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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美食经营界18
    社区活动中心位于老城区边缘,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红砖楼。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楼体有些陈旧,墙皮斑驳,但结构完好,窗户玻璃也都齐全。

    “这里原本是街道办的老年活动中心,后来新建了更好的,这里就闲置了。”老饕拿着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我跟街道主任是老朋友,说了你们要做公益研究,一个月只象征性收两千块租金,水电另算。”

    苏喆走进去。一楼是个大开间,面积约一百五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墙面刷着淡绿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发黄。但空间足够大,采光也不错,东侧一整排窗户,早晨的阳光洒进来,温暖明亮。

    “可以做实验室。”徐明博士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激光测距仪开始测量,“这边隔出无菌操作区,那边放实验台,靠墙做仪器区……通风需要改造,得加装排风系统。”

    李医生在检查水电:“电路要升级,实验设备功率大,老线路承受不了。水管也需要加装净化装置,实验用水至少要达到二级纯水标准。”

    陆青则对院子感兴趣:“这棵槐树不错,树下可以种些药用植物,既是绿化,也能做教学展示。墙角那块地,翻一翻可以种点薄荷、紫苏、鱼腥草,都是药食同源的。”

    苏喆听着大家的讨论,心中渐渐有了画面。这里虽然简陋,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他走到窗边,能看到院子里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就这里吧。”他说。

    老饕点点头:“那我去跟街道办签合同。你们先规划需要怎么改造,我认识几个搞装修的,价格实在。”

    接下来的三天,小楼开始了忙碌的改造。

    徐明博士负责实验室设计。他从学校借来了几台闲置的仪器——一台二手的光谱分析仪、一台离心机、一台pcR仪,还有几套基础的化学实验设备。虽然比不上基金会的豪华实验室,但做基础研究足够了。

    李医生联系了医院的设备科,淘换下来几台即将报废但还能用的医疗设备:一台电子鼻(用于气味分析)、一台味觉电生理检测仪、还有一套完整的感官测试套件。她还带来了十七个味觉异常患者的匿名病例资料,作为研究起点。

    陆青从学校图书馆复印了几百页古籍资料,又去药材市场采购了数十种常见药食同源植物的样本。她在院子里开垦出一小片土地,种下了第一批草药。

    苏喆用师父给的钱支付了装修费用和第一批耗材采购。八十多万听起来不少,但实验室建设是个无底洞——高品质的化学试剂、一次性实验用品、仪器维护费用……每一笔都是开销。

    “钱不够用啊。”第四天晚上,徐明博士拿着采购清单叹气,“光是建立标准味觉物质数据库,就需要至少两百种标准品,便宜的几十块,贵的要上千。还有志愿者补贴、论文发表费、学术交流差旅费……”

    “先做最必要的。”苏喆说,“标准品可以先从基础的二十种开始。志愿者补贴……我们能不能用别的方式补偿?比如免费的健康咨询、或者联盟未来研究成果的优先使用权?”

    李医生点头:“医学研究经常这样操作。我们可以设计一份详细的知情同意书,明确告知参与者的权利和义务。”

    陆青想了想:“我这边成本低一些。草药可以自己种,古籍资料是现成的。不过我想做一个‘传统食疗案例库’,需要采访一些老中医和老厨师,这需要差旅费和录音设备。”

    正讨论着,老饕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给你们送夜宵。”老人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老伴炖的鸡汤,趁热喝。钱的事情……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联盟不能只靠林秋师父那点积蓄,也不能只靠我们几个人自掏腰包。”老饕坐下,慢慢说,“我们需要建立可持续的资金来源。我建议分三部分:第一,申请政府和基金会的科研项目资助;第二,接受社会捐赠,但要严格筛选,不接受有利益冲突的捐赠;第三,开发一些能自造血的产品或服务。”

    徐明皱眉:“科研项目申请周期长,竞争激烈,而且很多时候研究方向要跟着资助方的需求走。”

    “所以我们要申请的是基础研究项目,不是应用开发。”李医生说,“比如‘味觉障碍的神经机制研究’、‘食物与记忆的情感联结’这类课题,学术价值高,商业利益低,不容易被资本左右。”

    苏喆想到另一个方向:“产品方面……我们能不能开发一些帮助人们恢复或保护味觉的工具?比如家庭用的简易味觉测试套件、天然调味品配方、或者针对特定人群(如老年人、化疗患者)的味觉辅助方案?”

