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信件从世界各地涌来。
第一天,四十七封。第二天,一百二十六封。第三天,三百零五封。
老槐树下的红砖楼里,志愿者们在院子里支起了长桌,小心翼翼地拆开每一封信。有的信纸精美,有的只是普通的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中文,有的用英文、法文、西班牙文、日文……
但每一封信里,都有一个关于味道的故事。
“我妈妈做的罗宋汤,用的是自家种的番茄和卷心菜,味道和餐馆里的完全不一样。她去年去世了,我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来自俄罗斯莫斯科。
“小时候在海边长大,奶奶会用刚捞上来的小鱼和小虾煮粥,撒一点点盐,那种鲜味是任何味精都比不上的。现在海污染了,那种小鱼也少了。”——来自日本冲绳。
“我爷爷是咖啡农,他用手工烘焙的咖啡豆,每次喝都能尝到阳光和土地的味道。现在连锁咖啡店到处都是,但再也没有那种味道了。”——来自哥伦比亚。
这些信被小心地编号、扫描、存档。陆青组织了一批会多国语言的志愿者,开始翻译工作。老饕则联系了印刷厂,准备把这些故事汇编成册,书名暂定为《世界味道记忆》。
“这是我们的‘备份’。”苏喆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轻声说,“网络数据可以被删除,服务器可以被攻击,但这些手写的信,这些真实的笔迹和记忆,是任何黑客都无法抹去的。”
徐明博士正在调试新开发的离线测试工具包。这套工具彻底摒弃了电子设备:一盒用食品级原料配制的测试溶液,一支玻璃滴管,一本纸质记录本,还有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所有的数据都用手写记录,用户可以选择邮寄回来,或者自己保存。
“成本很低,一套不到十块钱。”徐明说,“而且完全安全——没有电子元件,没有联网功能,基金会再厉害,也攻击不了纸和墨水。”
李医生在医院里悄悄分发这些工具包。她选择性地给了几个信任的患者,并叮嘱他们:“如果觉得好用,悄悄告诉其他需要的人。不要在网上说,口口相传就好。”
这是“地下网络”的建立——避开基金会的监控,用最原始的人际传播方式。
与此同时,刘倩的全球征文活动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响应。bbc的采访播出后,更多国际媒体开始关注这个故事。美国《纽约客》杂志派记者来天海市做深度报道;法国电视台申请拍摄纪录片;德国一家出版社联系希望出版联盟的故事。
“他们不只想报道争议,更想探讨背后的哲学问题——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主?什么是人性?”刘倩兴奋地说,“这是我们想要的,把话题从‘谁对谁错’提升到‘我们要什么样的未来’。”
但危机依然存在。基金会的反击在继续。
周五上午,徐明博士准备出发前往上海参加国际感官科学大会。在机场安检时,他的行李箱被特别检查——不是随机的,安检人员明确说“接到上级通知,需要仔细检查参会学者的行李”。
行李箱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纸质资料、U盘、笔记本电脑都被拿出来单独扫描。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导致徐明差点误机。
“他们在监控我们的学术活动。”徐明在电话里告诉苏喆,“我敢肯定,我的名字在某种‘关注名单’上。”
苏喆提醒:“到上海后小心。基金会可能派人跟踪,也可能在会议上给你制造麻烦。”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为了艾琳娜·陈,也为了在学术圈发出我们的声音。”
***
国际感官科学大会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来自全球三十多个国家的五百多名学者齐聚一堂,探讨感官科学的最新进展。
徐明博士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前沿论坛”。但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在注册处领取胸牌时,工作人员多看了他几眼。进入主会场时,保安特意检查了他的邀请函。茶歇时间,几个欧美学者看到他,低声交谈后刻意避开。
“看来基金会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学术界了。”徐明对随行的学生苦笑道。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影响。一位印度学者主动过来打招呼:“徐博士,我看过bbc的采访。你们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在我们印度,也有很多传统饮食文化正在被工业化食品侵蚀。”
一位巴西教授也表达了支持:“亚马逊雨林的原住民有数百种独特的食材和烹饪方法,但现在年轻人更爱吃快餐。保护味觉多样性,就是保护文化多样性。”
这些支持让徐明感到温暖。他知道,联盟的理念正在国际上引起共鸣。
下午三点,他找到了艾琳娜·陈的报告会场。这是一个小型会议室,大约五十个座位,坐满了人。艾琳娜站在讲台前,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儿童感官发育数据标准化”的研究。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套裙。报告内容专业而严谨,大量数据、图表、统计分析。但徐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讨论“标准化”的潜在风险时,艾琳娜提到了“文化差异”和“个体特殊性”,虽然只是一带而过。
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一个基金会资助的美国学者提问:“陈博士,您的研究对制定全球统一的儿童感官发育标准有什么建议?”
