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屡屡再犯
“小王,谁来了家里吗?”“啊?”“茶几下有一叠购物卡。”“啊?您没碰吧?”“我没碰,我就问问你。”“刚才胡主任来了一下。”“胡主任?”“您的老部下,以前秘书六处的处长,原政府办副主任。”“奥,他啊?好,那我知道了。”胡主任算是李正的老部下。李正马上给胡主任打了个电话,“你来一趟。”王晨到了家里时,胡主任已经到了。李正正在批评胡主任,“这些购物卡我没动,你自己拿走,如果要等我发脾气的话?你会......砰。一声巨响响起——不是鞭炮,不是爆胎,是李书记用右手重重拍在车门框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辆红旗车都随之一震。车窗玻璃嗡嗡作响,连后视镜里跟得最紧的考斯特都猛地一刹,司机差点撞上前车尾。王晨没下车,却已推开车门半步,目光如刀,扫过院门内缩着脖子、正往堂屋门槛后躲的两位老人——男的佝偻着背,左手死攥着一条褪色蓝布围裙,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红薯泥;女的抱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沿锈迹斑斑,里面浮着几片蔫黄的茶叶梗,手抖得厉害,水晃出来,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洇开两团深色。没人敢迎出来。连村支书带两个穿迷彩服的联防队员,刚才还站在院门口抽烟吹牛,此刻全僵在原地,烟头烧到手指才“嘶”地一抽,慌忙往鞋底摁灭。有人想往前凑,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袖子,嘴唇哆嗦:“别……别动!那车牌……那车牌后头没A,可前头是‘粤A’打头!你见过哪个省里领导坐粤A牌照的车?那是省委常委专用号段!”话音未落,李书记已大步跨进院门。他没走正门石阶,而是直接踩过东边塌了一角的土坯矮墙——墙头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他深灰西装肩头。他脚步极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学生装——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磨毛边的卡其裤、一双断了带的旧球鞋——被他衣角带起的风掀得微微晃动,像无声招魂。“爸……妈……”王晨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李书记来了。”老人没应。母亲把搪瓷缸抱得更紧,指甲刮着缸壁,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父亲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老牛咽下一口带刺的草,肩膀猛地一耸,又死死绷住。李书记停在堂屋门槛前,没迈进去。他弯腰,从后备箱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不是慰问品,是他自己带来的。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本硬壳《民法典》(最新修订版),一沓A4纸打印的《吉泰县农民工欠薪维权指南》,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纸——那是王晨昨晚熬到凌晨两点,逐字逐句核对省高院判例、对照《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司法解释,手写的《关于张小雨同学遭遇事件法律定性及追责建议》。他把包放在门槛内侧一块干净青砖上,没递,只轻轻推了半寸。“小雨她……”李书记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是个好孩子。”父亲终于抬起了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右眼角一道旧疤蜿蜒至鬓角,是早年扛木头时被飞溅的木刺划的。他盯着李书记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弯下腰,从灶膛边拖出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盒盖锈死了,他用指甲抠,指甲劈了,血珠渗出来,混着黑灰,还是抠不开。最后他抄起灶台边的菜刀,刀背狠狠砸在盒盖接缝处。“哐当”一声,盒盖崩开,里面没有糖,没有糕点,只有厚厚一叠皱巴巴的纸:助学贷款合同复印件、勤工俭学工资条(某超市夜班,每月一千二百块,签收栏全是她歪斜的签名)、三张不同时间的报警回执单(日期分别是五月十七日、六月三日、七月一日),最上面那张,红章盖得模糊,下方手写一行小字:“属民事纠纷,建议自行协商。”他颤抖着,把这叠纸举到李书记眼前,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将死的鸟扑棱翅膀。“协……商?”父亲嘴唇开裂,声音撕裂,“她跟谁协?跟那个拿她裸照逼她签‘自愿放弃索赔’协议的老板?还是跟……”他猛地扭头,浑浊的眼睛瞪向院门口僵立的村支书,“跟你们这些说‘小姑娘太娇气,吃点亏算啥’的人?”村支书脸霎时惨白,膝盖一软,竟真跪了下去,额头“咚”一声磕在青砖地上。李书记没看村支书。他伸手,极其缓慢地,从那叠纸最底下抽出一张——是张小雨大二下学期的期末成绩单,数学98,英语95,思政课92。成绩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今天帮陈老师整理档案,多领了三十块。够买半瓶护手霜了。小雨记。”李书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顿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忽然转身,朝王晨伸出手。王晨立刻从公文包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不是普通签字笔,是省委办公厅配发的特制钢笔,笔帽内侧刻着微雕的“江南省委”四字。李书记拔开笔帽,笔尖悬在成绩单背面那行铅笔字上方半寸,迟迟未落。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苍蝇撞窗纸的“嗡嗡”声。连躲在柴堆后的邻居家小孩都屏住了呼吸。终于,笔尖落下。没有涂改,没有覆盖。他在那行铅笔字右侧,用极工整的楷书,添了七个字:**“小雨,你很好,我们都看见了。”**墨迹未干,李书记已合上笔帽,将笔递还王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签了一份寻常文件。可就在笔帽“咔哒”合拢的刹那,一直死死攥着饼干盒的父亲,突然松开了手。铁皮盒“哐啷”砸在地上,里面所有纸张散开,像一场微型雪崩。他没去捡,只是直起身,用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黑泥的手,慢慢解开了自己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汗衫——胸前位置,用红丝线密密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她绣的。”父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境后第一缕风,“高二暑假,她省下买参考书的钱,买了红棉线,夜里绣的。说……说等她考上大学,就把我这件褂子补好,让我穿着去送她。”