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后的第三天,“味道的守护者”联盟在天海市老城区租下了一处小院作为正式办公地点。
这里曾是民国时期的一位茶商的宅子,青砖灰瓦,木格花窗,院子中央有口老井。房东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听说联盟的故事后,执意以极低的租金租给他们。
“这院子空了十多年了,就缺点儿人气。”老先生拄着拐杖说,“你们在这儿做的是好事,让老房子也跟着沾沾光。”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鹤年带来了厨房全套用具——锅碗瓢盆、刀具案板,都是他几十年用顺手的老伙计。徐明博士和李医生搬来了几箱资料和书籍。陆青和老饕负责技术设备,把电脑、打印机、投影仪布置在厢房里。刘倩则带着几位志愿者打扫卫生,擦拭门窗。
艾琳娜·陈也来了。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笑着说:“我在天海多待几天,帮帮忙再回台湾。”
最让苏喆意外的是,周百味也出现了。
这位前理事长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门楣上联盟刚刚挂上的木牌——上面是周鹤年亲手写的“味道的守护者”六个大字,朴拙有力。
苏喆走出去:“周老,进来坐坐?”
周百味摇摇头:“不了,看看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喆:“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关于基金会过去十年所有研究项目的清单,包括已经终止的和仍在进行的。里面标注了哪些项目可能存在伦理风险,哪些技术可能被滥用。”
苏喆接过信封,很厚。
“为什么给我这个?”
“赎罪谈不上,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实事。”周百味苦笑,“法院判了,罚款交了,道歉声明也发了。但这些东西,如果我不说,可能永远没人知道。那些项目的负责人有的去了国外,有的进了别的机构,但技术还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尤其是‘伊甸园’芯片的第三代原型,去年就已经完成了动物实验。如果流出去……”
“您知道在谁手里吗?”
周百味沉默了几秒:“陈砚。他三个月前辞职,去了新加坡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走之前,拷贝了所有技术资料。”
苏喆心中一沉。陈砚——基金会前首席科学家,那个在法庭上作证时依然坚持“技术进步高于一切”的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喆认真地说。
周百味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件事。昨天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国际感官科学联合会发来的。他们准备成立一个全球性的伦理监督委员会,想邀请我……和你,作为中国代表参加。”
苏喆有些意外。
“我知道我不配。”周百味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你愿意去,我可以把名额让给你。国际舞台需要你这样的声音——真正理解味道,也真正尊重人的声音。”
说完,他蹒跚地走了,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
下午两点,所有人聚在正屋开会。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长长的原木桌,周围是各式各样的椅子——有的从旧货市场淘来,有的从各家搬来,高矮不一,却意外地和谐。
墙上挂着三幅照片:中间是王老的遗像,左边是肯尼亚项目里那些孩子的笑脸,右边是老槐树四季的变化——春天的嫩芽,夏日的浓荫,秋天的金黄,冬日的萧瑟。
周鹤年泡了一壶铁观音,茶香在房间里弥漫。
“人齐了,咱们聊聊接下来怎么走。”徐明博士打开笔记本,“先通报几个消息。”
“第一,全国人大那个立法研究小组,已经正式发函邀请我们参与。第一次研讨会定在下周三,我们需要准备一份系统的建议书。”
“第二,天海大学医学院想和我们合作,成立一个‘感官障碍康复中心’,把我们的方法和现代医学结合起来,做成可推广的标准化方案。”
“第三,”徐明顿了顿,“美国、日本、法国的几家媒体想对我们做深度专访。bbc甚至想拍一部纪录片。”
李医生接话:“还有第四件事——这几天,我们收到了两百多封邮件和信件。有求助的,有提供线索的,有想加入的,也有……警告的。”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封信:“这是筛选后需要特别关注的。”
第一封信来自云南,一位普洱茶制茶师傅写道,有公司正在收购古茶树,准备用“科学配方”批量生产“标准化古树茶”,要求所有签约茶农必须使用他们提供的肥料和工艺。
第二封信来自四川,一位川菜老师傅说,当地在推广“川菜标准化认证”,只有使用指定调料包、按照固定流程制作的菜品才能获得认证,传统技法反而被贬为“不科学”“不卫生”。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适可而止。树大招风。”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看来,味道的战争确实没有结束。”陆青说,“只是换了个战场。”
老饕敲着桌子:“咱们得有个长期策略。不能总是被动应战。”
所有人都看向苏喆。
苏喆在思考。他的系统界面上,倒计时显示还有6天23小时。七天时间,他需要帮助这个刚刚诞生的组织建立起能够持续运作的机制。
“我想,我们需要做三件事。”苏喆缓缓开口,“第一,建立知识体系;第二,培养人才网络;第三,制定行业标准。”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
“知识体系——把我们在对抗基金会过程中积累的所有东西系统化。包括:传统味道的科学解析方法、感官障碍的康复技术、食品添加剂的风险评估模型、科技伦理的案例分析。这些要整理成教材、论文、科普文章,让更多人能学到。”
