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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二章 吓到了
    到底年纪大的女人有味儿。说实话,周子扬对邵蓉说不上有多少喜欢,只不过刚好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刚好遇到。原本只不过是去父亲家吃饭,然后遇到了邵蓉,父亲家那种老式的装修,邵蓉穿着一身职业...腊月二十九,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黑着,只有远处高速路口收费站顶棚的LEd屏幽幽泛着蓝光,像一只未闭的眼睛。林砚裹着去年校庆义卖时淘来的旧羽绒服,蹲在城西老汽修厂后巷口啃冷掉的煎饼果子——面皮干硬,薄脆软塌,鸡蛋糊在边缘卷了边,葱花被夜风一吹,散得满袖口都是细碎的绿渣。他左手攥着半块煎饼,右手捏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是昨夜抄到凌晨两点的数学压轴题解法,字迹密得像蚂蚁搬家,页脚还洇着一小片咖啡渍,是他伏案睡着时歪头蹭上去的。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下时,他正用指甲刮掉煎饼上一块发硬的甜面酱。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高一开学那天拍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站在实验楼台阶上仰头看梧桐树影,阳光把睫毛投在脸颊上,细长一道。发信人显示“陈屿”。消息只有一行:“汽修厂铁门左边第三块砖,底下有东西。”林砚指尖顿住。陈屿——高二(3)班那个总坐最后一排、连升旗仪式都戴耳机的转学生,上个月物理月考拿了满分,却在试卷背面用铅笔画了整页齿轮结构图;上周林砚撞见他在空教室拆解老式收音机,指腹沾着焊锡灰,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只把剥开的铜线往耳后一别,像别了根银针。他没回。把煎饼最后两口塞进嘴里,腮帮鼓着,走到锈蚀的铁门前。冬晨的冷气钻进领口,激得他后颈一缩。左数第三块青砖果然松动,砖缝里嵌着半截火柴棍,轻轻一撬,砖块无声滑出。下面是个牛皮纸包,用黑胶布缠了三圈,打开后是枚U盘,外壳磨得发亮,印着褪色的“启明电子”字样——那是十年前就倒闭的本地小厂,林砚爸生前最后打工的地方。他拇指摩挲过U盘冰凉的金属边沿,忽然想起去年冬至,他在老宅阁楼翻出一只樟木箱,箱底压着本烧掉半边的笔记本,里面全是父亲手写的电路图,页眉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给砚砚攒大学学费,等他考上清华,这厂子技术股分红就到账。”可那年七月,父亲在暴雨夜抢修厂区变压器时触电,尸检报告写“意外”,厂方赔了八万六,签协议那天,林砚攥着父亲没来得及寄出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站在财务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那姓林的自己没关防护闸,怪谁?”U盘插进手机oTG接口的瞬间,屏幕自动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2015-07-13”。林砚点开,第一份文档标题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启明电子2015年Q2财报异常数据溯源报告(初稿)》。文档第三页贴着张Excel截图,B列标红的“原材料采购价”栏,连续七笔订单单价比市场均价低37.2%,而供货方名称赫然是“恒瑞化工”——陈屿母亲任法人代表的公司。林砚喉咙发紧,手指划向文档末尾的签名栏,落款处墨迹洇开,但能辨出“审计部:周砚”三个字。他猛地屏住呼吸——周砚,是他爸的名字。可父亲只是个焊工,连电脑开机键在哪都不知道。巷口传来脚步声,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林砚迅速拔出U盘塞进内袋,转身时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陈屿穿着件玄色高领毛衣,围巾垂在胸前,没系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浅褐色小痣。他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蒙牛纯牛奶,纸盒边缘微微沁水。“你爸当年查的账,”他声音很淡,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不是原料价,是恒瑞化工卖给启明的‘阻燃剂’成分。他们掺了60%的滑石粉,高压测试根本不过关。”他顿了顿,把牛奶塞进林砚手里,“你爸发现时,已经有人在厂区变压器外壳刷了假防火涂层。”林砚盯着牛奶盒上凝结的水珠,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陈屿扯了下嘴角:“你每次蹲在这儿吃煎饼,油渍都蹭在羽绒服左袖口第三颗扣子上。昨天没蹭,说明你心里有事。而能让林砚半夜跑汽修厂的事——”他抬眼,目光扫过林砚鼓起的裤袋,“只有你爸留下的东西。”空气凝滞三秒。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早班货运列车驶过城郊铁道。林砚喉结滚动,把牛奶盒捏得咔咔响:“恒瑞化工……现在还在给学校实验室供试剂?”“对。”陈屿点头,“上个月刚中标市一中化学实验室耗材项目,合同金额两百一十三万。招标文件里,阻燃剂参数写的是‘符合’。”他忽然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后是张泛黄的检测报告复印件,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CmA认证标志。“这是你爸死前三天,托人送到疾控中心做的样品检测。恒瑞送检的阻燃剂样本里,滑石粉含量实测值是58.7%。”