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阳沿着小路狂奔,肺像火烧一样疼。两公里的路,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公交站牌的轮廓。一个简陋的铁架子,在荒凉的郊区路边,孤零零地立着。
他看了一眼手上,没手机,被收走了。只能凭感觉,应该还没到十二点半。
他靠在站牌上喘气,浑身都是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公交,是一辆私家车,正朝这边开来。
柯景阳心里一紧,赶紧躲到站牌后面的灌木丛里。
车子在站牌前停下,车灯熄灭。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陈薇。
柯景阳松了口气,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陈薇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
“先上车再说。”柯景阳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陈薇也上车,立刻掉头往市区开。
“怎么回事?”她问,“我收到加密信息,说你在郊区厂房,让我十二点半来接。谁发的?”
“可能是周明轩。”柯景阳简单地讲了,今晚发生的事。从被带到厂房,到搜身、囚禁、审讯,再到周明轩放火救他。
陈薇听完,眉头紧锁:“周明轩?他为什么要帮你?”
“不知道。”柯景阳摇头,“他说要跟我做交易。我给他备份证据,他放我走,让我永远离开新月城。”
“你信吗?”
“我不信,但当时没得选。”柯景阳说,“备份证据的事,我没告诉他。他可能以为我会遵守交易。”
陈薇看了他一眼:“你确实有备份?”
“有。”柯景阳说,“照片传到了加密云端,U盘内容也拷贝了一份,藏在……”
“别告诉我。”陈薇打断,“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她顿了顿:“但现在的问题是,周永昌生知道你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的家人有危险。”
“我知道。”柯景阳握紧拳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怎么行动?”
“用证据,逼周永昌生谈判。”柯景阳说,“我手里有城企项目的完整计划,有合作伙伴名单,有做空方案。这些如果曝光,周家就完了。我们可以用这些,换我家人安全,也换……”
“换什么?”
“换周永昌生自首。”柯景阳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保护家人,又能让他付出代价的办法。”
陈薇沉默了很久:“太冒险了。周永昌生那种人,不会轻易就范。”
“但他怕死。”柯景阳说,“城企项目涉及太多敏感人物,如果曝光,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会权衡利弊的。”
车子开进市区,但陈薇没往柯景阳家的方向开。
“去哪?”柯景阳问。
“安全屋。”陈薇说,“你家肯定被盯上了,现在不能回去。”
她开到一个老小区,停在一栋楼下,带着柯景阳上到三楼,开门进去。
这是一个简单的两居室,家具很少,但干净。
“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去联系上面,汇报情况。”陈薇说,“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有热水。好好洗个澡,处理下伤口。”
她说完就要走。
“陈薇。”柯景阳叫住她。
“嗯?”
“如果……如果我家人出事,你能帮我……”
“我会尽全力保护她们。”陈薇打断他,“但你也得做好准备。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发生。”
她走了,门关上。
柯景阳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感觉像在做梦。
几个小时前,他还被绑在椅子上挨打。现在,他自由了,但家人还在危险中。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淤青,嘴角开裂,衣服脏兮兮的。
打开热水,冲了个澡。水温烫得皮肤发红,但能洗去一些疲惫。
洗完澡,他从冰箱里拿了面包和牛奶,简单吃了点。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下一步怎么办。
凌晨两点,陈薇回来了,脸色凝重。
“上面怎么说?”柯景阳问。
“上面很重视。”陈薇在他对面坐下,“城企项目涉及城企改制,属于敏感领域。如果周永昌生真的在做空计划,性质很严重。上面要求我们,尽快拿到确凿证据,然后……收网。”
“怎么收网?”
“先抓人,再查案。”陈薇说,“周永昌生、吴经理、星光传媒的刘总,还有那些合作伙伴,一个都跑不了。”
“那我家人呢?”
“我们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了。”陈薇说,“但周永昌生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硬来。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手机:“用这个,跟我单线联系。旧的别用了,可能被定位。”
柯景阳接过手机:“接下来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你手里的证据整理好,交给我。第二,配合我们,引周永昌生上钩。”
“怎么引?”
陈薇看着他:“你得再回去。”
柯景阳一愣:“回哪?”
“回周永昌生那里。”陈薇说,“但不是真的回去,是演一场戏,让他以为你走投无路,回来求他饶命。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套出更多证据。”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危险。
“他会信吗?”
“如果你演得好,会。”陈薇说,“周永昌生这种人,喜欢看别人求饶,喜欢掌控一切。你回去求他,正合他意。”
柯景阳沉默。他知道这很危险,但如果能套出更多证据,能更快扳倒周家,值得一试。
“什么时候?”
“明天。”陈薇说,“明天上午,你去周氏资本,直接找周永昌生,说你想通了,愿意把备份证据给他,只求他放过你家人。”
“他会要什么?”
