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三章 你说的周子扬是谁?
周子扬这边依然在和邵蓉难舍难分,三十岁的女人,发出的声音和那种小年轻都不一样,像是夏薇林思瑶她们,只会遵循本心的哼哼乱叫,可是邵蓉的叫声却是很挠人,是一种听着就感觉是一种臣服的感觉。两人开始的...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青石镇就飘起了细雪。不是那种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而是极细、极密的霜粒,裹着冷风钻进脖颈,像无数小针尖在皮肤上轻轻扎。林砚推开自家老屋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角蹲着的一只灰雀。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微信里那条未读消息还亮着红点:【砚哥,七点整,老槐树下,东西我带来了。】发信人:陈屿。他没回。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口袋,林砚拎起靠在门边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本硬壳笔记本、一支钢笔、两盒润喉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是他昨晚誊抄了三遍的《高中语文必背古诗文64篇》全文默写清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连标点都带顿挫感,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进骨缝里。他记得2015年2月17日这一天。准确地说,是记得2025年2月17日——那个暴雨夜,他跪在市一院ICU门外,攥着缴费单,单子上“林母肺癌晚期”六个字被雨水泡得晕开,像一滩发黑的血。而就在三小时前,他刚把陈屿拉进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股价曲线说:“你信我,再压三千万,这波我们吃定。”陈屿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说“砚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转身出门时,袖口蹭过他桌上那张全家福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细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从此再没愈合。十年后,他重生回高二寒假最后一天。不是高考前,不是艺考报名日,不是陈屿第一次递来情书的课间,而是此刻:腊月二十九清晨,老槐树下,一场早该被掐灭的“交易”。林砚踩着薄雪往镇东走。青石路湿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油锅,炸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浮上来,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学生缩着脖子排队,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林砚扫了一眼——高二(3)班的蓝白运动服,左胸绣着褪色的校徽。他认得那几个后脑勺。去年九月,他们还在课间传阅他偷拍陈屿打篮球的照片;十一月,他们围在饮水机旁,学陈屿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砚哥,这题……你讲慢点儿?”十二月,有人在贴吧匿名帖里写:“3班林砚和7班陈屿,建议锁死。”没人知道,那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也没人知道,陈屿每次“讲慢点儿”,都是因为他故意把解题步骤拆成七步,只为多看他三秒侧脸。林砚停在镇口老槐树下。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干虬结,枯叶早落尽,只剩嶙峋骨架撑着灰白天空。雪落在枝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他靠着树干站定,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红枣茶——温热的,甜中带涩,是他妈今早五点熬的。她咳嗽着把杯子塞给他时,手腕瘦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可眼神亮得惊人:“砚啊,妈不图你考清华北大,就盼你……别累垮身子。”他没应声,只把杯子攥得更紧。七点整。雪忽然稠了些。一辆半旧的银色大众捷达拐过弯,车灯刺破雪雾,在树干上投下一晃而过的光斑。车停稳,副驾门推开,陈屿跳下车。他穿了件墨绿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系短呢子外套,下身是深灰修身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和林砚记忆里那个在大学创业失败后、穿着皱巴巴衬衫蹲在出租屋楼道里啃冷馒头的陈屿,判若两人。此刻他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被雪水沾湿,贴在皮肤上,衬得眉骨愈发锋利。他手里拎着个印着“青石镇邮政”字样的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仔细缠了三圈。“砚哥。”他笑着走近,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等久了吧?”林砚没接话,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耳垂上。那儿有颗很小的痣,芝麻粒大小,藏在发根底下。他以前总想伸手碰,又怕惊飞了蝴蝶。陈屿似乎察觉到视线,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那颗痣便一闪而没。“东西都在这儿。”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声音压低,“我爸昨天下午签的字,公证处盖了章。你爸那份……也补好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妈的住院押金,我让财务今天一早转过去。十万,一分不少。”林砚没伸手。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凉意刺骨。他盯着陈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坦荡,盛着少年特有的光,像未被尘世沾染的溪水。可林砚看得见水底暗涌:那里面翻腾着算计、权衡、自我催眠式的虔诚。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十年前,他自己也这样看过陈屿。“为什么?”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陈屿一怔,随即笑开:“还能为什么?你帮过我啊。”他往前半步,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高一开学,我被王磊他们堵在器材室门口,是你拿着扫帚冲进去的。上个月月考,我数学差三分及格,你熬夜给我讲到凌晨一点,草稿纸写了八张。还有……”他顿住,耳垂那颗痣又露出来,随着笑意微微颤动,“你借我的《平凡的世界》,我翻烂了三页,还在第三百二十七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砚胃里一阵翻搅。他当然记得。可他更记得,后来陈屿把那本书送给了校刊主编——换来了“校园文学之星”的奖状,和一张能加五分综评的推荐信。那张推荐信,最终让陈屿进了市重点高中的实验班,而林砚,因为母亲突然病倒,被迫放弃全市联考,留在青石镇中学。“所以,”林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达眼底,“你现在拿十万块,买断我三年时间?”陈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雪落得更密了,簌簌覆上他的睫毛。他慢慢眨了下眼,抖落雪粒,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砚哥,我不是买你。我是……救你。”“救我?”林砚冷笑,“用你爸公司的‘特招名额’?让我以‘优秀贫困生’身份,免费读完三年高中,再保送你家投资的民办大学?然后呢?毕业后进陈氏地产,从销售助理做起,三年内升主管,五年当区域经理,再用二十年,活成你爸第二?”他往前逼近一步,呼吸喷在陈屿冻红的耳垂上,“陈屿,你真觉得,我稀罕这些?”陈屿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却下意识攥紧了牛皮纸袋,指节泛白,胶带被捏出几道褶皱。林砚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袋子,而是猛地攥住陈屿的左手腕。触感微凉,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一下,两下,撞在他指尖。林砚拇指用力按下去,感受那搏动在皮肤下疯狂奔突——像困兽在撞牢笼。“你手腕内侧,有道疤。”林砚声音低沉,“高一军训,你替我挡下教官甩来的皮带,抽在小臂上,当场裂开三厘米长的口子。