林砚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报告日期栏清晰印着:2015年7月10日。“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他声音哑得厉害。“因为七号那天,”陈屿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光,“你爸把这份报告扫描件发给了教育局装备科科长,同时群发给了所有参与招标的评委。但他不知道,那位科长,是恒瑞化工董事长的表弟。”林砚眼前发黑。他想起父亲出事后,教育局来人慰问,那位科长亲手把慰问金塞进他手里,还拍着他肩膀说:“小林啊,节哀,你爸是个老实人。”当时对方袖口露出一截金表带,在灵堂惨白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条冰冷的蛇。“所以招标结果照常公示了?”他听见自己问。“公示了。”陈屿点头,“恒瑞中标。而你爸的检测报告,被认定为‘来源不明、程序违规、不具备法律效力’。”他往前半步,呼吸拂过林砚耳际,“但还有个备份。你爸发给我的邮箱,密码是你生日倒序。”林砚猛地抬头。陈屿平静地迎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他忽然记起高一开学那天,陈屿转学来的第一节课,班主任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轮到陈屿时,他只说了句:“陈屿,家住梧桐路27号。”全班哄笑——那地方是城中村自建房密集区,连路灯都常年坏着。可林砚清楚记得,自己当时低头抄笔记,余光瞥见陈屿放在课桌下的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道新鲜的烫伤疤痕,形状像半个未闭合的圆。“梧桐路27号……”林砚喃喃,“那是我爸出事前租的房子。”陈屿没否认。他抬手,把林砚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你爸租那房子,是为了盯启明电子新厂房的施工进度。他发现消防管道用的全是劣质镀锌管,焊接点虚焊率超40%。”他停顿片刻,“你猜他为什么死在老厂区变压器旁?”林砚指尖掐进掌心。“因为新厂房的配电系统,和老厂区共用一条主线路。”陈屿的声音低下去,“他想断电排查,但有人提前拆了断路器保险丝。”巷口突然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声:“阿屿!回家包饺子!你妈说韭菜馅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陈屿侧身挡在林砚面前,身影严严实实遮住他,也遮住了他手中那张薄薄的检测报告。“走。”陈屿拽住林砚手腕,力道不容抗拒,“现在去教育局,赶在春节值班组换班前。”两人穿过迷宫般的老居民区,水泥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砖块,晾衣绳上悬着冻僵的腊肉,油星凝成琥珀色小点。林砚一路沉默,脑子里反复闪过几个画面:父亲焊枪喷出的蓝白色弧光、灵堂香炉里歪斜的三炷香、教育局科长袖口那截金表带、还有陈屿小指上那道半圆状的烫疤——像被什么滚烫的圆形物体按灭的烟头。教育局大楼空荡得吓人,大理石地面映着惨白灯光,值班室窗口趴着个穿羽绒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保温杯喝枸杞茶。陈屿递上身份证和打印好的《关于核查恒瑞化工中标项目合规性的申请》,语气不卑不亢:“老师,我们是市一中学生,发现招标文件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希望调阅原始检测报告存档。”男人眼皮都没抬:“节前不受理学生申诉,找你们校长去。”林砚往前一步,把那份CmA检测报告复印件推到窗口:“这份报告有资质认证,能证明恒瑞提供的阻燃剂不符合国标。如果学校实验室发生火灾,后果谁担?”男人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报告上鲜红的印章,又慢悠悠落在林砚脸上。忽然,他笑了:“哟,这不是林工家的孩子?你爸那事儿……唉,造化弄人啊。”他端起保温杯嘬了口茶,热气模糊了镜片,“不过小子,你爸当年要是不那么较真,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林砚浑身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屿按住手背。陈屿从书包侧袋抽出个黑色封皮笔记本,啪地摊开在窗台上:“老师,您认识这个吗?”男人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笔记本扉页用钢笔写着“周砚工作日志”,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电路图,页脚标注着日期。陈屿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 梧桐路27号,目击恒瑞化工运输车卸货,车牌苏A·L7H92,货物外包装无阻燃剂标识,实际装载物疑似滑石粉。”“这车昨天下午三点,”陈屿声音很轻,“刚从市一中化学实验室后门卸完货。监控显示,送货员没进楼,只把三箱‘试剂’交给门卫老张——就是您妹夫。”男人手一抖,枸杞茶泼在制服前襟。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老张是我妹夫?”“因为您上周三中午,”林砚开口,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在局门口小饭馆请老张吃饭。他酒后说漏了嘴,说今年过年能多拿两万‘安全奖’。”他盯着男人涨红的脸,“那两万,是不是恒瑞化工给的?”男人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抓笔记本,陈屿却先一步合上本子:“老师,我们现在要见分管副局长。如果您不安排,我们就去信访办,顺便把这份日志原件,还有您妹夫签字的货物交接单照片,一起交上去。”空气死寂。窗外传来环卫车播放的《新年好》旋律,欢快得刺耳。十分钟后,三人坐在副局长办公室。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无意识敲着红木桌面:“小陈,小林,你们反映的情况……很严重。