艾琳娜回答得很谨慎:“我认为任何标准都应该有足够的灵活性,考虑到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饮食习惯的差异。一刀切的标准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但科学是普适的,不是吗?”那位学者追问。
“科学方法是普适的,但科学的应用必须考虑具体情境。”艾琳娜坚持道,“就像同样的药物,对不同人种可能效果不同。感官发育也受基因、环境、文化多重因素影响。”
徐明在台下听着,心中有了判断。这个艾琳娜·陈,不是基金会的狂热信徒,而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科学家。
报告结束后,人群散去。徐明等到艾琳娜收拾好东西,才走上前去。
“陈博士您好,我是天海大学的徐明。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特别是关于文化差异的部分。”
艾琳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恢复了礼貌的微笑:“徐博士您好,我看过您提交的会议论文摘要,关于‘味觉自主权伦理框架’,很有启发性。”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徐明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假装看海报,但视线一直跟着他们。
“这里说话不方便。”徐明压低声音,“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找个安静的地方,品尝一点特别的东西?”
艾琳娜犹豫了。她显然知道徐明是谁,也知道背后的风险。
“只是学术交流。”徐明补充道,“我带来了一位中国老人手工酿制的桂花蜜,想听听您这位感官科学专家的评价。”
听到“桂花蜜”,艾琳娜的眼神微微一动。她想起了什么——是“槐树”提过的那罐蜜吗?
“好吧。”她终于点头,“去我的酒店房间吧,那里安静。”
***
酒店房间里,徐明小心地打开那罐王老的桂花蜜。浓郁的桂花香和蜂蜜甜味弥漫开来。
艾琳娜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很特别。”她睁开眼,“花香很自然,不是香精;甜味很温润,不是单纯的蔗糖甜。我能尝出……时间的味道,手作的味道。”
徐明惊讶于她的敏锐:“您说得对。这是一位七十岁老人用传统方法酿制的,他老伴生前最爱这个味道。”
艾琳娜沉默了。她看着那罐蜜,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
“我奶奶也做过类似的东西。”她突然说,“在台湾老家,她每年秋天都会腌渍桂花。后来我到瑞士读书、工作,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超市里卖的桂花蜜……不是这个味道。”
气氛变得微妙。徐明知道,这是一个打开话题的机会。
“陈博士,我知道您在基金会工作,也知道这会让您为难。但我还是想问:您如何看待基金会目前的研究方向?特别是‘伊甸园’芯片和新生儿筛查计划?”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上海外滩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加入基金会,是因为我相信科学可以改善人们的生活。”她缓缓说,“感官障碍患者、老年人、儿童……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正常品尝味道,我想帮助他们。”
“但后来,研究方向变了。从‘帮助’变成了‘优化’,从‘治疗’变成了‘增强’,从‘个人选择’变成了‘系统推荐’。施耐德博士说,这是科技的必然发展——就像手机从通讯工具变成了智能终端,感官技术也会从辅助工具变成生活平台。”
她转过身,看着徐明:“但我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人们想要的。我在做儿童感官发育研究时,采访过很多家庭。有些家长说,他们希望孩子有更多样化的饮食体验,而不是被系统‘优化’过的食谱。”
徐明听出了她的动摇:“所以您刚才在报告中提到了文化差异和个体特殊性。”
“是的。”艾琳娜走回桌边,拿起那罐桂花蜜,“就像这罐蜜,从数据上看,它的糖度、酸度、香气成分可能都不‘完美’。但它背后的故事、记忆、情感……这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价值。”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知道‘槐树’——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匿名发给团队一些资料,关于你们联盟的研究,关于真实味道的故事。很多同事私下讨论,有些人开始怀疑我们在做的事。”
徐明心跳加速。这是关键时刻。
“陈博士,如果您有疑虑,也许可以看看这些。”他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好的纸质文件,包括“蜜语计划”的完整报告、联盟的伦理准则草案、以及部分用户故事。
“我们不是在反对科学,而是在倡导一种更负责任、更尊重人的科学。我们希望科技的发展有边界、有温度、有人性。”
艾琳娜接过资料,快速浏览。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和基金会内部的报告很不一样。”她低声说,“我们看到的都是数据、效率、用户增长、市场份额。从来没有人问过:用户真的幸福吗?他们的生活真的变得更丰富了吗?”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艾琳娜接起,听了几句,脸色一变。
“好的,我马上下来。”她挂断电话,对徐明说,“是施耐德博士,他刚到上海,让我立刻去见他。他说……想讨论一下我今天的报告。”
徐明的心一沉。太巧了,施耐德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您要小心。”他提醒,“如果基金会知道您和我们接触……”
“我知道。”艾琳娜把资料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行李箱,“我会说我只是一般的学术交流。这些资料……我会仔细看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蜜:“这罐蜜,可以留给我吗?”
