饨摊。摊主是个寡言的老头,林秋学厨初期经常去那里吃夜宵,老头从不问他是谁,只会在他的碗里多放两个馄饨。
那里应该暂时安全。
苏喆站起身,拧干衣服上的水,走出工具棚。
夜色深沉,城市在远处闪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千万种味道涌入口鼻——汽车的尾气、餐馆的油烟、花园的花香、下水道的腐臭……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味道”。
而他现在,能尝出其中的每一缕。
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但他没有时间纠结。他迈开脚步,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码头方向传来警笛声。基金会果然动用了官方力量。
苏喆加快脚步,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他的味觉重生了。
而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