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东旧书市场。

    这里白天是二手书交易市场，晚上则变成各种小众爱好的聚集地——围棋摊、票友唱戏角、传统手艺人的工作坊，还有一种更隐秘的集会：**民间美食家的小圈子**。

    苏喆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市场角落的一盏路灯下。路灯坏了，光线昏暗，正好符合他的需要。在他面前的长条桌上，摆着六个小碗，每个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碗边贴着标签：A、b、c、d、E、F。

    不远处，七个身影陆续从市场各个方向走来。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到六十多不等，穿着普通，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特殊的专注——那是真正热爱食物的人特有的眼神。

    “人都到了吗？”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问。他是这个圈子的发起人，网名“老饕”，真实身份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

    “到了，七个人，都是最核心的成员。”回答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网名“味觉侦探”，是个程序员。

    七个人围到桌前，好奇地看着那六个碗。

    “老林，你神秘兮兮地叫我们来，说有天大的事，到底是什么？”一个中年女人问。她是“甜点师娘”，经营着一家小型烘焙工作室。

    苏喆——在他们面前，他用了林秋的名字——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在告诉你们是什么事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做一个简单的测试。”

    他从桌上拿起六个小勺，分给每个人。“每个碗里是不同的溶液，请依次品尝，然后告诉我你们尝到了什么味道。不要交流，各自写下答案。”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依次品尝，在纸上记录。苏喆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

    十分钟后，所有人放下勺子。

    “好了，现在公布答案。”苏喆说，“碗A：5%的蔗糖溶液，应该是甜的。碗b：0.9%的食盐溶液，咸的。碗c：0.1%的柠檬酸溶液，酸的。碗d：0.05%的奎宁溶液，苦的。碗E：0.5%的味精溶液，鲜的。碗F：纯净水。”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请告诉我你们的答案。”

    七个人轮流念出自己的记录。

    “老饕”：A甜、b咸、c酸、d苦、E鲜、F无味。全对。

    “味觉侦探”：A甜、b咸、c酸、d苦、E鲜、F无味。全对。

    “甜点师娘”：A甜、b咸、c酸、d苦、E有点奇怪的味道、F无味。基本对，但E碗的描述模糊。

    接下来的四个人，答案开始出现偏差：

    第四个人：“A甜、b咸、c酸、d有点涩、E没味道、F无味。”——d和E错误。

    第五个人：“A甜、b咸、c酸、d苦、E甜、F无味。”——E错误。

    第六个人：“A甜、b有点甜、c酸、d苦、E鲜、F无味。”——b错误。

    第七个人：“A甜、b咸、c酸、d没感觉、E鲜、F无味。”——d错误。

    念完后，七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会不一样？”甜点师娘惊讶道，“这不是很基础的味觉测试吗？”

    “因为你们的味觉，正在被改变。”苏喆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从包里拿出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最近半年，你们中有没有人参加过‘味觉敏感度提升计划’，或者服用过基金会提供的‘营养补充剂’？”

    七个人中，有四个人举起了手——包括答案有偏差的那四个人。

    “我参加了，免费的三天培训。”“我也是，杂志社组织的。”“我收到过试用品……”

    “这就是原因。”苏喆调出U盘里的数据，将屏幕转向他们，“基金会所谓的‘训练’，实际上是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们服用了cb系列化合物。这些化合物会逐步改变你们的味觉感知，让你们更倾向于接受他们设定的‘标准味道’。”

    屏幕上滚动着实验数据、配方列表、参与者档案。七个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到愤怒。

    “这……这是违法的！”老饕的声音颤抖，“他们在拿人做实验？！”

    “已经做了二十年。”苏喆调出瑞士研究所的资料，“最早从国外开始，现在在天海市全面铺开。目标是三年内，让全市70%的餐饮从业者接受‘味觉校准’。”

    他调出“味觉农场”的设计图：“等所有人都习惯了被调整过的味觉，他们就会推出这些‘完美食材’——经过基因编辑和化合物调教的食材，味道完全符合他们的标准。到那时，自然的、原始的、不完美的味道，将从世界上消失。”

    市场里一片死寂。远处传来票友的咿呀唱腔，更显得这里的沉默压抑。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味觉侦探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你完全可以报警，或者找媒体曝光。”

    “报警需要证据链完整，走流程至少要几个月。媒体……”苏喆苦笑，“已经有不少记者被打过招呼了。而且，基金会的‘遗产计划’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曝光的方案。”

    他环视众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守护者。”

    “守护什么？”

    “守护每个人品尝真实味道的权利。”苏喆一字一顿，“守护那些不完美但独特的味道，守护小摊贩的一碗馄饨，守护农家自种的带着虫眼的青菜，守护一杯真正苦涩的茶。”

    甜点师娘的眼睛亮了：“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三件事。”苏喆竖起手指，“第一，用你们在美食圈的影响力，在各自的社交媒体、博客、美食论坛上，发起一个话题：#我的真实味觉。让每个人分享自己最难忘的真实味道，描述它，记录它，传播它。”

