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五分,百味楼后巷。
苏喆贴在阴影里,仰头望着三楼的通风管道出口。那是一扇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格栅,离地面八米,边缘结着经年的油污和灰尘。在他超常的嗅觉中,那格栅散发出复杂的气味:铁锈的腥、积尘的霉、还有从管道深处飘来的……微弱的消毒水味和培养液的气息。
那就是他的入口。
他环顾四周。巷子里堆着几个大型垃圾桶,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厨余垃圾发酵的酸馊味。远处传来城市苏醒前最后的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时间到了。
苏喆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捆细钢丝,一端系上强磁铁,另一端握在手中。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在墙上蹬踏借力,身体向上窜起的同时,将磁铁甩向通风管道格栅。
“嗒”的一声轻响,磁铁牢牢吸住了格栅边缘。苏喆用力下拉,确认承重足够,随即双手交替攀着钢丝,双脚在墙面借力,迅速上爬。
八米的高度,普通人可能需要工具辅助,但对经历过三十一个世界的苏喆而言,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七秒后,他已经挂在通风管道口,单手抓住格栅边缘。
另一只手取出液压剪。这种民用工具剪断拇指粗的钢筋或许费劲,但对于年久锈蚀的通风格栅固定螺栓,足够了。
“咔嚓。”
第一颗螺栓断裂。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苏喆停顿了几秒,倾听下方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警报。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格栅松动了。他小心地将格栅取下,放在一旁管道壁上,然后身体一缩,钻进了通风管道。
里面比预想的更狭窄。管道截面是正方形,边长勉强容他匍匐前进。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在他爬过时扬起,刺激着鼻腔。苏喆屏住呼吸,但味觉解析天赋让他依然能“尝”到灰尘的成分:主要是纤维素和硅酸盐,还有少量霉菌孢子、虫尸碎屑、以及……
金属微粒。
不是管道本身的铁,而是更细微的、类似电路板焊接时产生的锡铅合金颗粒。这意味着通风系统里很可能安装有传感器。
他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果然,在前方约三米处,管道顶部安装着一个微型感应器,红灯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闪烁。这是震动感应器,检测管道内是否有异物通过。
苏喆从工具袋里取出那卷绝缘胶带,剪下一段,轻轻贴在感应器表面。震动被胶带的粘性阻尼吸收,红灯闪烁频率没有变化。他继续前进,在胶带完全失效前通过了这个区域。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根据平面图,通风系统在进入建筑内部后会分成多路,其中一条支路直达b-7实验室区域。苏喆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闭上眼睛,用味觉解析能力感知空气中的气味流向。
左边管道:油烟味、香料味、食材腐败味——通向厨房区域。
右边管道:消毒水味、培养液甜腥味、还有一丝微弱的……臭氧味。
实验室的电子设备会产生臭氧。
苏喆转向右边。管道变得更加洁净,内壁有定期清洁的痕迹,空气中的灰尘也大幅减少。这意味着安保级别提高了。
前方出现第二道障碍:一道细密的金属过滤网,网眼直径不超过两毫米,完全阻断了通道。网后隐约能看到气流调节叶片,以及更深处管道的黑暗。
苏喆伸手触摸过滤网。材质是不锈钢,焊接在管道内壁的框架上。液压剪剪不断这么密的网,手持砂轮机噪音太大。
他需要换个思路。
过滤网的存在是为了防止大颗粒物进入实验室洁净区,但同时也意味着,管道在这里存在压差——网后应该是负压区域,气流从管道外向内抽。
苏喆从工具袋里取出那几块强磁铁,贴在过滤网上。然后,他小心地从过滤网边缘开始,用多功能刀撬开焊接点。老旧的焊接点已经松动,在磁铁的辅助固定下,他花了五分钟,将过滤网的一角撬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足够通过了。
他取下磁铁,将工具袋先塞过去,然后收缩身体,像蛇一样从缺口中挤过。衣服被网眼刮破了几处,手臂上也添了几道血痕,但总算是通过了。
过了过滤网,管道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干净。消毒水味浓烈起来,还混杂着培养液的甜腥和实验试剂的化学气息。温度也更低了——实验室区域恒温恒湿。
苏喆爬过最后一段管道,终于看到了目标:主控室上方的检修口。那是一块边长约五十厘米的正方形金属盖板,用四颗内六角螺栓固定。
他取出螺丝刀,开始卸螺栓。这次需要更小心,因为检修口正下方就是主控室,任何声音都可能被听到。
第一颗螺栓顺利旋出。第二颗、第三颗……
就在第四颗螺栓即将卸下时,下方突然传来人声。
“夜宵送到了,五点钟检查要准时。”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困意。
“知道了,吃完就去。”另一个声音回应。
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苏喆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下方已经没人,才卸下最后一颗螺栓。
他轻轻推开通风格栅,探出头。
主控室在他下方三米处。这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显示屏和服务器机柜,各种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红绿光芒。中央是一张弧形控制台,上面有多个键盘和触摸屏。房间里空无一人,但远处的门缝下透出走廊的光——值班人员就在外面。
苏喆将格栅完全取下,挂在管道壁上,然后身体悬下,双手抓住检修口边缘,轻轻落地。
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他静止不动,像一尊雕像般倾听。三十秒后,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开始行动。
目标:服务器。
房间里有六组机柜,每组都有标注。苏喆快速浏览:**实验数据存储-01**、**配方数据库-02**、**受试者档案-03**、**监控日志-04**、**系统核心-05**、**备份阵列-06**。
他需要的是前三个。
但机柜都上着锁,而且是电子锁,需要权限卡或密码。苏喆绕着机柜走了一圈,发现每个机柜底部都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面板,用普通的十字螺丝固定。
备用物理接口。
他蹲下身,卸下**受试者档案-03**机柜的检修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电路板,但在角落里,有一个标着“维护接口”的USb端口。
就是这个。
苏喆掏出便携硬盘和数据线,连接。硬盘指示灯亮起,开始闪烁——需要访问密码。
他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陈砚的SIm卡,插入自己的手机。虽然SIm卡被注销了,但卡里存储的芯片信息还在。他用多功能刀撬开硬盘外壳,直接将SIm卡的芯片触点连接到硬盘的控制器电路上。