但招标流程合法,检测报告也经得起复核。”他翻开桌上一份文件,“恒瑞化工提供的阻燃剂,确实通过了市质检所的例行抽检。”“哪次抽检?”陈屿问。“上个月十七号。”副局长推了推眼镜。陈屿笑了:“十七号上午九点,市质检所实验室停电两小时。所有检测设备停摆,当天出具的报告,检测员签名栏是复印的。”副局长手指一顿。“您不信?”陈屿从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这是质检所刘工发给我的停电记录。而真正做过检测的,是我们。”他点了点林砚,“他爸当年留下的检测方法,我们复刻了三遍。恒瑞这批货,滑石粉含量稳定在59.3%—61.1%之间。”副局长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长叹口气:“你们……打算怎么办?”“撤销中标结果,重新招标。”林砚说,“所有已发放的试剂封存送检。恒瑞化工涉嫌提供虚假材料谋取中标,依法应列入政府采购黑名单。”副局长沉默良久,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小王,通知装备科,立刻暂停恒瑞化工所有供货合同。再联系消防支队,对全市中小学实验室开展联合安全检查。”他放下电话,看向两个少年,“但是……你们要明白,恒瑞背后站着谁。”“我们只认国标。”林砚说。副局长点点头,从抽屉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组组长的联系方式。他年前在基层调研,明天返程。如果你们需要……”陈屿收下名片,却没看。他转向林砚:“走,去梧桐路27号。”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楼道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廉价蚊香混合的气息。27号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陈屿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屋内陈设简单得令人心酸:一张钢架床,一张瘸腿的书桌,墙上钉着几枚生锈图钉,挂着三张泛黄的照片。最左边是林砚小学毕业照,他站在前排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中间是父亲年轻时的黑白证件照,工装口袋里插着支钢笔;最右边……林砚呼吸一滞——是陈屿的婴儿照,襁褓里的小脸皱巴巴的,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梧桐路27号”。“你爸租这房子时,”陈屿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我刚满十八岁。他教我焊电路板,我帮他整理账本。”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个铁皮饼干盒,“你爸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盒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收款人全是“林砚”,时间跨度从2014年9月到2015年6月,每笔金额都是三千元。最后一张背面写着:“砚砚学费,够念完大二。余款买台新电脑,别总去网吧改代码。”林砚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高一那次物理竞赛……全国一等奖奖金五万,全捐给了‘寒门学子助学基金’?”陈屿没说话,只是把铁皮盒放进林砚手里。盒底垫着张纸,是父亲的字迹:“阿屿这孩子,手指烫伤是替我试焊枪温度留下的。他说,周哥教我活命的手艺,我得护住周哥的儿子。”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啪声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硝烟味混着楼道里的霉味涌进来,林砚握着铁皮盒,觉得它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锭。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选择死在变压器旁——不是意外,是把命焊进了那条线路里,只为让后来者看清电流的走向。陈屿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玻璃。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近处,梧桐路27号楼顶,一串冰棱正在晨光里缓慢融化,水珠坠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像一滴未干的墨。“寒假作业还没写完。”陈屿忽然说。林砚怔住。“物理选修3-1,电磁感应章节。”陈屿转过身,从书包里抽出本崭新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烫金校徽,“我做了三遍,最后一遍,用你爸的方法解的。”他把练习册递给林砚。翻开第一页,空白处有两行小字,墨迹新鲜:“电流从高电势流向低电势。人也是。”林砚接过练习册,纸页边缘锐利,刮过指尖留下细微的痛感。他抬头看向陈屿,对方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焊枪焰心。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喧闹,糖葫芦的甜香混在硝烟味里飘上来。林砚低头,看见练习册扉页夹着张便签,字迹清隽:“初一早上八点,老地方。带U盘,我们重写那份财报。”他攥紧练习册,指节发白,却对着陈屿点了点头。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艰难地撕开云层,将金边镀在梧桐路27号斑驳的墙皮上。那里,二十年前父亲焊枪迸溅的火星,与此刻少年指腹的温度,在时光的窄巷里悄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