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西老街。
苏喆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原木招牌,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得月居”。招牌边缘已经开裂,油漆剥落,和这条正在逐渐被遗忘的老街一样,散发着时光流逝的气息。
这里曾是林秋学艺的地方。得月居不是餐厅,更像是一个私房菜工作室,师父只接受预约,一晚上最多接待两桌客人。但十年前,这里曾是美食家们口中的传奇。
苏喆抬手敲门。三轻一重,这是记忆里约定的暗号——如果过了十点还来找师父,就用这个节奏。
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锐利。
“谁?”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师父,是我。”苏喆摘下帽子。
门后的老人——周鹤年,七十岁的淮扬菜大师,林秋的授业恩师——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拉开门。
“你小子……”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惊讶、愤怒、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还知道来?!”
苏喆低下头:“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周鹤年一把将他拉进门内,迅速关上门,“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打了多少电话?找了多少人?我以为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以为你没了!”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木料和油烟的气息。苏喆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药罐,还在小火慢炖。
“师父,您身体……”
“老毛病,死不了。”周鹤年摆摆手,示意苏喆坐下。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得意弟子,眉头越皱越紧,“瘦了,精气神倒是比三个月前好。味觉呢?真的……没了?”
“恢复了。”苏喆如实说,“但恢复的过程,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他把这三天来的经历简单叙述,从馄饨摊的深夜对话,到实验室的潜入,再到旧书市场的秘密集会。周鹤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变成深深的愤怒。
当听到“味觉农场”和“未来之味”时,老人猛地拍桌而起。
“混账东西!”周鹤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周百味……我认识他!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在菜市场摆摊卖调味品的小贩!现在……现在竟然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师父,您认识周百味?”
“何止认识!”周鹤年冷笑,“他当年想拜我为师,被我拒绝了。我说他心术不正,做菜不是为了让人吃好,是为了赚钱,为了出名。他不服气,说总有一天要证明我是错的。”
老人走到灶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鹤年和几个人的合影,其中有个眉眼依稀能看出周百味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最边上,笑容谦卑。
“没想到,他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周鹤年把照片摔在桌上,“把人的舌头当成机器来调校,把食材当成产品来设计……这是对食物的亵渎!对烹饪的侮辱!”
苏喆看着师父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固执的老人,即使味觉已经开始衰退,即使他的得月居已经门可罗雀,依然坚守着对“味道”最纯粹的理解。
“师父,我需要您的帮助。”苏喆郑重地说,“这周末,基金会要举办‘未来之味’的线上美食节,而我们计划在同一时间发起‘寻味计划’的公开测试。这是一场正面对抗。”
“你想让我怎么做?”
“第一,以您的名义发声。”苏喆说,“您在美食界的地位,您的信誉,是我们最需要的武器。我们需要有人能站出来,告诉公众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食传统’,什么才是对味道的尊重。”
周鹤年沉默了片刻。
“我的声音已经没多少人听了。”他苦涩地说,“现在流行的是网红餐厅、是打卡美食、是十五秒的短视频。谁还愿意听一个老头讲‘火候’、讲‘刀工’、讲‘一汤一饭皆有心’?”
“但总会有人听。”苏喆坚持,“而且,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声音,更是象征。您代表着一种正在消失的传统——那种把烹饪视为艺术、把食材视为生命、把用餐视为仪式的传统。”
老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寂的老街。远处新区的霓虹灯光隐隐映在天边,那里有高楼大厦、米其林餐厅、各种美食榜单和网红打卡点。
而他守着的这条老街,像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第二件事是什么?”周鹤年没有回头。
“我想请您尝一样东西。”苏喆从包里拿出那个装有cb-7R逆转剂的小瓶子,“这是从基金会实验室拿到的逆转剂。我知道您的味觉这几年在衰退,这是自然规律。但这种药……也许能暂时让您恢复一些敏感度。”
周鹤年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你想让我用他们的药?”
“不,我想让您了解他们的技术。”苏喆平静地说,“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您需要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们能改变味觉,能创造新的味道,也能暂时修复衰老的味觉。”
“然后呢?让我体验一下‘科技的力量’,好让我知道传统已经过时了?”
