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4章
    咔嚓——咔嚓——地面遭受重压,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呻吟。高康大冰冷的赤红色双目,闪耀着毫无感情波动的红光,圆润的脑袋微微转动,似乎在锁定目标。下一刻!大地嘶鸣。粗壮...昏沉的药味在鼻腔里翻滚,像一截烧焦的枯枝,呛得人喉咙发紧。林砚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纹正垂落一道微弱的光——不是晨光,是窗外霓虹灯牌“永夜便利店”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准时熄灭前最后的残影。他盯着那道光缓缓缩成一线,直至彻底吞没,才慢慢转过头。右手腕内侧,三道指甲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发黑,边缘微微翘起,像三枚细小的、干瘪的蝉蜕。他没动。只是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规律的、近乎机械的呼吸声——陈默睡着了,但睡得极浅。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多拖半秒,每一次呼气都压得更低,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破土的东西。林砚知道,那是“骨鸣症”发作前的征兆。不是所有感染者都会听见骨头里的声音,但陈默会。从三年前地下实验室坍塌那天起,他就开始听——起初是左肩胛骨,后来是尾椎,再后来,整副脊柱都成了共鸣腔。林砚抬起手,指尖悬在自己左胸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却像隔着空气在丈量某样东西的轮廓。那里,皮肤之下,一根指节长短的灰白色骨刺正静静蛰伏,尖端微微泛着釉质般的冷光。它不疼,也不痒,只是存在。像一枚被遗忘在血肉里的钥匙,而锁孔,至今未现。手机屏幕亮起,震动无声,只在掌心留下微弱的震颤。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发信人Id为【零号档案-回收组】,内容仅有一行字:【目标体“鸦巢”于昨夜23:47脱离监控范围。最后一次信号捕捉位置:旧港第七停泊区B-13号废弃冷藏舱。舱内温度记录显示:-42c。但红外热成像无任何生命体征。】林砚盯着“鸦巢”二字,喉结缓慢滑动了一下。鸦巢不是代号,是活物。是三年前那场爆炸后,从陈默断裂的第七节胸椎里……爬出来的东西。它没有固定形态,初时如沥青状黏液,遇冷则凝,遇光则蚀,最诡异的是——它会模仿。不是拟态,是复刻。复刻接触者最深层的恐惧具象,再将其反向寄生。上一个接触它的人,是实验室首席病理师周砚清。她死前最后一段监控录像里,镜头晃动剧烈,画面右下角时间戳跳至02:13,而她的嘴唇正一张一合,说的却不是人话,是十七种濒危鸟类的求偶鸣叫混频合成音。法医解剖报告第一页写着:“喉骨结构完全异化,软骨钙化率超98%,声带组织检测出非地球已知碱基序列。”林砚关掉屏幕,翻身坐起。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足底直冲天灵。他赤着脚走向客厅,每一步都极轻,连地板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惊起。陈默就躺在沙发上看书——一本硬壳精装《深海鱼类图鉴》,书页边缘卷曲发黄,显然被反复翻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睡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页纸——不是书页,是张A4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字迹锋利如刀刻,全是骨骼解剖术语,夹杂着大量涂改与箭头指向,最终所有箭头都汇聚在中央一个被红圈重重圈住的词上:【骶骨翼融合异常】。林砚在沙发对面蹲下,视线与陈默平齐。后者没抬头,目光仍钉在图鉴某一页——大王乌贼的触手横截面结构图,旁边用铅笔标注:“神经束密度=人类坐骨神经×3.7,传导延迟≈0.008秒。若该延迟被压缩至0.0003秒……”“你昨晚又去‘回声井’了?”林砚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陈默终于抬眼。他的瞳孔很黑,黑得没有反光,像两口被填满沥青的枯井。可就在那片浓墨深处,有极细微的银线一闪——不是错觉,是真实的金属反光。林砚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医院CT室,陈默刚做完脊柱扫描,影像报告还没出来,林砚却看见他眼角渗出一滴泪,泪珠将落未落时,内部浮起蛛网状银丝;第二次在暴雨夜,陈默站在阳台上任雨水浇透,林砚递伞过去,指尖擦过他耳后皮肤,摸到一道凸起的、冰凉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细线;第三次,就是现在。陈默没答,只是把那张写满笔记的纸轻轻翻了个面。背面是一幅素描:一只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但整只手由数十块细小骨片拼合而成,骨片缝隙间缠绕着银灰色丝状物,正从掌心中央一孔洞中汩汩涌出——那孔洞形状,与林砚左胸下那根骨刺的基座,完全一致。“它在等。”陈默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深潭,“不是等我死。是等我……松手。”林砚没接话。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孔洞边缘微微卷曲的骨瓣,忽然想起昨夜高烧谵妄时做的梦——梦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骨廊,廊柱由巨型肋骨构成,穹顶垂落的是交缠的脊椎,地面铺满细碎趾骨。他在廊中奔跑,身后有脚步声,可回头只见自己投在骨壁上的影子,影子没有头,颈项断口处,正缓缓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他。“‘鸦巢’不是从你脊椎里长出来的。”林砚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它是你脊椎……主动拆解后,腾出来的位置。”陈默笑了。不是嘴角上扬,是眼尾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绷紧的弓弦松了一丝。他合上图鉴,书页闭合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它为什么选我?”“因为你三年前,在爆炸前十七秒,手动关闭了‘静默协议’。”林砚盯着他,“你本可以锁死整个B7区隔离门。可你没锁。你开了通风阀,放走了三十七个实验体——包括编号X-09,代号‘鸦’。”陈默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图鉴封面上凸起的烫金鱼鳞纹路。窗外,城市低沉的嗡鸣声渐次浮现,远处有警笛由远及近,又迅速拉远,像一道被撕开又匆忙缝合的伤口。“它现在在哪?”林砚问。陈默没回答,而是忽然伸手,食指指尖点在自己左耳后。那里,一小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皮下组织如雾气般散开,露出底下一段缠绕着银丝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椎骨。那骨节微微震颤,频率与林砚左胸下的骨刺……完全同步。“它在听。”陈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听我们的心跳。