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老城区。
苏喆蹲在馄饨摊后巷的阴影里，距离第三个垃圾桶约二十米。他没直接去那个废弃的信箱，而是选了这里作为观察点——视野开阔，能看到整条巷子的动静，背后有两条逃生路线。
味觉解析能力完全开启。空气中的信息流在他脑中构建出立体的感知图：
左侧第三户人家正在炒菜，用的是菜籽油，锅温偏高，油已经微微冒烟。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一般，用的是最便宜的调和酱油，里面谷氨酸钠含量超标。
右侧墙角的排水沟里，有老鼠新近活动的痕迹——尿液里的尿酸味还很新鲜，大概两小时内。
巷口飘来烤红薯的甜香，但红薯品质一般，糖化不够完全，甜味中带着一丝淀粉的生涩。
还有……第六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刻意放轻，但重量分布不均匀——右腿受过伤，或者右肩有旧疾。距离七十米，正在接近。
苏喆屏住呼吸，身体贴紧墙壁。果然，半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巷口，停在第一个垃圾桶旁，假装翻找东西，但眼神一直在扫视巷子深处。
盯梢的。专业，但不顶尖。
苏喆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飞过二十米距离，精准地砸在巷子另一端的金属招牌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灰夹克男人立刻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同时手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电击枪或麻醉枪。
趁他分神的瞬间，苏喆像猫一样无声地移动到垃圾桶旁。那个废弃的信箱钉在墙上，已经锈迹斑斑。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U盘，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到手了。
他立刻退回阴影，没发出任何声音。灰夹克男人还在盯着金属招牌的方向，疑惑地张望。
苏喆没再停留，沿着原路返回，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不时改变方向，确保甩掉任何可能的尾巴。
十五分钟后，他在另一个废弃的厂房里停下。这里曾是一家纺织厂，巨大的织布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空气里还残留着棉絮和机油的气味。
他打开U盘，插入手机。
文件跳出来，是扫描的文档图片。刘倩很专业，不仅拍了照片，还做了ocR文字识别，整理成了可搜索的pdF。
**文件标题：味觉敏感度提升计划-参与者档案（2023年7-9月）**
**总人数：147人**
**分类：餐饮从业者（89人）、美食博主（32人）、食品行业相关（26人）**
苏喆快速浏览。名单里有些名字他认识——几家热门餐厅的主厨、几个在社交媒体上有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甚至还有两个本地电视台美食节目的主持人。
所有人在参与计划后，都签署了“自愿参与实验性训练”的协议。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但在不起眼的附件里，有一条小字：“参与者同意基金会收集其味觉数据用于研究分析”。
然后是实验记录。每个人每天服用的“营养补充剂”编号不同，从cb-1到cb-15都有。有些人只服用低剂量的cb-3（温和增强鲜味），有些人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高剂量的cb-7（林秋所服用的扭曲剂）。
更可怕的是后续跟踪：
**参与者#043（李某某，某餐厅主厨）：服用cb-7三个月后，对苦味的敏感度下降85%。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大量使用过去认为“过度”的苦味食材（如苦瓜、莲心）。顾客投诉增加，餐厅评分下降，本人不解，认为自己“味觉进化了”。**
**参与者#078（张某某，美食博主）：服用cb-9（甜味增强剂）两个月后，开始批判所有“不够甜”的甜品。在社交媒体上攻击多家传统甜品店，推荐使用代糖的工业化产品。后被扒出与某代糖品牌有商业合作。**
**参与者#112（王某某，食品公司研发总监）：服用cb-5（咸味调节剂）后，推动公司新产品线全面降低盐分30%，称“消费者需要更健康的低盐选择”。新产品上市后销量惨淡，但本人坚信是“市场教育不足”。**
这不是简单的实验。这是系统性的人格和职业操守的扭曲。基金会通过这些化合物，不仅改变了人们的味觉，更改变了他们的审美、判断、甚至道德标准。
那些服用者以为自己在“提升”，实际上是在被潜移默化地改造成基金会的宣传工具、产品推销员、行业标准的执行者。
苏喆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最让他心寒的一页：
**长期观察组（5年跟踪）**
**参与者#001-020：首批志愿者，已连续服用cb系列化合物五年。目前全部在餐饮行业关键岗位，包括三家米其林餐厅主厨、两家大型食品企业研发负责人、餐饮协会三位理事。**
**共同特征：对基金会制定的“味觉标准”高度认同，在行业内积极推广。对传统烹饪技法的批评趋于一致，对工业化调味品的接受度显着提高。**
五年。这些人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味觉是什么样子。他们真心相信基金会提供的那套“优化后”的味觉是“更好”的，并且用这套标准去影响整个行业。
苏喆关掉文件，打开那张折起来的纸。是刘倩手写的字条：
“林秋，名单比想象中更可怕。我查了档案室，基金会还有一份‘影响力扩展计划’，目标是在三年内让全市70%的餐饮从业者接受‘味觉校准’。他们不只是在做实验，是在进行一场革命——一场关于我们如何感受味道的革命。
