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律师函在上午十点准时送达。
一式三份,通过特快专递寄到联盟的三个注册地址:老槐树下的红砖楼、徐明博士所在的大学、李医生所在的医院。函件措辞严谨而冰冷,列举了联盟的“七宗罪”:商业诽谤、侵犯商业秘密、不正当竞争、数据造假、非法人体实验、侵犯知识产权、以及“煽动公众对合法科技企业的非理性抵制”。
诉讼要求包括:立即停止所有“诽谤性”言论和活动;公开道歉并赔偿基金会名誉损失五千万元;交出所有从“非法渠道”获取的资料;以及——最致命的一条——解散联盟。
“他们来真的了。”徐明博士放下律师函,手指有些颤抖,“我在大学的工作……系主任刚找我谈话,说如果涉及法律纠纷,可能会影响我的职称评定。”
李医生的情况更糟:“医院那边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退出联盟,要么停职。他们说不能允许医生参与‘有法律风险的非法活动’。”
陆青相对好些,中医药大学的管理相对松散,但她也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老师劝我‘专心学术,不要卷入社会纷争’。他说基金会在教育系统有很多捐赠,影响力很大。”
只有老饕依然淡定,他抖了抖送到茶馆的律师函:“嘿,我这茶馆开了四十年,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的文件。裱起来挂墙上,当个纪念。”
苏喆将三份律师函并排放在会议桌上,仔细对比。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收件人不同。这是典型的“分而治之”策略——同时攻击联盟的三个支柱,试图制造内部压力,让他们从各自的单位被孤立、被施压,最终被迫退出。
“我们的反击策略不变。”苏喆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需要调整节奏。李医生,徐博士,你们先暂缓联盟的公开活动,专注于单位内的工作。陆青,你也一样。基金会想看到我们内部分裂,我们偏偏要展现团结——只是换一种方式。”
他拿出昨晚准备好的方案:
“从今天开始,联盟转入‘地下-公开’双轨模式。地下部分:核心研究和资料整理继续,但减少线下聚会,多用加密通信。公开部分:由老饕、刘倩和我负责,我们三个没有单位约束,可以站在台前。”
“同时,我们要把‘单位施压’这件事本身,变成一个新的故事。”苏喆看向刘倩,“写一篇报道,标题可以是:‘当科学家想为公众做研究时,谁在阻止他们?’不点名具体单位,只描述现象——研究者因为参与公益项目而面临职业压力,这正常吗?”
徐明博士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把压力反抛回去。如果我的系主任看到这样的报道,反而可能重新考虑——他也不想被公众认为是‘阻碍科学为公众服务’的人。”
李医生也点头:“医院那边也一样。舆论压力有时比行政压力更有效。”
“但法律诉讼怎么办?”陆青担忧地问,“我们真要和基金会打官司吗?那需要多少钱和时间……”
“不打官司。”苏喆说,“我们公开回应,邀请基金会进行公开辩论——不是法庭辩论,是学术辩论、伦理辩论、公共辩论。我们把战场从法庭转移到公共领域,那里才是我们的主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开回应声明》草案:
**“味觉自由联盟就基金会法律函件的公开回应”**
**“我们收到了基金会的律师函,对此我们表示:欢迎一切基于事实和法律的意见交换。但我们认为,关于感官技术发展的未来,关于科技伦理的边界,关于每个人品尝真实味道的权利——这些议题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法律纠纷的范畴。”**
**“因此,我们郑重提议:**
**1. 举办一系列公开辩论会,邀请双方专家、伦理学者、法律专家、公众代表共同参与;**
**2. 建立第三方独立调查组,对双方的所有指控和证据进行审查;**
**3. 将相关议题提交至全国人大,推动《感官技术应用伦理法》的立法讨论。”**
**“我们相信,真相不怕辩论,科学不怕质疑,公共利益不怕公开讨论。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公开审视,前提是——完全的透明,完全的公开。”**
声明草案在会议室里传阅。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招高明。”老饕拍案叫绝,“基金会敢接招吗?他们那些‘商业秘密’、‘内部数据’,敢拿出来公开辩论吗?他们不敢!他们一接招,就暴露;不接招,就显得心虚。”