听哪一颗,先乱。”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砚左胸猛地一缩——不是痛,是某种绝对真空般的抽吸感。他猝然低头,只见那根骨刺竟在皮肤下微微旋转了七度,尖端所指方向,正正对准陈默耳后那截裸露的椎骨。同一秒,整栋老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不是跳闸,不是停电——所有电子设备屏幕同时变黑,连手机指示灯都灭得干干净净。唯有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不是白的。是灰的。细小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灰雪,无声扑打在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层正在缓慢结晶的旧血痂。林砚猛地起身,冲向玄关。陈默没拦,只是慢慢将《深海鱼类图鉴》翻到扉页——那里原本空白,此刻却浮现出一行新写的字,墨迹湿淋淋的,像是刚从血管里挤出来的:【第七停泊区B-13舱内,无生命体征。但舱壁内侧,发现十七枚新鲜爪痕。深度:0.3cm。方向:全部朝向舱门内侧。另:舱内温度传感器校准日志显示——最后一次有效读数:23:46:59。此后所有数据均为……循环覆写。】林砚拉开防盗门时,走廊感应灯竟亮了。惨白光线泼洒下来,照亮他脚下——水泥地上,不知何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陈默的。脚印很小,赤足,足弓高耸,脚趾微微内扣,最诡异的是,每个脚趾末端都没有趾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半透明的、类似鱼鳍边缘的软骨薄片。脚印一路向前,在楼梯转角处戛然而止,仿佛那人凭空蒸发。但在转角墙面的阴影里,林砚瞥见一点微光——他凑近,发现是半片沾着灰雪的黑色羽毛,羽轴中空,内壁布满细密螺旋纹路,正随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律,极其缓慢地……收缩。他捡起羽毛,指腹摩挲羽轴。刹那间,左胸骨刺骤然发烫,一股尖锐电流直冲颅顶。视野边缘轰然炸开无数碎片——*陈默站在实验室中央,白大褂下摆浸透暗红,他背对着镜头,双手正从自己后颈处,一节一节,抽出一根泛着幽蓝冷光的脊椎骨。*地下停车场,林砚握着消防斧劈向一具蠕动的“人形”,斧刃砍入对方胸腔时,溅出的不是血,是粘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骨髓液。*暴雨倾盆的码头,陈默跪在积水里,仰头看着天空,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下,每一滴雨珠坠地前,都在半空中凝滞一瞬,映出他瞳孔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的骨片在疯狂增殖、拼合、碎裂、再生……*幻象如潮水退去。林砚踉跄扶住墙壁,额角撞在冰冷瓷砖上,发出闷响。他喘息粗重,再抬头时,那串脚印消失了。墙面也干干净净,连半片羽毛的痕迹都不剩。只有他自己掌心里,那根黑色羽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像条冬眠的蛇。他转身,发现陈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脚脚踝处,皮肤正无声龟裂,露出底下同样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骨骼。那骨骼表面,正浮现出与林砚手中羽毛一模一样的螺旋纹路。“它在教我们走路。”陈默望着自己脚踝,声音平静得可怕,“用它的步调。”林砚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那片羽毛。羽轴在他掌心微微搏动,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收到新信息。林砚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仍是【零号档案-回收组】,但这次附带了一段37秒的音频文件。他点开,听筒里先是长达十秒的绝对寂静,接着,响起一种声音——咯…咯…咯…不是敲击,不是摩擦,是某种坚硬物体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刮擦着玻璃内壁。节奏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一下间隔,都是0.83秒。林砚闭上眼。这声音他听过。三年前爆炸前十七秒,B7区主控台的紧急报警器,就是这个频率。而当时,负责切断该警报线路的,正是陈默。音频结束前最后一秒,刮擦声忽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咔。像一枚小小的骨节,完成了最后的咬合。林砚睁开眼,发现陈默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攥着羽毛的右手上。陈默的嘴唇无声开合,林砚却读懂了那个口型:【它记住了你的脉搏。】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防盗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杂乱的脚步声奔上楼梯,皮靴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回音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至少六个人,步伐整齐得不像活人。林砚没动。陈默也没动。两人静静站在门口,像两尊被遗忘在时光裂缝里的石像。脚步声停在门外。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穿透门板:“目标确认。‘骨王’序列激活者林砚,‘巢寄主’陈默。根据《终焉协议》第十七条,执行强制回收。重复,执行强制回收。”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林砚终于动了。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根骨刺搏动的位置。指尖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隐约可见其下,那截灰白骨刺表面,正浮现出与陈默脚踝、与羽毛羽轴上完全一致的……螺旋纹路。陈默看着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睡衣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平滑的皮肤。下一秒,那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幽蓝冷光悄然渗出,如同深海裂谷中悄然睁启的第一只眼。门外,金属门把手的转动声骤然停止。仿佛那扇门后,并非持械特勤,而是一群……突然听见了什么的聋子。林砚的手指,仍按在胸口。他感受着骨刺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越来越……像某种古老鼓点,正从大地深处,一下一下,叩击着所有尚存骨血之人的脊梁。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尘埃落定的弧度。因为他终于听清了。那不是鼓点。是开门声。是无数扇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骨门,正应和着这搏动,一扇,一扇,缓缓开启。