“主编今天被叫去开会了，回来时脸色很不好。他让我停止所有关于基金会的报道，还暗示‘上面有人打招呼’。我不敢再查了，对不起。
“U盘里还有另一个文件夹，是我昨晚冒险从主编电脑里拷出来的。是关于‘味觉农场’的，你看完就知道了。
“保重。”
苏喆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名是“FF-project”，里面只有一份文档：
**项目名称：味觉农场（Flavor Farm）**
**阶段：概念验证完成，一期工程建设中**
**地点：天海市北郊，原食品工业园旧址**
**核心概念：建立封闭式、可控环境，培育‘理想化’的食用动植物品种**
**特点：所有生物的生长环境（光照、温度、湿度、土壤/水质成分）完全可控；饲喂/肥料中添加cb系列化合物前体；目标产出‘符合基金会味觉标准’的完美食材**
**预计投产时间：6个月后**
后面附了几张设计图。那不是什么农场，更像是一个大型生物实验室的规划图：多层垂直种植区、封闭式养殖舱、自动化投喂系统、环境参数控制中心……
还有一张产品路线图：第一阶段推出“鲜味优化蔬菜”、“甜度可控水果”；第二阶段推出“零苦味咖啡豆”、“无腥味水产”；第三阶段是“情绪调节型食材”——食用后可产生特定情绪反应的转基因食物。
苏喆盯着最后一行字，感到一阵眩晕。
基金会已经不满足于控制人们对味道的感知。他们想要控制食材本身，从源头上重塑整个食物链。当所有人吃的都是从“味觉农场”出来的、经过基因编辑和化合物调教的“完美食材”时，真正的、自然的味道将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到那时，如果有人怀念一颗带着微酸的自然成熟的番茄，怀念一条有淡淡土腥味的野生河鱼，怀念一杯真正苦涩的咖啡……他们会成为异类，成为“味觉落后者”，被主流淘汰。
这是一场针对人类感官的、无声的种族灭绝。
苏喆的手机震动。不是刘倩，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秋先生吗？”对方是一个温和的男中音，年纪听起来不小，“我是周百味。”
基金会理事长亲自打来电话。
苏喆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听。”周百味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聊家常，“年轻人，我调查过你。三个月前那场比赛，你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你的舌头，是天生的艺术品。”
“所以你们毁掉它？”苏喆终于开口。
“不，我们在测试它。”周百味纠正道，“cb-7在你身上的反应非常特别，它没有摧毁你的味觉，而是……解锁了某种可能性。你的味觉系统在扭曲中，自发地建立了一套新的编码规则。这是从未有过的。”
“所以我是你们的小白鼠。”
“你是先驱者。”周百味的声音里有一丝狂热，“林秋，加入我们。基金会可以修复你的味觉，不，是让它进化到更高的层次。你可以成为新味觉时代的标杆，可以品尝到凡人无法想象的滋味。”
“比如被你们编程出来的滋味？”
“所有滋味都是大脑对化学信号的解读。”周百味平静地说，“所谓‘自然’的味道，不过是生物进化过程中偶然形成的编码规则。为什么不能优化它？为什么不能创造更美好的规则？”
苏喆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先优化你自己的舌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老了。”周百味缓缓说，“我的味觉已经开始退化，这是自然的规律。但我希望下一代人，能拥有更敏锐、更丰富、更持久的味觉体验。我希望食物不再是简单的饱腹之物，而是艺术的载体，是情感的媒介，是通往更高感知维度的桥梁。”
“所以你就用未经同意的人体实验来搭建这座桥？”
“任何伟大的进步都需要牺牲。”周百味的声音冷下来，“你手里有我们的数据，我知道。但你以为曝光出去，就能改变什么吗？人们不会感谢你，他们只会恐惧。恐惧自己的味觉可能被操控，恐惧自己吃的食物可能不‘真实’。然后呢？他们会选择遗忘，选择接受我们提供的‘安全’、‘可控’、‘优化’的版本。”
“你错了。”苏喆说，“人们也许会恐惧，但更多人会选择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做决定。”
“是吗？”周百味轻笑，“那我们来打个赌。我给你48小时。如果你能在48小时内让公众相信你，让舆论站在你这边，让基金会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就认输，解散基金会，交出所有数据。”
“如果我不能呢？”
“那就加入我们。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电话挂断了。
苏喆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织布机上。48小时。周百味敢打这个赌，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控制舆论，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苏喆有能力在48小时内突破重重封锁。
但苏喆知道，这不仅仅是赌约。
这是最后通牒。48小时后，如果他还没能造成足够的影响，基金会将启动全面反制——可能不只是追杀他，还会波及刘倩，波及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名单很短，只有几个名字。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留——那是一个美食论坛的版主，林秋曾经的粉丝，在出事后的头两周里，是少数几个在网络上为他说话的人。
也许，是时候联系一些“普通人”了。
不是媒体，不是官方，而是那些真正热爱食物、珍惜味道的普通人。
他要打的不是一场法律战，不是一场舆论战。
而是一场关于“什么是真正的味道”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将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