“但我们需要媒体平台。”刘倩说,“光在我们自己的网站发布不够,需要主流媒体转载,需要形成公共话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苏喆说,“一个能瞬间吸引所有媒体关注的事件。”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消息,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Id:
**“我是槐树的朋友,代号‘园丁’。槐树出事了,今早被安全部门带走问话。他临走前托我:第一,资料已安全发出,查收加密邮箱;第二,他说‘桂花蜜很甜,奶奶笑了’;第三,他建议你们联系一个人——马丁·施耐德博士的助手,艾琳娜·陈,她有良知,但需要有人给她勇气。”**
**“我的通信信道不安全,这是最后一次联系。保重。”**
消息在五秒后自动销毁。
苏喆的心猛地一沉。槐树暴露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发生时,还是像胸口挨了一记重击。
“怎么了?”李医生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苏喆深吸一口气,将消息内容转述给大家。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槐树他……”陆青的眼眶红了。
“他做好了准备。”苏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完成他的托付——第一,确保资料安全;第二,照顾他奶奶;第三,联系那个艾琳娜·陈。”
他立刻登录加密邮箱。果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时间是三小时前——正是槐树被带走前。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最后的种子”。
解压需要三重密码。苏喆输入槐树奶奶的生日、桂花蜜的酿造年份、以及老槐树的树龄——这是他们约定的密码组合。
文件解开了。里面是数百份扫描件:基金会与多国政客的往来邮件、资金转账记录、立法游说策略文件、以及……一份让人触目惊心的“感官健康立法草案”内部版本。
草案规定:所有新生儿必须接受“基础感官筛查”,筛查数据统一接入“国家感官健康数据库”,筛查设备和服务由“经认证的供应商”提供——而草案的附录里,经认证的供应商名单上,只有三家,全是基金会关联企业。
更可怕的是草案的后续条款:基于筛查数据,系统会为每个儿童生成“个性化感官发育方案”,从辅食添加、到学龄期饮食、到青春期营养,全程“科学指导”。而如果家长拒绝执行方案,可能需要接受“家庭教育”,严重者可能被判定为“忽视儿童感官健康发展”。
这是系统性的、从出生开始的感官控制。用法律的形式,用“为了孩子好”的名义。
“这就是引爆点。”苏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基金会不仅要控制成年人的味觉,还要用法律控制下一代的味觉。而这一切,被包装成‘科学’和‘健康’。”
所有人都看到了文件的严重性。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关乎下一代自主权的根本问题。
“立刻准备新闻发布会。”苏喆说,“但这次,我们不自己开。我们把这些资料匿名发送给所有主要媒体的调查记者,同时——发送给各国议会的伦理委员会、儿童权利组织、教育部门。”
“那槐树……”徐明博士担忧道。
“资料已经做了匿名化处理,没有直接指向槐树的证据。”苏喆说,“基金会怀疑他,但没有实证。我们公布资料,反而可能给他一线生机——如果事情闹得足够大,基金会就不敢对他做什么,否则就是坐实了泄密。”
“艾琳娜·陈呢?”刘倩问,“怎么联系她?”
苏喆想了想:“用学术渠道。徐博士,你在感官科学大会的参会名单里找找,有没有一个叫艾琳娜·陈的华裔研究员。如果有,以‘讨论学术问题’的名义联系她,试探她的态度。”
徐明博士立刻打开电脑查询。五分钟后,他找到了:“有!艾琳娜·陈,苏黎世大学感官科学中心研究员,施耐德博士团队成员,会议日程里她有一场关于‘儿童感官发育数据标准化’的报告。”
“时间?”
“后天下午,分会场三。”
苏喆立刻决定:“徐博士,你按原计划参会。在艾琳娜的报告结束后,找机会私下接触她。带一罐王老的桂花蜜——就说是一个中国老人手工酿制的,想请她品尝,听听专业意见。”
“这……会不会太明显?”