“可能会要你当污点证人,反咬陈薇一口。”陈薇说,“你就答应,先稳住他。然后,我们会安排一场‘意外’。比如证监会突然检查,或者媒体曝光部分证据,让他慌乱。那时候,你再趁机套话,录音。”
她拿出一个新的录音设备。比钢笔更小,伪装成纽扣。
“这个,缝在衣服上。续航十二小时,远程遥控启动,不需要手动操作。你只要靠近周永昌生,我们就启动录音。”
柯景阳接过纽扣,点点头。
“还有,”陈薇顿了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场戏,可能会演得……很真。周永昌生可能会打你,骂你,甚至折磨你。你要忍。”
“我忍得了。”柯景阳说,“只要能救家人,能扳倒他,什么都行。”
陈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柯景阳,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专业的人还狠。”
“不是狠,是没得选。”柯景阳苦笑,“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凌晨四点。
陈薇离开前,最后说:“明天上午十点,你去周氏资本。我们会远程监控,随时准备接应。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明白。”
陈薇走了。柯景阳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而且,可能是最危险的一场。
他拿出那个纽扣录音设备,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缝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位置。和周永昌生面对面时,这个位置收音最好。
缝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女儿的笑容,妻子的眼泪,王叔的嘱托……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着。
早上八点,闹钟响了。
柯景阳起床,洗漱,换上昨天那套西装。虽然脏了,但没得换。他整理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但不失体面。
九点,他出门。
打车到金融街,在周氏资本大楼,对面的咖啡店坐下,点了杯咖啡,观察着对面。
九点半,他看到周永昌生的车驶入地下车库。九点四十,周明轩的车也到了。
十点整,他起身,穿过马路,走进大楼。
前台小姐看到他,脸色一变:“柯先生,您……”
“我找周总。”
“周总他……可能不方便……”
“告诉他,我来了。”柯景阳直接往里走。
前台小姐赶紧打电话。柯景阳没等她,径直走到电梯口,按下18楼。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淤青,眼神疲惫,但很坚定。
叮,18楼到了。
电梯门开,吴经理带着两个保镖,已经等在那里。
“柯景阳,你还敢回来?”吴经理冷笑。
“我要见周总。”
“周总不想见你。”
“那你就告诉他,”柯景阳提高声音,“我来送他一份大礼。”
吴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示意保镖搜身。搜得很仔细,但没发现那个纽扣。它伪装得太好了。
搜完身,吴经理带着柯景阳,去周永昌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永昌生正在看文件,周明轩站在一旁。
看到柯景阳,周永昌生放下文件,笑了:“柯景阳,我以为你已经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柯景阳说,“我的家人还在新月城,我跑不了。”
“所以呢?回来求饶?”
“我来谈条件。”柯景阳说,“我把备份证据给你,你放过我的家人,让我们离开新月城。”
周永昌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这是双赢。”柯景阳说,“你拿到证据,消除隐患。我带着家人离开,保住性命。大家都好。”
周永昌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吴经理说:“你们都出去。”
吴经理和保镖出去了。周明轩没动。
“明轩,你也出去。”周永昌生说。
“爸……”
“出去。”
周明轩看了柯景阳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也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说吧,备份在哪?”周永昌生问。
“在我说之前,我要先确保我家人安全。”柯景阳说,“让我跟她们通电话。”
周永昌生笑了:“柯景阳,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你就拿不到证据。”柯景阳说,“那些证据,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出事,或者我家人出事,证据会自动曝光。”
这是陈薇教他的说辞。虚张声势,让周永昌生不敢轻举妄动。
周永昌生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把林小雨带过来。对,现在。”
挂断电话,他看向柯景阳:“满意了?”
“等我见到她再说。”
两人对峙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林小雨被两个女保镖带进来。她看到柯景阳,眼泪瞬间掉下来:“景阳!你没事吧?”
“我没事。”柯景阳想走过去,但被保镖拦住。
“人你见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周永昌生说。
柯景阳看着妻子:“小雨,念念呢?”
“念念在家,有保姆看着。”林小雨哭着说,“他们突然闯进来,说要带我来见你……”
柯景阳转向周永昌生:“让我妻子先走。她走了,我就说。”
周永昌挥挥手,保镖放开林小雨。
“小雨,你先回家,照顾念念。”柯景阳说,“我很快回去。”
“可是……”
“听话。”柯景阳语气坚定,“回家,锁好门,等我。”
林小雨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被保镖带走了。
门重新关上。
“现在可以说了。”周永昌生说。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备份证据,分成三份。第一份,照片和录音,存在加密云端,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加我的生日。第二份,U盘内容拷贝,藏在我家书房,书架第三层《股票作手回忆录》的书封夹层里。第三份……”
他顿了顿:“第三份,我交给了陈薇。”
周永昌生脸色一变:“什么?”
“她今天上午十一点,会带着证据去证监会。”柯景阳看了看表,“现在十点半,还有半小时。如果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打电话让她取消。如果不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永昌生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杀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周永昌生忽然笑了:“柯景阳,你确实聪明。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你可以不信。”柯景阳说,“但半小时后,证监会就会收到证据。到时候,你再想挽回,就来不及了。”
周永昌生沉默。他在权衡利弊。
柯景阳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不能露馅。
终于,周永昌生拿起电话:“查一下,陈薇今天上午,有没有去证监会的行程。”
他挂了电话,对柯景阳说:“等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四十。
电话响了。周永昌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看向柯景阳:“陈薇确实在去证监会的路上。”
这是陈薇安排的,她确实会去证监会,但不是交证据,是去“办事”。这样,就能让周永昌生相信柯景阳的话。
“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柯景阳说。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我放你走。但你要先打电话给陈薇,让她取消。”
“我要先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再打。”
“不行。”
“那就鱼死网破。”柯景阳毫不退让。
两人又对峙了几秒。
最后,周永昌妥协了:“吴经理,准备车,送他走。”
门开了,吴经理进来:“周总?”
“送他走。”周永昌生说,“等他安全了,再让他打电话。”
吴经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带着柯景阳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永昌生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眼神阴冷。
几分钟后,周明轩走进来。
“爸,就这么放他走?”
“不然呢?”周永昌生转身,“他手里有证据,陈薇已经在去证监会的路上了。硬来,我们损失更大。”
“可是……”
“没有可是。”周永昌生打断,“先稳住他,拿到证据再说。等证据到手……”
他没说完,但周明轩懂了。
等证据到手,柯景阳就没有价值了。
到时候,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楼下,柯景阳坐上车。车子启动,驶离金融街。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氏资本大楼,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而他,已经深入虎穴。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因为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18楼的办公室里,周永昌生拿起另一个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局,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而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