他低头,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那朵太阳花,针脚扎进皮肤,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李书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弯腰,从散落的纸张中,拾起那张最早日期的报警回执单——五月十七日。他翻过背面,那里空白一片。他再次拔开钢笔,笔尖悬停,这一次,他写下的不是安慰,而是命令:**“吉泰县公安局,立即立案侦查张小雨被敲诈勒索、非法拘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一案。责任人:容国栋。督办时限:二十四小时。李江河。”**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他将这张回执单,连同那本《民法典》,一起塞进父亲颤抖的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猛地一跳。“爸,妈,”王晨这时才真正踏进堂屋,声音沉稳如磐石,“李书记说了,案子,从今天开始,由省公安厅直接挂牌督办。那个老板,还有所有参与胁迫、伪造证据、阻挠报案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小雨的清白,我们替她讨回来。”母亲一直抱着的搪瓷缸,终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茶叶梗浮在浑浊的水洼里,像几截不肯沉底的断骨。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哭喊。几个村民簇拥着一位白发老太太冲了进来——老太太穿着洗得发亮的藏青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截蜡黄的草药根须。“李书记!李书记啊!”老太太扑通跪倒在院中泥地上,额头重重磕下,额头瞬间渗出血来,“救救我孙女!她……她昨儿夜里喝农药了!就因为……就因为镇上的人说,她要是敢去县里告状,就把她和小雨的事捅给学校!说她们……说她们是一伙儿的!”王晨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老太太。三天前,他在县信访局门口见过她。当时她正蹲在台阶角落,怀里抱着这个红布包,一遍遍数着口袋里仅有的三十二块钱,数完又哭,哭完又数。李书记没立刻扶她。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亲手托起老太太的胳膊。他目光如电,扫过她枯槁的手腕——那里有两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勒痕。“您孙女现在在哪?”李书记问,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在镇卫生院抢救……”老太太泣不成声,“医生说……说胃里全是药,再晚半小时……”李书记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劈向一直呆若木鸡的吉泰县卫健局局长:“现在,立刻,马上!调全县最好的消化内科、重症监护专家,给我赶到镇卫生院!路上给我打电话,我要实时知道病人情况!另外——”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干部,“通知县医院,腾出最好的单间病房,备好所有后续治疗设备。今晚八点前,我要看到病人转入县医院的转运单,签字人,是你。”卫健局长腿一软,差点栽倒。李书记却已转身,大步走向院门。他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王晨紧随其后,一步不落。经过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坯矮墙时,李书记忽然停下,弯腰,从墙根杂草丛中,拾起一样东西。是一枚塑料发卡。淡蓝色,卡齿已磨损得圆钝,卡身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卡齿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泥渍。他凝视片刻,轻轻拂去泥渍,然后,将发卡仔细放进口袋深处。那里,还贴身揣着张小雨那张背面写着“够买半瓶护手霜”的成绩单。红旗车引擎轰鸣,如一头苏醒的怒兽。车轮卷起漫天黄尘,瞬间吞没了院门口所有人的身影。考斯特车队狼狈跟上,一辆接一辆,车尾灯在颠簸的乡道上疯狂闪烁,像一群仓皇逃窜的萤火虫。王晨坐在副驾,望着后视镜里迅速缩小的村庄轮廓。炊烟正从各家烟囱里升起,灰白,细弱,飘摇不定。路边小卖部门口,那几桌打牌的人早已散尽,只余几张竹凳歪斜地倒在泥地上,凳面还残留着未收走的扑克牌——红桃K,黑桃A,方块J,三张牌摊开,像三张嘲弄的脸。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罗主任,告诉省厅技侦总队,立刻启动‘净网·雏菊’专项行动。目标:吉泰县全域涉赌资金流、通讯流、人员流。重点筛查——所有与‘阳光劳务中介’、‘安州迅达劳务派遣’、‘吉泰金盾安保服务’三家机构有关联的账户、通话记录、车辆轨迹。另外,把张小雨所有社交平台账号、通讯录、短信记录,全部调取。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一块被藤蔓半遮的褪色广告牌——上面依稀可见“吉泰县诚信网吧”几个字,“尤其是她最后一次上网的IP地址,和那个网吧老板的全部背景资料。”挂断电话,王晨闭上眼。车窗外,夕阳正以一种悲壮的姿态沉入远山,将大片大片的田野染成凄艳的橘红。那颜色,像未干的血。他想起父亲解开褂子时,露出的那朵歪斜的太阳花。想起张小雨成绩单背面,那行被钢笔郑重加注的七个字。想起李书记口袋里,那枚沾着泥的淡蓝色小熊发卡。车子猛然加速,冲过一道土坡,视野豁然开阔。前方,吉泰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灯火初上,星星点点,却照不亮此刻盘踞在所有人头顶的、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王晨睁开眼,眸底一片幽深。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问题根源,不在赌场,不在黑心老板,而在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底层苦难的系统性漠视。这种漠视,已从个别干部,蔓延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行政惯性。破局之始,必先斩断此惯性之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利刃缓缓出鞘。他写下第二行:**“明日晨会,提请李书记签发《关于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叩问初心’警示教育活动的紧急通知》。首站,吉泰。”**第三行:**“另,即刻联系省教育厅,协调省内三所高校心理援助团队,明早六点前,进驻吉泰县所有高中及职校。重点排查——那些沉默的、成绩中等偏下、家庭困难、近期有异常情绪波动的学生。”**写完,他合上本子,指腹用力按在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秘”字上。那字凸起,硌得指腹生疼。车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没。黑暗,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山脊,漫过田野,漫向那座灯火明明灭灭的县城。而红旗车,正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一头扎进这片浓稠的、尚待撕开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