“就是要明显。”苏喆说,“她在基金会工作,收到手工桂花蜜,立刻会明白其中的含义——真实的味道,老人的心意,来自中国的问候。如果她有良知,会被触动;如果她铁了心,至少我们尝试过。”
方案迅速敲定。下午两点,联盟的《公开回应声明》正式发布,同时匿名资料开始向全球媒体和机构发送。
下午四点,第一批媒体报道出现。这次不再是社会新闻,而是严肃的政治、法律、科技媒体:
**“泄露草案显示:‘感官健康立法’或成商业垄断工具”**
**“新生儿数据成金矿?基金会立法游引担忧”**
**“从味觉芯片到国家立法:科技巨头的权力边界在哪里?”**
舆论风暴升级了。如果说之前的报道还集中在“商业伦理”层面,这次直接触及了“政治权力”和“下一代控制”的敏感神经。
晚上七点,天海市政府有关部门打来电话,要求联盟派代表“说明情况”。
苏喆和老饕去了。在政府大楼的小会议室里,三位官员面色严肃。
“你们最近的活动,引发了很大的社会关注。”为首的官员开口,“我们理解你们关心科技伦理的初衷,但方式方法要注意。尤其是涉及国际关系、立法进程这些敏感问题……”
苏喆平静地回应:“我们只是在履行公民的知情权和监督权。基金会试图通过立法垄断新生儿感官数据,这关系到每一个家庭的未来。如果政府认为我们的资料有问题,可以公开调查;如果认为没问题,就应该正视其中的风险。”
官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显然已经看过那些泄露文件。
“资料的真实性,我们还在核实。”另一官员说,“但你们要明白,有些事,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反映,而不是通过媒体炒作。”
老饕笑了,笑容里带着市井智慧:“领导,正规渠道我们也想走啊。但王老一个普通老百姓,被不明身份的人威胁时,正规渠道在哪儿?大学老师、医院医生因为做公益研究被单位施压时,正规渠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们不是要炒作,是要救命。救下一代的感官自主权,救科学的良知,救那些被当成试验品的孩子的未来。”
会议室沉默了很久。
最终,为首的官员叹了口气:“材料我们收下了,会按程序处理。但你们也要收敛一点,给政府解决问题的时间。另外——”他看向苏喆,“注意安全。有些人,可能不守规矩。”
这是隐晦的警告。基金会可能动用非法律手段。
离开政府大楼时,已是晚上九点。街上灯火阑珊,晚风微凉。
“他们其实知道问题严重。”老饕低声说,“但体制有体制的节奏,有体制的难处。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体制解决之前,防止事情恶化到无法挽回。”
苏喆点头。他明白,今天的会面其实是一个信号——政府注意到了,但需要时间;在那之前,联盟必须自己撑住。
回到实验室时,刘倩正在接一个国际长途。她捂住话筒,对苏喆做口型:“bbc,想采访。”
苏喆接过电话。对方是bbc全球事务栏目的制片人,英语流利而直接:
“林先生,我们收到了匿名资料,也看到了你们的公开声明。我们想做一个深度报道,探讨感官技术背后的权力斗争。您愿意接受采访吗?我们可以保护您的身份。”
“我愿意。”苏喆用英语回答,“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报道必须平衡,也要给基金会回应的机会;第二,重点不是斗争,是选择——人类是否有权选择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
“这正是我们想探讨的。”制片人说,“我们可以安排卫星连线采访,明天晚上八点,伦敦时间中午。您看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后,苏喆看向窗外的夜色。城市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星辰倒悬。
这场战争,已经从天海市的老槐树下,蔓延到了全球的舆论场、学术圈、政治舞台。
而他们,这个小小的草根联盟,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弹出:
【世界线变动加剧,本界“味觉法则”天赋解锁进度:85%】
【天赋新能力解锁:味觉追溯——可通过品尝,追溯食物的完整历史(产地、加工、存储、烹饪)】
【特殊提示:天赋完全解锁需要完成“推动立法监督”关键节点】
苏喆闭上眼睛,让新的能力在感知中流淌。他能“尝”到空气中飘来的夜宵摊的炒面味——那是菜籽油、碱水面、豆芽、酱油在高温下混合的气息,他能追溯出油的压榨时间、面粉的产地、豆芽的生长天数……
每一种味道,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他要守护的,就是让这些故事继续被讲述、被品尝、被传承的权利。
不是为了对抗科技。
是为了让科技时代的人们,依然拥有品尝真实、感受多样、自主选择的能力。
这才是“味觉自由”的真正含义。
夜色渐深,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