校医说要缝针,你说疼,求我帮你按着。我按了十七分钟,血顺着你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红得刺眼。”陈屿呼吸一滞。“那晚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宿舍上铺哼哼唧唧,非让我给你读《飞鸟集》。我读错一个字,你拿枕头砸我,砸完又偷偷把枕头塞回我床头。”林砚松开手,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张A4纸,指尖一弹,纸页哗啦展开,“你猜,我为什么背六十四篇?因为你说过,最烦文言文翻译题里那些‘之乎者也’。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把每篇的注释、典故、写作背景全背下来,就能在你问‘这句什么意思’的时候,不用翻书,直接告诉你。”陈屿怔怔看着他,镜片后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你从来没问过。”林砚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包里,“你只问过我,要不要跟你爸公司签协议。只问过我,愿不愿意住进你家在县城的公寓。只问过我……”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忽然沙哑,“陈屿,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妈,只想牵你的手?”雪停了。世界骤然寂静。连风都屏住了呼吸。陈屿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镜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只被攥过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林砚转身就走。没回头,没解释,没给任何余地。他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喊他的声音。只有老槐树枯枝上积雪不堪重负,簌簌滑落的轻响。走了约莫两百米,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脚步声。是重物坠地的钝响,带着压抑的呜咽。林砚没停。直到拐过街角,他才扶着斑驳的砖墙,缓缓蹲下身。右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外壳。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张旧照片: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操场看台上,陈屿正把一罐橘子汽水递给他,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林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他想起昨夜整理旧书箱时,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夹层里发现的东西: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砚哥今天数学又满分,他笑起来右边有酒窝,真好看。——屿,高一·9·15”字迹稚拙,力透纸背。他把它撕下来,就着台灯暖黄的光,一寸寸烧成灰。火苗舔舐纸角,那行字在灰烬里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输入框空白。林砚删掉了刚刚打出的“对不起”。又删掉了“我们重新开始”。最后,他敲下三个字:“别找我。”发送。几乎同时,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一首老旧的钢琴曲,肖邦的《雨滴》。林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屿爸爸】。他没接。任由铃声一遍遍响起,震得口袋发烫。直到第七次,铃声戛然而止。三秒后,一条短信跳出来:【小林,叔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屿屿这孩子心思重,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但有些事,强求不得。你妈妈的病,我们陈家会一直管到底。医药费、护工费、后续治疗,一分钱不会少。这不是施舍,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孩子的承诺。】林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比先前更细,更密,无声无息地覆盖整条青石路,覆盖老槐树,覆盖镇口斑驳的“青石镇中学”石碑,覆盖他脚下那串渐渐被掩埋的脚印。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坐在堂屋小凳上择豆角。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蒸腾着白雾,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腊肉片,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光泽。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春水漾开的涟漪:“砚啊,回来啦?快洗手,饺子馅儿调好了,韭菜鸡蛋的。”林砚“嗯”了一声,放下帆布包,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腕,他盯着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却异常平静。“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以后我不读大学了,您会不会怪我?”母亲手一顿,豆角茎秆断在指尖。她没抬头,只是把断掉的茎扔进竹筐,又拈起一根新鲜的,慢慢掐去两头:“不怪。你爸走那年,我抱着你坐在门槛上哭,你才三岁,攥着我手指,说‘妈不哭,砚砚长大挣大钱’。”她笑了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清水一冲,绿得发亮,“人这一辈子,哪能样样都顺?只要心是热的,路再歪,也能走回去。”林砚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走进厨房,接过母亲手里的菜刀,熟练地剁起腊肉。刀锋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稳定,一下,又一下。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分明。那双手曾为陈屿抄过八本笔记,曾替陈屿挨过三记拳头,也曾攥着陈屿的录取通知书,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到天亮。现在,它正稳稳地剁着腊肉。笃、笃、笃。母亲在一旁擀饺子皮,面杖滚动的声音柔和绵长,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边缘模糊,却无比真实。林砚剁完最后一块肉,把馅料倒进盆里,加入葱姜末、香油、少许生抽,开始顺时针搅拌。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力气、所有不甘、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揉进这团温热的馅料里。“妈,”他忽然说,“等过完年,我去市里找份兼职吧。饭店端盘子,或者……送外卖也行。”母亲手上的面杖没停,只轻轻“哎”了一声:“别太累着。中午回来吃饭。”“好。”饺子下锅时,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林砚掀开锅盖,白雾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他眯起眼,看着饺子在滚水中翻腾、沉浮、渐渐鼓胀、浮上水面——像一颗颗小小的、倔强的心脏,在沸水里坚持跳动。他伸手,捞起一只,放在碗里,吹了吹,送到母亲面前。“趁热。”母亲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混着腊肉的醇厚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往年都香。”林砚低头,也咬了一口。烫,却踏实。他望着窗外。雪还在下,可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淡青色,像被水洗过的宣纸。再过两天,就是除夕。青石镇的老街上,红灯笼该挂起来了;供销社的玻璃柜里,五颜六色的糖果纸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镇东头那棵百年老槐树,枯枝深处,其实早已萌出细小的、肉眼难辨的芽苞——正沉默地等待春天。而他的手机,静静躺在帆布包里,屏幕漆黑,再没亮起。林砚夹起第二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送入口中。酸,鲜,回甘。像某种迟来的、苦尽之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