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前夜,周鹤年老人来到了老槐树下。
已是深秋,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夜风中簌簌飘落。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食盒。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这棵见证了联盟从无到有的老树。
苏喆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师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明天要宣判了,睡不着。”周鹤年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掀开蓝布,“做了点宵夜,咱们师徒俩聊聊。”
食盒里是一盘金黄酥脆的春卷,还冒着热气,旁边配一小碟陈醋。这是苏喆记忆中师父的拿手菜——林秋学艺时,每次考核通过,师父就会做这道菜奖励他。
“尝尝,看还对不对味。”
苏喆拿起一根春卷,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内馅是韭黄、肉丝、香菇的混合,温热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咸鲜适口,最后蘸一点陈醋,酸味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
在味觉解析能力下,他能追溯出每一个细节:春卷皮是现擀现炸的,油温控制在180度左右;韭黄是今天早上从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的气息;肉丝用的是猪里脊,提前用料酒和淀粉腌制过;香菇泡发的时间刚刚好,既保留了香气又不失嚼劲。
但更重要的是,他尝出了师父手上的温度——老人颤抖的手指在包春卷时的专注,油锅前等待时的心跳,以及……某种告别的意味。
“师父,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周鹤年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林秋啊,我做了一辈子菜,最大的心得是什么,你知道吗?”
苏喆摇头。
“不是火候,不是刀工,不是调味。”老人看着夜空中的疏星,“是‘时’——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菜,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料,什么时候该上桌。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做菜要合时宜,做人也要合时宜。”
他转过头,看着苏喆:“这场官司,明天就要见分晓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您觉得我们会赢吗?”
“赢?”周鹤年笑了,“孩子,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场输赢的游戏吗?”
老人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你看这棵树,它在这里长了多少年?经历过多少风雨?它和谁争过输赢?它只是生长,在春天开花,在夏天遮阴,在秋天落叶,在冬天休眠。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这就是它的智慧。”
“基金会想控制味道,想把所有人的舌头都变成一样的。我们反对这种控制,想守护每个人品尝真实味道的权利。这是理念之争,不是官司输赢能定论的。”周鹤年回到桌边,“就算明天法庭判我们赢,基金会倒了,但那种追求‘标准化’、‘最优化’的思维方式就会消失吗?不会。它会换个名字,换个形式,继续存在。”
苏喆沉默了。师父说得对。他在三十一个世界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推翻一个暴君,会有新的暴君;打败一个垄断企业,会有新的垄断。真正的改变,从来不在法庭上,而在人心深处。
“那我们的努力……”苏喆喃喃道。
“当然有意义!”周鹤年的声音突然提高,“因为你们让更多人开始思考了!让更多人开始珍惜真实的滋味了!让那个叫艾琳娜的女博士敢于说真话了!这些,比什么法庭判决都重要。”
老人握住苏喆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暖而有力:“孩子,记住:真正的胜利,不是打败对手,而是让对的东西活在更多人的心里。就像我做菜——我教会你,你教会更多人,这门手艺、这份心意就能传下去。味道是这样,道理也是这样。”
春卷吃完了,茶也凉了。周鹤年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说:“明天宣判,我就不去了。我去看看王老,陪他说说话。你们年轻人去面对就是了。”
“师父……”
“记住我的话:合时宜。”老人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天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法庭座无虚席。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记者们早早抢占有利位置。旁听席上,除了联盟的支持者和基金会的相关人员,还有十几位来自全国人大、政协的代表,以及多位学术界、法律界的专家学者。
这是全国直播的宣判。bb等国际媒体也派了记者现场报道。
苏喆、徐明博士、李医生、陆青、老饕、刘倩坐在原告席上。六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深色衣服,表情平静。过去的三个月,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数据攻击、舆论抹黑、人身威胁、单位压力……今天,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坚持到了最后。
被告席上,周百味独自坐着。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基金会理事长,如今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但眼神空洞,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陈砚和赵广明没有出现——他们作为关键证人,已在另案处理中。
旁听席第一排,艾琳娜·陈安静地坐着。她前天刚从瑞士飞回来,主动要求出庭作证。施耐德博士没有同行,但通过律师发来声明,表示尊重法庭的裁决。
九点三十分,三位法官入席。