    “这个思路好。”陆青眼睛一亮,“中医有很多改善食欲、调节味觉的食疗方,如果能用现代科学方法验证效果,做成标准化的产品,既能帮助人,又能创造收入。”

    “但要小心。”徐明提醒,“一旦涉及产品,就会面临市场监管、质量标准、知识产权等一系列问题。而且……我们毕竟不是商业机构。”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初步方案:

    第一阶段(未来三个月):完成实验室基础建设,开始第一个研究项目——“cb系列化合物对味觉神经通路的长期影响及逆转策略”。资金来源:师父的八十多万+徐明博士申请的校级科研启动经费(约十万)+李医生联系的慈善基金会小额资助(五万)。

    第二阶段(三个月到一年):建立标准味觉物质数据库和传统食疗案例库,开发简易家庭味觉测试工具包(非卖品,用于公众教育)。申请省级或国家级科研项目。

    第三阶段(一年后):根据研究成果,考虑开发公益性质的产品或服务,建立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还有一个问题。”苏喆在会议结束时说,“联盟需要公开身份。我们不能一直躲在幕后,那样公信力不够。但一旦公开,就会面临各方面的压力——基金会的反击、媒体的关注、公众的质疑……”

    “那就公开。”老饕斩钉截铁,“堂堂正正地做研究,堂堂正正地发声。我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你越是躲,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

    ***

    一周后,“味觉自由联盟”在老槐树下举行了简单的成立仪式。

    没有媒体,没有嘉宾,只有联盟的五个核心成员——苏喆、徐明、李医生、陆青、老饕——还有十几个闻讯而来的支持者,包括周鹤年师父、味觉侦探、甜点师娘,以及几位李医生介绍来的味觉障碍患者。

    苏喆站在小楼门前,看着眼前这群人。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味觉自由联盟’今天正式成立。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守护每个人品尝真实味道的权利,支持符合伦理的味觉研究,传承多元的饮食文化。”

    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有人会说我们不自量力——几个普通人,想对抗资本和科技的力量。但我想说,科技应该为人服务,而不是人为科技服务。味道不应该被标准化,不应该被商品化,不应该被控制。”

    周鹤年走上前,拍了拍苏喆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我做了五十年菜,最大的心得是:做菜先做人,味道先问心。现在的年轻人,太急着用机器代替手,用数据代替经验,用标准代替个性。这不对。有些东西,机器做不出来,数据算不出来,标准定不出来——那就是‘心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手——他是李医生带来的患者之一,姓王,七十岁,因为化疗导致味觉严重退化。

    “我……我想说两句。”王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化疗之后,我吃什么都没味道。儿女孝顺,买最贵的补品,请最好的厨师,但在我嘴里,跟嚼蜡一样。后来李医生介绍我来这里,说他们在研究味觉恢复……我不懂科学,但我想,如果有人能帮我找回一点味道,找回吃饭的快乐……我愿意当志愿者,做实验也行。”

    李医生扶住老人,轻声说:“王老,我们不会用您做实验。我们会用科学的方法,帮助您了解自己的状况,找到可能的改善途径——可能是药物,可能是训练,可能是饮食调整。每一步都需要您完全知情同意。”

    王老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好,好……我就想再尝一口我老伴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儿。她走了五年了,我快记不清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苏喆感到胸口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意义——不是宏大的口号,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一个老人想再尝一口亡妻手艺的微小愿望。

    “我们会尽力的。”他郑重地说。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小楼里简单参观了一楼的实验室。虽然简陋,但已经初具雏形:实验台排列整齐,仪器通电待机,试剂柜里摆放着整齐的瓶瓶罐罐。墙上贴着研究计划和伦理规范,白板上画着味觉神经通路的示意图。

    徐明博士正在给几个感兴趣的人讲解:“味觉信号从舌头上的味蕾开始,通过三条不同的神经传到大脑的味觉皮层。但在这个过程中,信号会受到情绪、记忆、期待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陆青在院子里的草药园旁,介绍着各种植物的性味归经:“薄荷辛凉,能疏风散热;紫苏辛温,能解表散寒;鱼腥草辛寒,能清热解毒。这些不只是调味品,也是药物,用得恰当能调理身体,用得不当反而有害……”

    李医生在临时设立的咨询角,和王老以及其他几位患者交谈,记录他们的详细病史和症状。

    味觉侦探和甜点师娘在帮忙整理资料,建立电子档案。

    苏喆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忙碌的景象。老饕走上来,递给他一杯茶。

    “怎么样,有实验室的感觉了吗?”