“人才网络——我们这些人不可能跑遍全国。但我们可以培训‘守护者’。和天海大学合作是个好开始,我们可以在全国各地寻找有良知的厨师、科学家、医生、律师,培训他们成为本地的‘味道守护者’。”
“行业标准——这是最难也最重要的。”苏喆写下了“标准”两个字,“基金会的问题不在于制定标准,而在于制定标准的目的和方法。他们是为了垄断,为了控制。我们要制定的标准,是为了保护多样性,保护真实性。”
他转过身:“比如‘古树茶’的标准,不应该规定必须用什么肥料、什么工艺,而应该规定什么才是真正的古树茶——树龄、产地、生态环境、传统工艺的核心要素。标准应该是底线,不是天花板;应该是保护,不是束缚。”
徐明博士点头:“我明白了。我们要做的是‘反标准的标准化’——用标准来防止标准被滥用。”
“就是这个意思。”苏喆说,“而且这个标准制定过程必须透明,必须有各方参与——生产者、消费者、科学家、传统文化传承人,谁都不能缺席。”
艾琳娜举手:“我可以帮忙起草国际部分的建议。欧美现在也在争论感官技术的伦理问题,中国的经验很有参考价值。”
“那我们来分工。”李医生拿出纸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会议变成了详细的工作分配:
周鹤年和几位老厨师负责“传统味道数据库”的建设,用科学仪器和人体感官双重验证,记录一百道经典菜品的真实味道图谱。
徐明和李医生负责与天海大学的合作,设计“感官科学伦理”课程和“味道守护者”培训体系。
陆青和老饕负责技术平台搭建——建立一个公开透明的味道评级网站,任何人都可以上传食材、菜品的详细信息,由认证的守护者进行评价。
刘倩负责志愿者管理和公众教育,计划开展“味道博物馆”巡回展览、“真实味道”烹饪课堂等活动。
艾琳娜负责国际联络和文献翻译,把联盟的理念和方法推向世界。
苏喆则负责最核心的部分——起草《感官技术应用伦理公约》草案,以及“味道真实性认证体系”的框架设计。
“七天。”苏喆看着大家,“我有七天时间,会和各位一起把这些基础框架搭起来。七天之后,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私事。”
他没有解释太多。穿越的事情无法说清,但“离开”这个说法大家都能接受——经过这场官司,每个人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继续。
周鹤年深深看了苏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那就开始吧。”老人说,“七天,能做不少事了。”
***
夜幕降临,小院里亮起了灯。
苏喆独自坐在井边,打开系统界面。
【剩余滞留时间:6天22小时17分】
【当前愿力储备:8920点】
【本界天赋“味觉主宰”熟练度:87%】
他调出天赋详情,仔细研究“味觉主宰”的完全体能力。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是第三条:“可有限度地影响他人对特定味道的感知”。
这不是控制,而是影响——就像优秀的厨师能用一道菜唤起食客的童年记忆,就像王老的桂花蜜能让尝到的人感受到那份珍藏的情感。
苏喆闭上眼睛,尝试激活这个能力。
他回忆今天喝的那杯铁观音——周鹤年泡的,用的是三十年的陈茶,水温恰到好处,第一泡的香气清冽如兰,第二泡的滋味醇厚回甘,第三泡余韵悠长如秋日远山。
在“味觉主宰”的状态下,他不仅能解析这杯茶的所有化学成分,还能感知到泡茶时的那份心境:周鹤年专注的神情,老人手上微微的颤抖(不是年迈,而是对每一片茶叶的尊重),水沸时的那声轻响,茶汤注入紫砂壶时的流畅弧线……
这一切,都“编码”在了那杯茶的味道里。
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喝到这杯茶,在苏喆能力的影响下,或许不仅能尝到茶味,还能隐约感受到那份专注与尊重——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味道本身传递的情感信息。
“这就是味道的真相吗?”苏喆睁开眼,喃喃自语。
味道从来不只是化学信号。它是记忆,是情感,是文化,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基金会的错误,就在于想把这一切简化为神经信号和化学反应,剥离了味道的“灵魂”。
而他要守护的,正是这个灵魂。
手机震动,是刘倩发来的消息:“苏哥,刚整理今天的信件,发现一封奇怪的。没有署名,但里面有一张老槐树的照片,还有一句话:‘树根下的东西,该见光了。’要报警吗?”
苏喆皱眉。树根下的东西?
他回复:“先别报警,把照片发给我。明天一早我去看看。”
照片很快传来。是老槐树根部特写,拍摄时间看起来是最近,因为地上的落叶还是新鲜的。树根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如果不是特别标注,很难注意到。
苏喆放大照片,仔细观察。
在“味觉主宰”赋予的超凡感知下,他仿佛能透过照片,闻到那片土壤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腐烂的落叶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金属味。
树下埋了东西。
而且拍照的人知道这件事,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苏喆抬头看向夜空。七天时间,要搭建联盟的框架,要应对可能的新威胁,要解开老槐树的秘密。
时间紧迫,但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回屋内。灯光下,周鹤年还在整理菜谱,徐明在查阅文献,李医生在写教学大纲,陆青在敲代码,刘倩在回复邮件,艾琳娜在翻译资料,老饕在调试仪器。
这个小院里,聚集了一群想要守护真实味道的人。
而苏喆,还有六天二十二小时,来帮助他们打下坚实的基础。
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感官技术应用伦理公约》的第一行字:
“我们相信,每个人的感官体验都是独特而珍贵的,不应被标准化、被优化、被控制……”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树根深处,秘密等待着被揭开。
而味道的守护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