这是第28界“赛博朋克界”学到的技巧:许多安全系统会将芯片信息作为硬件级验证的一部分。陈砚作为项目负责人,他的芯片信息很可能有高级权限。
硬盘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稳定的绿灯。
访问成功。
苏喆快速操作手机,开始拷贝数据。进度条缓慢移动:1%...5%...10%...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能听到门外走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夜宵时间快结束了,值班人员即将返回。
18%...23%...30%...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喆的心跳略微加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同时打开了另外两个机柜的检修面板,准备同时拷贝。
他需要分散风险。如果时间不够,至少确保最关键的**实验数据存储-01**被完整下载。
“小张,你先去检查培育室,我去主控室看下监控。”门外传来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苏喆迅速拔下硬盘,闪身躲到最角落的机柜后方。几乎同时,主控室的门滑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打着哈欠,走向控制台。他坐下,打开其中一个监控屏幕,画面显示的是外部培育室的景象——那些装满味蕾组织的培养罐在营养液中缓缓浮动。
苏喆屏住呼吸。他离那个男人只有五米远,中间只隔着两组机柜。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暴露。
男人看了几分钟监控,似乎没什么异常,便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实验室走廊。空荡荡的,一切正常。
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似乎准备小憩一会儿。
苏喆的机会来了。
他缓缓从机柜后挪出,像猫一样贴着地面移动,目标是门口。只要出了这扇门,他就可以从走廊另一端的紧急出口离开。
但就在他即将到达门口时,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谁?”
苏喆瞬间静止。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走廊的某个摄像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影子。
苏喆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监控系统有动态侦测功能,虽然他没有出现在主控室的摄像头里,但走廊里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影子。
男人站起身,准备查看情况。
没时间了。
苏喆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门口。男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是你——”男人认出了林秋的脸。
苏喆没有给他喊叫的机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精准地切在男人的颈侧。对方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但警报已经触发了。
刺耳的蜂鸣声响彻整个实验室区域,红光在走廊里疯狂闪烁。苏喆冲出主控室,看到走廊两端都有脚步声在快速接近。
他转身冲向相反方向,那里有一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门。但门是电子锁,需要权限卡。
他想起从陈砚身上拿到的钥匙串,上面除了实验室钥匙,还有几张门禁卡。他刷了第一张,红灯。
第二张,红灯。
第三张——绿灯亮起,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苏喆冲出门,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安全楼梯间。他向上跑,按照平面图的记忆,楼顶应该有通风管道的主出口。
但楼梯上方也传来了脚步声。他被包围了。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楼梯间的墙壁是混凝土,没有窗户,只有每层楼的安全门。他迅速判断:向下是地下二层,是实验室核心区,死路;向上是楼顶,但上面有人。
只剩一个选择。
苏喆拉开三楼的安全门,闪身进入。这里不是实验室区域,而是百味楼的办公区。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是挂着名牌的办公室。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他能听到楼梯间里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能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目标在三楼办公区,封锁所有出口!”
苏喆沿着走廊疾行,来到一个转角。前方是死路,只有一扇窗户。他跑到窗边向下看——下面是后巷,距离地面约十米。
跳下去会摔断腿。
但身后追兵已经到了转角。至少四个人,全副武装,拿着电击枪和麻醉枪。
苏喆转身,背靠窗户,从工具袋里掏出最后几块强磁铁和那卷钢丝。
“林秋,投降吧。”为首的人举起麻醉枪,“你无路可逃了。”
苏喆笑了。他举起手中的便携硬盘,里面是他刚刚下载的实验数据。
“你们想要这个,对吗?”
对方眼神一凝。
苏喆突然转身,用液压剪砸碎窗户玻璃。然后,他将磁铁吸附在窗框上,钢丝一端系在磁铁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在追兵冲过来的瞬间,他纵身跳出窗外。
身体在空中下坠,钢丝迅速放长。但十米的长度不够缓冲,他在离地三米时钢丝就到头了,下坠的惯性将他狠狠拉回,撞在墙上。
剧痛从腰间传来,但他咬牙忍住了。他解开钢丝,跳落到地面,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然后起身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枪声,但麻醉弹射程有限,没有击中他。
苏喆冲进错综复杂的后巷迷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能尝到口中血液的铁腥味,能感受到腰间可能已经肋骨骨裂的刺痛。
但他成功了。
数据在手,真相在握。
跑过两个街区后,他在一个废弃报亭后停下,靠着墙大口喘息。掏出手机,连接到便携硬盘。
屏幕上,数据目录展开。数以万计的文件,涉及cb系列化合物的完整研究记录、超过三百名实验对象的详细档案、与政府部门往来的加密邮件、未来五年味觉控制计划的完整路线图……
还有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文件,标题让苏喆瞳孔收缩:
《味觉移植:将经过优化的味觉感知编码直接植入受体大脑的可行性研究(第一阶段动物实验成功)》
他们不只是想控制味觉。
他们想**替换**味觉。
把所有人的味觉,都换成基金会设计好的“完美版本”。
苏喆关掉手机,望向东方天空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手里的证据,足够让这个光鲜亮丽的美食帝国,在阳光下彻底崩塌。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