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敲响法槌:“现在开庭。”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和记者们敲击键盘的声音。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她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个角落: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天海市美食文化基金会,在‘味觉优化技术’研发及推广过程中,存在以下事实:”
“第一,在未经充分告知并获取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对包括原告林秋在内的多名参与者进行试验性化合物投喂,导致原告林秋味觉功能严重受损,构成侵权。”
“第二,在肯尼亚开展的‘儿童营养改善项目’中,利用受试儿童及其监护人信息不对等、经济困难等状况,获取非自愿的试验同意,违反科研伦理和未成年人保护法。”
“第三,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监控原告方数据,发动网络攻击,侵犯他人信息安全。”
“第四,在‘感官健康立法’游说过程中,提供不完整、误导性信息,意图通过立法建立行业垄断。”
审判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被告席上的周百味:
“被告辩称,其行为系‘科技创新的必要代价’,‘为更多人谋求福祉’。本院认为,科技进步不能以侵犯个体权利为代价,公共利益不能成为违法违规的借口。”
“科技发展必须遵循法律底线和伦理红线。任何以‘优化’、‘进步’、‘普惠’为名,实则侵犯公民基本权利、破坏公平竞争、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都不应被允许。”
全场寂静。记者们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旁听者屏住呼吸。
审判长继续宣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等相关法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被告天海市美食文化基金会立即停止所有未经充分知情同意的试验性技术应用项目;”
“二、被告赔偿原告林秋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
“三、被告赔偿因数据攻击给原告方造成的损失五十万元;”
“四、被告立即停止‘感官健康立法’游说活动,已提交的立法建议草案需重新进行独立伦理审查;”
“五、没收被告违法所得三千万元,并处罚金五千万元;”
“六、依法对被告单位涉嫌的其他违法行为,移送相关部门进一步处理;”
“七、责令被告在国家级媒体公开道歉,道歉内容需经本院审核。”
判决书很长,足足念了二十分钟。每一条判决,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基金会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大厦上。
当审判长念完最后一条,敲下法槌时,法庭里响起了压抑的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旁听席上,联盟的支持者们眼眶湿润,互相拥抱。
周百味呆呆地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律师轻轻碰了碰他,他才机械地站起身,朝法官鞠躬,然后木然地走出法庭。
媒体记者蜂拥而上,但周百味一言不发,在保安的护送下匆匆离开。
苏喆这边也被记者包围了。
“林先生,您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徐博士,接下来联盟有什么计划?”
“李医生,您认为这个判决对医学伦理有什么意义?”
苏喆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推开人群,走向旁听席第一排。
艾琳娜·陈站起身,两人四目相对。
“谢谢你。”苏喆说,“没有你的证词,很多真相无法浮出水面。”
艾琳娜微微摇头:“我应该早点站出来。在瑞士时,我看到那些资料,看到那些孩子的照片,就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她顿了顿:“施耐德博士让我转告你:他尊重法庭判决,也愿意在学术上重新思考感官技术的伦理边界。他说……科学应该谦卑,不应该傲慢。”
“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艾琳娜笑了笑:“我辞职了。打算回台湾老家,用奶奶教的方法,认真学学怎么酿桂花蜜。然后……也许开个小工作室,专门研究如何用自然、传统的方法,帮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改善味觉。”
“基金会那边……”
“施耐德博士说会重组,专注真正的医疗辅助技术,放弃‘优化’和‘控制’的部分。”艾琳娜说,“但谁知道呢?资本总是会找到新的出路。真正的守护,需要长期的努力。”
苏喆点头。他明白,这场胜利只是阶段性的。味道的战争,会在新的地方以新的形式继续。
就在这时,李医生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怎么了?”陆青问。
李医生挂断电话,声音哽咽:“医院打来电话……王老,今天早上,安详地走了。”
***
王老的葬礼在老城区的小殡仪馆举行。简单,朴素,但来了很多人。
有联盟的成员,有王老的街坊邻居,有他帮助过的其他味觉障碍患者,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和热心市民。小小的告别厅挤满了人,门外还站着上百位自发前来送别的市民。
王老的遗像摆在鲜花丛中,照片上的老人微笑着,眼神温和。那是他在实验室尝出甜味时,志愿者抓拍的照片——那一刻的喜悦和希望,永远定格在了相框里。
李医生代表联盟致悼词。她拿着讲稿的手在颤抖,声音却清晰:
“王老是一位普通的老人,退休工人,喜欢种花,喜欢做饭,喜欢看街坊邻居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如果没有那场病,如果没有味觉退化,他可能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余生。”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成为了一个‘尝味者’,一个‘讲述者’,一个‘守护者’。他用自己逐渐恢复的味觉,帮助我们验证方法;他用自己收到的威胁信,提醒我们黑暗的存在;他用一罐珍藏多年的桂花蜜,告诉我们什么是真实的味道。”
李医生擦了擦眼泪,继续:
“王老临走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活了多少岁,而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做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我尝到了味道,也帮助别人尝到了味道。这就够了。’”
“他还说:‘告诉那些年轻人,别怕。树大根深,不怕风。味道长在心里,谁也夺不走。’”
告别厅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葬礼结束后,苏喆没有随大家离开。他一个人留在殡仪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长椅上,看着秋天的天空。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弹出:
【隐藏任务“瓦解‘味觉控制’计划”已完成】
【任务奖励:愿力+5000;本界核心天赋“味觉法则”完全解锁】
【天赋完全体:味觉主宰】
- 可完全解析并追溯任何味道的完整历史与构成
- 可通过味道感知生物体的生理与心理状态
- 可有限度地影响他人对特定味道的感知
- 可识别并解除各种形式的味觉干扰与控制
【主线任务“味觉的真相”超额完成】
【额外奖励:愿力+2000;本界滞留时间延长至任务自然结束】
【系统提示:宿主在本界推动的“感官自主权”理念已初步建立,将对本界未来科技发展路径产生持续影响。此为该任务最高级别完成度评价】
【下一界载入准备中……剩余时间:7天】
苏喆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中没有太多喜悦。王老走了,槐树还在被监控,基金会虽然被判罚但核心团队转移到了海外,艾琳娜说要回去酿桂花蜜但前路未知……
胜利了吗?好像是。但好像又远远不够。
他想起师父的话:“真正的胜利,不是打败对手,而是让对的东西活在更多人的心里。”
也许,这个“对的东西”已经开始生根了——在那些寄来手写信的人心里,在那些开始珍惜真实味道的人心里,在艾琳娜这样选择良知的科学家心里,在法庭上作出公正判决的法官心里。
这才是真正的改变。
“林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喆回头,是周百味。这位前基金会理事长独自一人,没有随从,穿着简单的夹克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
“周理事长。”苏喆起身。
“别这么叫了。”周百味苦笑,“基金会已经解散重组,我也不是理事长了。就是个……失败的老头子。”
他在长椅上坐下,和苏喆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来送送王老。”周百味看着远处的告别厅,“虽然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他想守护的味道,我想改变的味道。”
苏喆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辈子,一直想证明一件事:科技可以让人活得更好。”周百味缓缓说,“年轻时,看到老师傅们的手艺渐渐失传,我觉得可惜,但更觉得那是必然——落后的要被先进的取代,这是历史规律。”
“所以我成立基金会,引进技术,做研究,推广‘科学标准’。我以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让美食不再依赖玄乎的‘手感’和‘经验’,而是可以被测量、被复制、被优化的科学。”
他叹了口气:“但我忘了问一个问题:人们真的想要被‘优化’的味道吗?还是想要有故事、有记忆、有情感的味道?”
“法庭上,我看到那些证人,听那些故事——王老的桂花蜜,非洲孩子的眼泪,艾琳娜的挣扎……我才意识到,我可能错了。科技可以让人吃饱,但不能让人吃出幸福;可以让人尝到味道,但不能让人尝到意义。”
周百味转过头,看着苏喆:“你师父周鹤年说得对,我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菜,是别的。我做基金会的时候,心里想的也不是人,是‘进步’,是‘伟大’,是‘改变历史’。”
“现在历史改变了,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改变。”他苦笑,“也许这就是报应。”
苏喆沉默了很久,才说:“周老,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周百味摇摇头,“可能会离开天海,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学学怎么好好做一道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就是为了做一道好菜。”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基金会虽然重组了,但‘伊甸园’芯片的设计图,还有cb系列化合物的配方……没有全部销毁。我不知道谁手里还有,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继续研究。你们要小心。”
说完,他蹒跚地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孤独而苍老。
苏喆看着他远去,心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悲悯。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有迷失的灵魂;没有绝对的胜利,只有无尽的平衡。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徐明博士发来的消息:
“刚收到消息:全国人大已经成立‘感官技术应用伦理立法研究小组’,邀请我们联盟作为民间代表参与讨论。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机会。”
苏喆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向天空。
秋天高远的天空中,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它们年复一年地飞行,不是为了征服天空,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延续。
联盟也是这样。不是为了征服谁,只是为了守护一些珍贵的东西——真实的滋味,自主的选择,多元的可能,还有每个人心中那罐“桂花蜜”般的记忆。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
七天。还有七天时间,他要在这个世界做最后一件事——帮助联盟建立可持续的机制,确保这场胜利不会昙花一现。
然后,继续下一段旅程。
老槐树还在,味道还在,故事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他走出殡仪馆,走向等在门口的同伴们。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