“恰恰相反。”苏喆走到师父身边,“我想让您用恢复后的味觉,品尝您自己做的菜。我想让您亲自验证,经过几十年千锤百炼的技艺,经过对食材深刻理解后做出的味道,是否真的不如他们用公式和化合物调出来的‘完美’。”
周鹤年盯着那个小瓶子,久久不语。厨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周百味吗?”老人突然问。
“您说他的心术不正。”
“不只是心术。”周鹤年缓缓说,“他做菜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锅,是墙上的钟;耳朵听的不是食材在锅里的声音,是门外客人的议论;心里想的不是怎么让这道菜更好吃,是怎么让这道菜更值钱。”
他拿起灶台上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炒勺,轻轻抚摸着木柄上的包浆:“我做菜的时候,心里只有菜。菜在锅里该翻几次身,该受多少热,该在什么时候加什么料,这些都是菜告诉我的,不是菜谱,不是数据,是菜本身。”
“这就是我想守护的东西。”苏喆轻声说,“那种厨师与食材之间的对话,那种需要岁月沉淀才能获得的直觉,那种无法被量化的‘手感’和‘火候’。”
周鹤年终于接过那个小瓶子。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化学味。”
“所有药物都有化学味。”苏喆说,“但它能暂时打通被阻塞的神经通路。师父,剂量很小,只有正常剂量的十分之一,最多维持两小时。”
“两小时……”老人喃喃道,“够我做一道菜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食材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小块五花肉、几根冬笋、两颗青菜、几个鸡蛋、一块豆腐。
“就做个最普通的。”周鹤年说,“笋干烧肉。”
他开始准备。动作比记忆里慢了一些,但依然精准。五花肉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块,每一块肥瘦比例都近乎完美。冬笋切片,厚薄均匀。葱姜蒜切末,大小一致。
苏喆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能“尝”到空气中每一丝变化:肉块在热水中焯烫时释放的油脂香,冬笋独有的清甜,葱姜在热油中爆香时产生的芳香化合物……
周鹤年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料,就是最基础的酱油、料酒、糖。但每一种调料的加入时机都恰到好处:先下肉煸炒,逼出油脂;再加料酒去腥;然后酱油上色;最后加水和笋片,小火慢炖。
时间在炖煮的咕嘟声中流逝。厨房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那是蛋白质和糖类在美拉德反应中产生的复杂风味,是时间赋予食物的深度。
四十分钟后,周鹤年关火。他没有立即开锅,而是让菜肴在余温中“醒”五分钟。
“现在。”老人看向苏喆。
苏喆递上小瓶子。周鹤年倒出约0.2毫升的液体在勺子里,毫不犹豫地喝下。
等待的三分钟里,厨房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周鹤年闭着眼睛,感受着药剂在体内作用。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苏喆看到了老人眼中的光芒——那是失去已久的东西重新被点亮的光芒。
周鹤年颤抖着手揭开锅盖。热气升腾,带着笋干烧肉特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吹凉,送入口中。
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
“是……是这个味道。”他哽咽着,“三十年前,我师父教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味道。”
他又尝了一口笋片,再尝一口汤汁。每一口,都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有回忆的温暖,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种深深的悲伤。
“我的味觉……”周鹤年放下筷子,“这些年,它一点一点地离开我。就像老朋友渐渐走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只能靠记忆,靠经验,靠肌肉的习惯来做菜。我知道咸淡可能不准了,知道火候可能过了,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尝出来了。”
他看向苏喆:“现在,它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它回来了。”
苏喆也尝了一口。在他的味觉解析能力下,这道菜的每一个层次都清晰可辨:五花肉炖煮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冬笋吸收了肉汁的鲜美,又保留了自己的清甜;汤汁浓郁但不厚重,咸甜平衡完美。
这是一道需要几十年功力才能做出的菜,不是配方能复制的,不是数据能优化的。
“师父,您觉得这道菜,和基金会能用科技做出来的‘完美版笋干烧肉’相比,哪个更好?”苏喆问。
周鹤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锅底已经微微凹陷。
“我做这道菜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老人缓缓说,“想起我师父教我做菜的那个雨天,想起我第一次做出让客人满意的这道菜时的兴奋,想起你学这道菜时切伤手指还坚持练习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苏喆:“菜的味道里,不只有盐糖酱醋,还有时间,有记忆,有情感。这是任何科技都复制不了的东西。”
“这就是我想告诉所有人的。”苏喆说,“基金会能给人们‘优化’过的味觉,能给‘完美’的食材,但他们给不了味道里的故事,给不了烹饪时的心意,给不了食物与食客之间的情感连接。”
周鹤年点了点头。他眼中的光芒已经从短暂的感动,变成了坚定的决心。
“这周末的活动,我会去。”他说,“不只是去说话,我要在现场做一道菜。让所有人看着我做,然后尝一尝。让他们自己判断,是喜欢被计算好的‘完美’,还是喜欢带着人情味的‘真实’。”
“但您的味觉……”苏喆提醒道,“药效只有两小时。”
“两小时够了。”周鹤年笑了笑,“做一道菜的时间,尝一口菜的时间,说几句话的时间……够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卷起。
“这是我五十年来记的笔记。”老人抚摸着笔记本,“从学徒时记的配方,到后来自己琢磨的心得,再到教徒弟时的教案。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就是最基础的:怎么选材,怎么处理,怎么调味。”
他把笔记本递给苏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个交给你。不要让它失传。”
苏喆接过笔记本,感到手中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菜谱,这是一位匠人一生的修行。
“师父,您不会有事。”他郑重地说,“我会保护您,保护这个活动,保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周鹤年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早就看开了。但你们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林秋,记住一件事——厨师的手艺可以学,但对食物的敬畏之心,是学不来的。那是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苏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周鹤年突然叫住他。
“等等。”老人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装了满满一盒笋干烧肉,“带着,路上吃。你瘦太多了。”
苏喆接过保温盒,感受到盒壁传来的温热。
“谢谢师父。”
“谢什么。”周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徒弟有难,师父能看着不管?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周末见。”
苏喆走出得月居,老街的夜色深沉。他打开保温盒,香气飘散出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暖。
他用手捏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师父的味道,记忆里的味道,真实的味道。
手机震动,刘倩发来新消息:
“查到了。‘未来之味’美食节的核心环节是一场直播烹饪对决:赵广明代表基金会,要现场制作一道‘科技与传统结合’的创新菜。他们正在全网招募‘民间高手’作为对手,但实际上内定了几个已经被‘校准’过的厨师。这是一场表演赛,目的是展示基金会技术的优越性。”
苏喆看完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表演赛?内定对手?
也许,该让师父去当这个“民间高手”。
让真正的传统大师,去对阵科技的代言人。
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决”。
他回复刘倩:“帮我报名。参赛者:周鹤年,得月居主理人,淮扬菜传人。”
消息发送后,苏喆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可见。
周末的舞台已经搭好。
演员即将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