    “第二，组织一次公开的味觉测试活动。就在这个周末，在市中心广场，免费为路人做简单的味觉测试，让人们看到自己的味觉是否正常。”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我需要你们中的一些人，自愿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接受cb-7R逆转剂的测试。”苏喆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这是我从基金会实验室拿到的逆转剂，理论上可以恢复被cb系列化合物改变的味觉。但还在实验阶段，没有经过完整的人体测试，可能有风险。”

    七个人都沉默了。

    “我愿意。”说话的是老饕。老人的眼神坚定，“我六十三岁了，味觉已经开始退化。但如果能在彻底失去之前，为保护真实的味觉做点事，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我也愿意。”味觉侦探说，“我是程序员，相信数据。如果逆转剂有效，我们可以收集前后对比数据，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算我一个。”甜点师娘举手，“我靠味觉吃饭，如果我的味觉已经被影响了，我必须知道。”

    最终，四个人表示愿意参与测试——都是答案出现偏差的那四个人。

    苏喆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普通人，与他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了一个抽象的理念承担风险。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谢我们。”老饕摆摆手，“林秋，你说得对，味道不只是一张嘴的事。它连着记忆，连着感情，连着我们是‘谁’。如果有人想把这东西标准化、商品化、控制起来……那我们这些老饕，就必须站出来。”

    苏喆开始准备测试。他先给每个人做了基础味觉检测，记录下他们当前对各种基本味道的敏感度阈值。然后，他用最小的剂量——每人只服用0.1毫升的cb-7R逆转剂。

    “剂量很小，即使有副作用也会比较轻。”他解释，“服用后，我们会在这里观察两小时，记录任何变化。”

    四人依次服下。

    等待的时间里，剩下的人开始策划周末的活动。味觉侦探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设计测试用的表格和问卷；甜点师娘联系她的烘焙圈好友，准备提供测试后的小点心作为感谢；老饕则开始草拟倡议书。

    苏喆在一旁静静观察。这群人效率惊人，短短半小时，一个完整的活动方案已经成型。

    “名字就叫‘寻味计划’怎么样？”甜点师娘提议，“寻找我们真实的味道。”

    “好。”老饕点头，“口号就用：你的舌头，你做主。”

    晚上八点，两小时观察期结束。

    苏喆给四个服用者做了第二次味觉测试。

    结果令人振奋。

    “我的d碗尝出来了！是苦的！”第四个人激动地说，“之前完全没感觉。”

    “我的E碗……是鲜味，不是甜味了。”第五个人惊讶地看着测试结果。

    第六个人和第七个人也有明显改善——他们对基本味道的判断准确率从66%提升到了91%。

    “cb-7R有效。”苏喆松了口气，“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对所有cb系列化合物都有效，但至少对cb-7引起的扭曲有明显的逆转作用。”

    “太好了！”甜点师娘差点跳起来，“那我们就有证据了！可以直接告诉大家，如果你们的味觉出了问题，是有办法恢复的！”

    “不，还不到时候。”苏喆摇头，“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知道逆转剂对不同类型、不同剂量、不同服用时间的cb化合物的效果。而且，我们必须先引起公众的注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味觉可能已经出问题了。”

    他看向老饕：“周末的活动，能准备好吗？”

    “能。”老饕点头，“我在天海美食圈混了四十年，认识的人不少。给我三天时间，我能让至少五百人来参加测试。”

    “我负责线上宣传。”味觉侦探说，“美食论坛、微博、小红书、抖音……我会发起话题，制作科普视频，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苏喆看着这群突然充满了斗志的人，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周百味说得对，普通人会恐惧真相，会选择逃避。

    但总有一些人，会站出来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比如一碗深夜馄饨的温暖，比如一颗自然成熟的番茄的微酸，比如一杯真正苦涩的咖啡带来的清醒。

    这些味道，是活着的证明。

    而活着，意味着拥有选择的自由——哪怕选择的是不完美。

    ***

    晚上十点，集会结束。

    苏喆最后一个离开旧书市场。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刘倩发来的加密信息：

    “主编今天正式通知，所有关于基金会的报道必须经过他亲自审核。我怀疑他已经被收买了。另外，我查到基金会最近在大量采购直播设备，好像要搞一个大型的线上美食节，时间就在这周末。”

    这周末？和“寻味计划”同一天。

    苏喆皱眉回复：“知道具体内容吗？”

    “还在查，但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只知道主题是‘未来之味’。”

    未来之味。

    这个词让苏喆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味觉农场”的计划，想起那些基因编辑的“完美食材”。

    基金会要在同一时间，推出他们的“未来之味”。

    正面冲突不可避免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以及……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打破局面的杀手锏。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林秋的师父，那位淮扬菜大师。在记忆里，那是个固执、古板、但坚守传统的老人。林秋出事后，师父打过几次电话，但原主因为羞愧和绝望，都没有接。

    也许，是时候去见见师父了。

    那位老人不仅代表了传统烹饪技艺，更代表着一整套关于味道的哲学——尊重食材，顺应自然，在传承中创新，而不是用科技强行改造。

    如果基金会代表的是“未来之味”。

    那么师父代表的，就是“传承之味”。

    而苏喆要做的，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第三条路——**属于每个人的、真实自由的味道**。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周百味给的48小时期限，还有42小时。

    距离周末的“未来之味”和“寻味计划”正面碰撞，还有三天。

    时间紧迫。

    但他已经找到了第一批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