“当然。”徐明说,“希望它能提醒您,什么是真实的味道。”
艾琳娜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徐明站在房间里,感到一阵不安。施耐德的突然出现,绝不仅仅是巧合。基金会一定在监控会议,监控艾琳娜,也监控他。
他立刻给苏喆发加密消息:“已接触艾琳娜,她态度松动,但施耐德突然出现,情况不明。建议做好最坏准备。”
消息发出后,徐明收拾东西离开酒店。他决定换一个地方住,不在会议安排的酒店过夜。
***
同一时间,天海市老槐树下。
苏喆收到了徐明的消息,也收到了另一条更紧急的消息——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加密Id:
**“我是‘园丁’,槐树的联络人。槐树还活着,但被严密监控。他让我转告:基金会计划在三天后发动‘舆论总攻’——通过全球媒体同时发布一系列报道,将联盟描绘成‘极端组织’,指控你们‘利用儿童做非法实验’、‘煽动对科技的非理性恐惧’、‘与境外势力勾结’。他们准备了伪造的证据,包括‘你们在非洲秘密试验’的照片和文件。”**
**“艾琳娜·陈是关键。如果她能站出来说真话,可以瓦解基金会的部分指控。但如果她屈服于施耐德的压力……后果严重。”**
**“最后,槐树说:‘告诉奶奶,桂花蜜很甜,我尝到了。’”**
消息在十秒后销毁。
苏喆脸色凝重。基金会的“舆论总攻”计划在三天后,这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他们不仅要摧毁联盟,还要彻底污名化,让任何支持者都不敢发声。
而艾琳娜·陈,成了关键的变数。
“我们需要准备反击材料。”苏喆召集所有人,“在他们发动攻击之前,我们先把真相说出来。”
“但他们会说我们造谣。”刘倩担忧。
“所以我们不用网络发布,用最传统的方式。”苏喆已经有了主意,“印刷传单,街头派发;租用广告牌,展示真实的故事;组织线下分享会,邀请媒体现场参与。”
“这需要很多钱……”李医生说。
“我们有王老那八十多万,还有……这些。”苏喆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信件,“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真实故事,就是我们的‘武器’。我们要让每个人看到,联盟背后不是‘极端组织’,而是成千上万个普通人,是他们对真实味道的珍视和记忆。”
他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一封刚刚翻译好的信,读了出来:
**“我今年八十二岁,住在意大利的一个小村庄。每年秋天,我都会用祖传的方法酿制葡萄醋。我的孙子在米兰工作,他给我买了超市里最贵的香醋,但他说,还是不如我自己酿的。他说,我的醋里有‘阳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葡萄在藤上成熟时吸收的阳光,是木桶陈酿时呼吸的空气,是我六十年来每次酿制时的期待和回忆。这些,是工厂生产不出来的。”**
苏喆抬起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志愿者和联盟成员:
“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反对科技,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让科技时代的人们,依然有能力品尝阳光的味道,依然有权利选择真实的体验。”
院子里响起掌声,不大,但坚定。
“开始准备吧。”苏喆说,“三天后,无论基金会发动什么样的攻击,我们都要让世界听到真实的声音。”
夜幕降临,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红砖楼里灯火通明,志愿者们在忙碌:有的在整理信件,有的在设计传单,有的在联系印刷厂,有的在准备线下活动的场地。
这是一个草根组织的全面动员。没有巨额资金,没有专业团队,只有一群相信某个理念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准备迎接一场全球性的舆论战。
而在上海,徐明博士躲在朋友安排的临时住处,焦急地等待艾琳娜的消息。
在瑞士苏黎世,槐树被关在基金会的“安全屋”里,面对连续的问话,但他坚守着秘密,心中默念着奶奶和那罐桂花蜜。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在阅读联盟的故事,思考味道、科技、真实与自由的意义。
三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风暴即将来临,但老槐树下的这盏灯,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