    “比我想象的快。”苏喆接过茶杯,“但也比我想象的难。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出一点成果。而基金会那边……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你知道周百味年轻时最崇拜谁吗?”老饕突然问。

    苏喆摇头。

    “爱迪生。”老人说,“他常说,爱迪生发明电灯,失败了上千次。别人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我没有失败,我只是找到了一千种行不通的方法’。周百味把这句话奉为圭臬,认为只要坚持,科技终将战胜一切。”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他忘了,爱迪生发明电灯,是为了给人光明,不是为了控制人用什么样的光。科技是工具,不是目的。”

    楼下传来笑声——是王老在尝了陆青泡的一杯药草茶后,说“有点苦,但苦完之后嘴里有点回甘”。虽然只是微小的感受,但老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切的。

    “看到没有?”老饕指着楼下,“这就是我们的‘成果’——让一个人重新感受到味道的喜悦,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喆点点头。是啊,研究不一定要发表在高影响因子的期刊上,不一定要转化成专利产品。帮助一个老人找回一点生活的滋味,同样是宝贵的成就。

    手机震动。是刘倩发来的加密信息:

    “刚得到消息,基金会的海外团队已经在瑞士重组。陈砚担任新实验室主任,赵广明是技术总监。他们拿到了某跨国食品集团的三千万美元投资,研究方向调整为‘个性化味觉优化’——根据每个人的基因、健康状况、饮食偏好,定制专属的味觉增强方案。听起来很美好,但细思极恐。”

    苏喆皱起眉头。“个性化味觉优化”——这意味着基金会不再追求统一的“标准味道”,而是为每个人量身定制“最优体验”。这听起来更人性化,但实际上控制力更强:他们不仅能定义“好吃”,还能定义“对你来说什么最好吃”。

    而且,要收集每个人的基因、健康、饮食数据,这涉及巨大的隐私风险。

    “他们还启动了一个全球性的‘味觉普查计划’。”刘倩继续发来信息,“通过手机App提供免费味觉测试,用户上传测试结果,就能获得个性化的饮食建议。已经有至少五十万人参与。数据收集的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苏喆感到一阵寒意。基金会换了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推进他们的目标。这次不是强制“校准”,而是自愿“优化”;不是少数从业者,而是普通大众。

    他需要马上通知联盟成员。

    “老饕,我们下去开会。有紧急情况。”

    五分钟后,所有核心成员聚集在一楼的会议室。苏喆分享了刘倩的信息。

    徐明博士脸色凝重:“个性化味觉优化……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只要收集足够的数据,建立精准的算法模型,确实可以为每个人推荐‘最适合’的味道。但问题是,这个‘适合’是谁定义的?是基于什么标准?”

    “健康标准?”李医生猜测,“比如对高血压患者推荐低盐口味,对糖尿病患者推荐低糖口味……”

    “但这样会剥夺患者的选择权。”陆青反驳,“我爷爷糖尿病二十年,偶尔也会想尝一小口甜食。如果系统一直给他推送‘无糖’选项,他可能会逐渐忘记甜味到底是什么感觉。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感官剥夺?”

    “更可怕的是数据。”苏喆说,“基因数据、健康数据、饮食偏好数据……这些组合起来,能勾勒出一个人几乎完整的生物特征和行为画像。如果这些数据被滥用……”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必须加快研究进度。”徐明博士说,“至少要在基金会完全控制市场之前,建立起独立的声音,提供另一种选择——不是‘优化’,是‘修复’和‘保护’。”

    “但我们的资源有限。”李医生苦笑,“三千万美元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苏喆看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突然,他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我们……不跟他们比钱呢?”

    “什么意思?”

    “基金会走的是‘高科技、大数据、个性化’路线,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弱点。”苏喆缓缓说,“高科技意味着高成本,大数据意味着隐私风险,个性化意味着算法黑箱——用户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推荐。”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我们走另一条路——低技术、小数据、透明化。开发简单、廉价、可自制的味觉测试工具;建立开源的数据收集和分析框架,所有算法公开;提供的不只是‘推荐’,还有‘解释’——告诉用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以及他们有哪些其他选择。”

    徐明博士眼睛亮了:“这就像开源软件对抗商业软件。虽然功能可能没那么强大,但透明、可控、可定制。”

    “而且成本低。”李医生点头,“我们可以制作简易的测试纸、标准溶液配方、操作视频,放到网上免费下载。任何人都可以在家自己做测试。”

    陆青兴奋起来:“中医这边,我可以整理一套‘自我调理味觉’的简易方法,比如穴位按摩、食疗方、呼吸练习……都是安全、便宜、可自我操作的。”

    老饕笑了:“这就是人民战争。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最精密的技术。”

    苏喆知道,这不会容易。基金会有的是钱和技术,可以铺天盖地地做广告、发补贴、提供“免费”服务。而他们只能靠口碑、靠理念、靠一点一点地积累信任。

    但这是唯一的路。

    “那就开始吧。”他说,“徐博士,你负责开发简易测试方案;李医生,你负责编写安全使用指南;陆青,你负责整理传统调理方法;老饕,你负责联络制作和分发渠道。我……我去找更多的人。”

    “找谁?”老饕问。

    “那些被基金会‘优化’过,但后来发现问题的人。”苏喆说,“那些虽然参加了‘味觉普查’,但对结果感到困惑的人。那些想要真实,不想要被设计的人。”

    他要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实验室。

    更是一个社群。

    一个守护真实味道的,活生生的社群。

    而这一切,就从这栋三层红砖楼开始。

    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